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由台灣e 新聞及南加州台灣客家會共同主辦，於日前在大洛杉磯台灣會館舉辦一場演講會，邀請來自台灣曾受長期家暴，兩位不畏艱難力爭上游的客家阿姐，著有「台灣e查某囝—丁妹的生命血淚史」的作者劉丁妹，以及電台主持人陳尹絨，她們以親身見聞，談女性、家庭、社會、國家，讓此間鄉親認識來自台灣的基層聲音。

劉：我沒有顯赫的學歷、也不是政治明星，生長在苗栗卓蘭窮困的家庭，只受3年國小教育，16歲因家貧被迫嫁給老兵，還來不及長大，我就得遭受長達17年的家暴，離婚後，我就全心投入婦女運動及社會改革，幫助不幸婦女，包括原住民、外籍新娘，及政治受難者，我和尹絨倆個是實實在在從事基層工作，這次受邀前來美國，從美東到美西，不論觀眾有多少，我們都前往參加交流，主要目的是想要告訴大家台灣基層現在發生的問題。

陳：我生在苗栗銅鑼鄉，也只有高中畢業，受到家暴10多年後結束破碎不堪的婚姻後，因為熱愛客家本土文化，一直致力在草根工作，我自許要作為「客家戰將」，所以透過主持電台節目，伸張正義。這次來美國，與鄉親深談後，才發現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台灣基層活的很辛苦，自殺案件層出不窮。

李：你說自殺案件頻傳，但我們在新聞根本沒有看到?

陳：過去阿扁時代，一件自殺案就被報個三天三夜，但現在新聞局嚴禁報導，所以，許多新聞都不敢報，但事實上，很多中年人失業，一直找不到工作，被逼的走投無路，只好自殺；來美國我聽新聞說，美國某個州一年自殺280多人，而台灣一個月就有這麼多的數字。

劉：2008年馬政府在選前說股票會上兩萬點，結果股票一直跌，許多人血本無歸，那段時間自殺的人最多，新聞局後來下令不准報。我舉個例，有一次原本想打撈一具在關渡橋自殺者跳河的屍體，結果一撈竟撈到三個屍體，真的很讓人痛心。直到現在，很多家庭還是深受失業之苦，有的人選擇燒炭、有的人選擇跳河。光是今年底初，台北市遊民就死了二十幾個，但是新聞也遭相關單位掩蓋了。

李：你們說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但是台灣失業率去年已經降低不是嗎?

劉：你一定沒聽過「八百壯士」? 這是數字在騙人，政府現在為了搶救節節升高的失業數字，所以，設立短期就業促進方案「八百壯士」，就是日薪8百元的臨時工，失業人士來就業服務站登記，按順序排期，但這份工作維期最多只能半年，6個月後停止換別人，要等到輪完一輪後，才能再上工，但失業的人太多，要輪到第二回太難了。但是，只要上過一次工，即使半年後沒工作，但標註還是寫「就業」，所以，這些就業回升的數字都是「灌水膨風」。

陳：像台北縣市，來就業服務站找工作以前一天是2百多人，現在常是400、500多人，裡面都是人滿為患，很多是大學生畢業找不到工作，或是中年失業來求職。鄉下就更慘，工作機會更少，像我們兩個也是「待業中」，沒有固定職業，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勒緊褲帶過生活。

李：馬政府說ECFA有幫助中南部就業及經濟復甦?

陳：恰恰相反，圖利的都是財團，台商在中國有關稅優惠，我們台灣產業結構性外移到中國，根本沒有回流，反而是台灣中小企業還再繼續裁員，ECFA只讓財團發財，但基層根本感受不到，覺得被擠壓，長期是傷害農漁工中下階層。

李：這也難怪台灣前陣子會有中國富人陳光標高調來台灣濟貧，發生「陳光標事件」?

劉：說起這個就更有氣，大陸商人陳光標在中國就受爭議，首度來台作秀，幕後導演就是議員金介壽，主要目的是「演戲給台灣人看，中國人來救台灣人」。陳光標高調說要「5億救台灣」，結果呢? 只花了8千萬，那另外的4.2億跑去哪裡了? 沒人追。他還說沒帶錢，是先跟台灣人借貸的，誰會給他錢? 心知肚明。他的行程很保密，但為什麼還有人會排在那裡? 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有些根本就是中國新娘配合演出。真正的台灣人，根本不會去，更多人是看不下去。

李：你長期服務外籍新娘，「中國新娘」佔多少比例?

陳：外籍配偶現在台灣很多，東南亞新娘大概是20多萬，中國新娘保守估計有50多萬；台灣人一向是包容各種族群，有的過得很幸福，但大部分的確發生很多問題，主要是人口販子把台灣講的天花亂墜，等她們嫁過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這回事，娶外籍新娘大多是台灣下階層人士，結果落差太大，加上語言不通、文化差異，爆發許多衝突。

劉：電視新聞有時會出現外籍配偶被施虐，但也大有人在是因為忍無可忍，受虐者變成施暴者。主要是有些外籍新娘一直要錢，舉個例，我輔導過一個，她與先生行房開口作一次要兩千元。我也曾號召討論被外籍新娘欺負的公公婆婆上電視節目，結果巴士馬上爆滿，讓我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李：我是知道有些根本是假借結婚之名，實際是來台灣賣淫淘金。

劉：有人說這些女子是被騙的，其實大部分都是自願的。因為語言相通，中國新娘尤其嚴重，我兒子因為工作關係，前往中國，當時就順道去訪問一些在靖廬被關女子的大陸家庭，後來才發現，這些假新娘的家庭根本不以為意，只要能賺錢就好，而且人口販子送來台灣前還有《教戰守則》，其中一句是「充份利用自己身邊每一個人，充份利用自己身體每一個器官」，守則裡面琳瑯滿目的手段，可說是為了錢，無所不用其極。

陳：這些我們稱為「大陸妹」的女子，實在來了太多，也排擠到台灣的性工作者，有時她們為了搶地盤，彼此還會大打出手，只是新聞很少報導而已。

 

李：2012年將有總統選舉，綠營現在是蔡英文及蘇貞昌初選，2008年馬英九大勝兩百萬票，您們覺得藍營基本盤，客家、原住民、公教人員族群，選票會有位移的傾向嗎?

