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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中的行者— 史明老前輩

 

◎ C.P.

自學生時代,我就是史明先生的「崇拜者」。他每到美國巡迴演講,總會到我家住一星期左右。一方面小作休息,另一方面努力地向我「傳道,解惑」。雖然,充滿著小資產階級軟弱性格的我,終究是看不破「大是大非」,而未能追隨他走向「勞苦大眾」。但與史明先生的認識,的確改變了我對人生的許多看法。

史明先生來美國演講,隨身衣物十分簡單,但隨機運送的卻總是兩大袋沈重的書籍和刊物。當時的演講者都已用投影機來顯示圖表,但史明先生卻還是用老式的手繪掛圖。每到各地演講,他都帶著一支長軸捲筒,裏面放著兩卷掛圖,一卷講「社會主義」,一卷講「台灣民族」。每次到機場接他,總看到他把長長的捲筒斜背在背後,像是一把三八步槍。他的身材高挺,留著一頭蓋頸的灰髮,而且總是穿著一套褪色的牛仔裝。這個模樣,總讓我聯想起70年代的「功夫」影集中,那背著長笛,走過沙漠的甘貴城。

攜帶一大堆書籍和掛圖搭飛機,使他感到十分不便。為了要增加自己的「行動力」,年逾七十的史明開始學習開車,並考過了美國駕照。1988年夏天,他買了一輛七百元的舊車,從加州開到紐約,參加美東夏令會,再到華府,然後開到休士頓。當他來到達拉斯找我時,已經將近勞工節了。小住幾天後,他又匆匆地趕著上路。道別後,他開始發動車子。但那輛早該報廢的老爺車,繞過美國一大圈後,實在已經力不從心。當史明花了十分鐘終於把車發動起來時,整條街都已充滿了濃濃的汽油味。我想,他的年事已高,英文又不很通,開著這樣的「銅罐仔車」要越過炎熱的東德州和亞利桑那,實在有些冒險。所以勸他開我的車子走,但他堅持不肯,還是駕著那輛老爺車,蹣跚地駛上了二十號公路。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史明的電話。原來,他在公路邊一個偏僻的加油站停下來後,車子就發不動了。加油站設有修車場,但已經打烊,必須等到第二天才能修理,所已他決定在車裡睡一晚,要我不必擔心。第二天中午,他又打電話來告知,車子必須修理引擎,但那天是周末,接著又是勞工節,所以可能要等到禮拜二才能完成。加油站的人告訴他,最近的旅館是在六十英哩外,所以他決定要在車子裡再「ㄍㄨ」幾晚。離開達拉斯時,我太太為他準備了一罐泡菜和一包饅頭,也就當做乾糧打點。我告訴他千萬不可,並想辦法要接他回來,但他婉拒,而且笑著說,比起當年偷渡日本的香蕉船,他這部「汽車旅館」算是「上等房」了。

禮拜二,修車場告訴他,車子的引擎已經完全報銷,必須要到艾爾帕索市去買個新的,可能要等兩三天。但幾天後,車場老板又告訴他,這種老車的引擎早已不再製造,所以要想辦法到附近的城市的廢車場去找個舊引擎來換。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在德州邊境的公路旁,七十歲的史明先生在他的「汽車旅館」裡「ㄍㄨ」了兩個多禮拜。在這期間,我們每天以電話聯絡。他告訴我,車廠的人對他很好,晚上也有公路警察來和他聊天。他每天早上幫車廠掃地,車廠也讓他在洗手間裡洗澡。我問他如何打發其他的時間,他愉快的回答,這段意外的「休假」讓他有時間把馬克思的《資本論》再從頭讀過一遍。

車子終於修好了,大家都很高興。據說,那個引擎最後是在鳳凰城找到的。車廠的老板對這個奇特的東方老人,不但好奇,也有好感。所以特別請他到家中吃了一頓牛排晚餐,以茲慶祝。史明先生也問我,將來可以從日本寄什麼禮物給車廠的人。我說,要送給德州佬,除了海帶和紫菜之外,大概什麼都可以。問他這次「落難」有什麼感想,他説這個經驗使他更有信心,覺得自己還有體力和能力可以繼續「作運動」。此外,和車廠的工人相處,也使他瞭解到,美國不會發生工人革命。

每次想到史明先生,我總會憶起這多年前的往事。這些年來,台灣社會的變化很大,獨立運動也隨之起伏。過去所抱持的信念與原則,被稱為「基本教義」;高喊「革命」的人則在體制內外進進出出。在這一片急功近利,翻雲覆雨的吵雜聲中,每聽到史明先生堅定,清晰,而且始終如一的言論,總使我聯想起,在那炎熱潮濕而且蚊蟲肆虐的荒漠中,史明先生平心靜氣地坐在破車裡研讀《資本論》的情景。記得,修車廠的老板曾在電話中問我,這個老人是不是某種宗教的修行者?我笑著回答,這個老人是個道地的無神論者,不過他確實是一個在奉行信念的實踐者。

200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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