掩卷之後,那個在一九七五年隨父母從嘉義舉家遷到台北的十四歲少年,隨即浮現出來。他念念不忘南部故鄉,但再也回不去了。
沒有人回得去。夢牽魂繞的眷戀,是對於日後的現實,一種抗拒吧。台北是異鄉,台灣有兩國。這或許是百年來,在台灣生活的幾代人,只要有機會掙脫蒙昧和童騃,都逃不了的苦悶。
那麼短的時間裡發生那麼劇烈的變化,彷彿有很多可能卻只有很少的選擇,似乎什麼都可以卻處處撞到牆壁。對敏感的、求知的、深思的心靈來說,認識自己,摸索出路,是無止境的,折磨人的戰鬥。
晏山農這本集子,是一代人拼搏掙扎的集體記憶,和勤學苦思之後的同心共感。即使島上的住民,有烱然不同的生命經驗,對當代各種議題,有南轅北轍的態度,其實相互間的差異,即使完全背反,也宛若鏡像,是很形似的軌跡。
晏山農是南部的、農村的、庶民的。「嘉義是南部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典型的嘉南平原風情─豔日、平野闊、夏日豪雨、純樸民風,於我是熟悉不過了。」崑濱伯樂天知命的吟唱,所飽含的禪思,「於我而言,可能是千古不竭的大地音律啊!」
而北部、都會、菁英呢。「所謂上流群落(尤其是泛藍信眾),總以輕蔑、扭曲的印象看待台灣農民。「不識字兼不衛生」就是具體的形象烙印…務農者都是蠢材、下等人嗎?臉孔蒼白、生命無力、怯懦自私的北部菁英們,反倒一個個像極掠取他人能量的血鬼啊!」
這個年紀小小的「鄉下土包子」一到台北就進了「深藍領地」,大安區仁愛國中。慘了,「一日,看到同學們的身家調查資料,赫然發現其父母盡是大學以上的學歷,職業多為董事長、總經理什麼的,這和我的南部體驗全然迥異,心靈於是徹底重創…三十年來,我仍視東區為異地,我無法以都會時尚子民為傲。」
他是定著的,和土地有根深蒂固的連繫。小時候「拉機歐,radio,ラジオ」裡的文夏、洪一峰、紀露霞的歌聲,和吳影廣播劇,簡直都是從土地滋出來的。昔日「五燈獎」第二回五度五關的得主,是他鄰居的大姊姊。
相對的是「浮游群落」。「國民黨暨外省權貴,就像晉室南渡,本質上都是外來政權。他們既不願立足台灣,心中懷抱的中國也只能是過去式,導致中國進入國際社會後,國民黨的合法性、正當性就逐漸喪失。」政治上落得「既不中國,又不台灣」,文化上且流於「上搆不著自主外擴的西方布爾喬亞,下連結不了生機盎然的庶民傳承」,宛如一種「失根的中產品類」。
基於同樣的邏輯,當黨國體制對土地的記憶採取封閉拒斥扭曲的霸權壓制時,他反主流似的,成了熱切的探索者和深情的記憶者。「一個政治啟蒙甚早的的補習班同學向我提到二二八,我立即糾正他,不是二二八,日本轟炸上海是一二八事件才對。他鄭重向我說,二二八是國民黨外省人屠殺台灣人的大悲劇,屠殺的主凶叫陳儀。他的說法讓我震驚錯愕良久。雖說那時我只有十五、六歲,我對台灣近代史幾個響叮噹的人物並非毫無所悉,可,我確實沒聽過二二八!這種無知讓我深以為恥!直到一九八七年「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也就是直到事件四十週年,遭壓制而瘖啞的語音、民間的怒吼才首次衝決威權政體的桎梏。彼時,民進黨先後在北市日新徎小、北縣三重舉辦群眾聚會,我都全程與會,一方面聆聽耆老訴說當年情景,一方面緊盯書攤,此後幾年更是狂買二二八的相關書籍。」
隨後的上下求索,是這幾代台灣住民刻骨銘心的共通經驗吧。解讀的方式因立場和視角而大異其趣,但黨國霸權的宰制,天羅地網般深入文化、政治、社經各層面。曾經被嚴密掩蓋的真相,近幾年來不斷出土,要如何面對那一段鐵證如山的血腥殘酷,對許多人都是艱難的選擇。背對著嗎,如何自圓其說、安身立命;正眼面對嗎,又應採取什麼行動?
許多知識青年選擇戰鬥,晏山農也是。對捆綁台灣的霸權,舉凡政治的、文化的、社會的、經濟的、階級的、帝國主義的各式霸權,都展開戰鬥。「首先就得對內外形勢進行情況的分析,力量的對比,然後展開多元包容的聯合陣線。」
且先引述吳乃德教授的論文〈覺醒與迷思─台灣的民主運動:過去的、現在的、以及未來的〉的一段:
「台灣歷史中有兩波民主運動。第一波開始自1920年的「文化協會」運動,結束於1960年的「自由中國組黨運動」。這一波民主運動是台灣人追求現代性的起步,是一個全面性的啟蒙運動;要擺脫的不只是外部的壓迫體制,也是內心的偏見和愚昧。它嘗試所有現代社會所提供的思想藥方,然而卻沒有機會完成其中任何一項。不過它傳給後代無限的憧憬和啟發,以及對先祖的驕傲。
第二波民主運動從1970年代後期的黨外運動開始,歷經中正紀念堂的學生「抗議事件」,也隨著民進黨執政的終結而結束。我們正處在它的尾聲。它成功地完成第二波民主運動的任務:推翻威權統治,建立民主體制、及台灣的自主性。它即將結束,因此也是我們放眼下一波民主運動的時候。可是許多人的心志和視野,卻仍然停留於上一波運動的初始階段。」
我一直確信,台灣(本土),民主,進步,是政治轉型之後最應該持續追求、落實的核心價值。恰如吳叡人教授在「七一五宣言」記者會,發表的〈把民主運動從重頭做起!〉裡所說,
「近百年來,臺灣人追尋自我認同的歷史運動一直是以普世的自由、民主、人道與進步價值為其追求目標。用蔣渭水先生的話說,臺灣人解放運動不僅是政治運動,也是追求臺灣人「作為人的人格」的道德與文化運動。」
一種深化民主、推動進步本土價值的路線,是幾代台灣的秀異份子,終於摸索出來的方向。由這個方向往回看,我們對內外情勢和力量的對比,也就了然於心。
我們面對的是,中世紀、家戶長型的黨國資本統治集團,他們的權貴扈從,是一群身段虛矯、內裡敗壞的浮游群落。在文化戰場上,如晏山農說的,我們必須打一場葛蘭西主張的「陣地戰」:「…市民社會成為階級戰爭的主戰場,對資產階級政權的意識形態支柱作長期的文化出擊。」
在政治戰場上,首應棄絕的是:「忘卻公義、包容性狹獈的本土意識者,終究只像台灣史上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羅漢腳…」而「綠朝於政治方面的想像和思惟,平心而論和昔日朱一貴、林爽文乍逢權力空隙的反應,全然無異。於是台灣人一旦得勢後,所思所行竟是把歌仔戲、布袋戲的戲碼全盤套用。」
趕走心中的鬼,隨即填補新的「時代精神」。這於晏山農,就是「南方」。「這裡的南方,不止於地理方位的台灣南部,更是左翼思惟、反全球化運動的南方,唯有方向正確,力道才能使得出來,並創造為正向力量,這就是葛蘭西所說的歷史性集團(historical bloc)。一旦新的歷史性集團突圍而出,非藍即綠的宿命咀咒才會破除,屆時不論舊黨國或新的權綠集團都相形失色,繼而被掃離政蛒舞台。」
晏山農回到他的南方故鄉。他掙脫了北部、都會、菁英/黨國、資本主義/敗壞的、馴服的中產木乃伊,和臉孔蒼白、生命無力、怯懦自私的虛無鬼浮游群落等等惡靈的魔咒。
他的南方故鄉,迴盪著不竭的大地音律,沐浴於豔日、平野闊、夏日豪雨、和純樸的民風。那裡講公義,尚節氣,是「在地戰鬥派」得以進行「有機結盟」的基地。我彷彿又看到那個,在一九七五年隨父母從嘉義舉家遷到台北的十四歲少年。
彷彿也看到自己。或許這幾代的台灣住民,胸中都懷著類似一段記事。甚至,我以為對歷史情境的描寫和解讀,其實不分各人的立場都極之相似的。這是一段真情真相的大敘事。你或者選擇立足在這塊土地並加以接受,或者,切斷連結,成為一個漂泊的虛無鬼,一個異鄉客,一個他者。
再讓我引吳乃德教授的話,與晏山農,與幾代共同架構這段南方敘事的同志共勉。
「未來第三波民主運動的目標將不是一般所謂的「民主」;因為以改革政權型態為目標的運動,已經由第二波加以完成。下一波運動的目標將是保障台灣的民主自主性和文明的進步性。其方式將不是一般反抗型的「運動」,不論是參與者的政治風格、或群眾性的動員。同時,它也必須面對更艱鉅的「治理」任務。」
林世煜2008/9/26
書名:島嶼浮光──我的庶民記憶
作者:晏山農
出版:允晨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