陳：我覺得很難，因為國民黨會利用「非常手段」照顧這些族群，雖然，民進黨不能放棄，但也不要因為幾次選舉的小勝，就自以為有勝算，最忌諱是「溫室裡取暖」，除非勤於拓展基層族群，否則永遠是認同的人擠在一起取暖，根本沒有用。

李：原住民立委只要4千多票，最多一萬5千多票就能勝選，難道綠營就不能從原住民下手有所突破?

劉：我來美演講時，發現很多本土支持者都有個迷思，認為阿扁設立原住民委員會，給原住民撥預算，原住民應該很感謝。大錯特錯，原住民族群現在膜拜的「神主牌」還是宋楚瑜，因為宋當時給了地方很多好處，只要是宋推薦的人選一定會當選，連戰、馬英九來都沒有用，更別說在原住民眼裡，已被洗腦成「亂黨」的民進黨。

李：可是在我們印象，原住民生活過得很辛苦，難道他們不想用選票改變嗎?

劉：我在台灣13族的原住民部落走透透，太了解國民黨的「步數」。原住民最多只有42萬人，但他們擁有100億預算，錢握在少數人手上，有錢的很有錢，資源分配極度不平均，窮的族人為了生存，就必需向少數權力者靠攏。

陳：他們天性比較樂觀開放，愛喝酒，生活環境較差，他們自認為會活得沒有平地人長壽，所以，一般人是65歲以上的長者一個月領3千元，原住民是55歲以上，就可以領5千元，算是「政策綁票」。

劉：我在部落裡最常被問到的就是「丁妹姐，什麼時候還有選舉? 我好喜歡選舉….」，他們會這麼愛選舉，主要是選舉前一段時間，國民黨支持的候選人就會採取「酒肉攻勢」，發財車送到山區，有酒、豬肉、羊肉等等，選舉最後衝刺期，還會在山路邊搭灶辦桌，流水席吃不完，喝得盲酥酥醉茫茫，然後選舉時帶他們去投票，給特定候選人。

李：這得要龐大的資金才能維持，這也難怪貧窮的民進黨作不到，原住民立委一直掛零。

劉：民進黨若要選原住民立委，千萬別掛著民進黨招牌，寧願掛無黨籍出征，票說不定還會多一點。

李：這麼「密不透風」? 民進黨幾乎沒機會了。

劉：我曾作過試驗，一次選舉幫某位我蠻欣賞的民進黨立委候選人拉票，以我長期服務基層，原住民許多大小疑難雜症，都是我來排難解救，有些朋友還叫我「天使」。我不求贏，只求他們每一個票箱，投出一張、兩張票就好，不要輸得太難看，他們都說好，叫我放心。結果，前一天我打電話問牧師，牧師說「這裡的肉骨頭都快淹滿水溝了..」我就知道大勢不妙，結果，13個票箱，全部掛零，有一個票箱，是有一張民進黨的票，但我估計那是喝醉眼花，一時蓋錯了。

陳：所以，若要突破原住民選區，需要的是龐大資源，只給予小利小惠，那就像是「擔水投入大海」，無影無蹤，一點效果也沒有。

李：最近幾次選舉，客家票源是有點鬆動，民進黨是否可以從客家防線突破?

陳：依我看，桃園、新竹因為有科學園區駐入，民進黨努力點會較有嶄獲，但是苗栗恐怕還是難上加難，南投也不容易，主要是客家人過去與河洛人相爭，顛沛流離，加上政策上的優勢或弱勢的福利，客家人都沾不到邊，所以，他們特別喜歡安定，維持現狀；長期被「洗腦」，認為民進黨是本土政權，是「暴力黨」，加上國民黨常會放話：「只要民進黨統治，台灣就會亂」的刻板印象影響。

劉：客家人票會鬆動，不是民進黨好，是因為國民黨執政讓他們太失望。客家人還有個民族優越感，因為先祖遺訓，客家人士是正宗漢人，從中原來台，所以，國民黨是中國來的，代表的是正統，而民進黨是台灣本土滋生的，又是河洛人居多，所以，他們寧願選擇一個已經爛根的國民黨，都不要民進黨。

李：這麼說來，國民黨在客家選區應該不用「買票」躺著選就可以了。

劉：那你又錯了，隨著近幾年民進黨用力投入桃竹苗區，有些嶄獲，國民黨也是不敢掉以輕心，買票價碼公開的秘密，就是1000-3000元左右，若是碰到強勁對手，我聽過最後關頭還會出手一張票5000元。

李：客家人在我印象，大多是自律知識份子，難道他們不會覺得買票是種可恥的行徑嗎?

劉：那是你們的想法，我在客家基層服務時，很多老人認為這沒什麼，他們還在等這筆錢，對現在艱難的生活也不無小補。

李：這種買票行為，怎麼可以做到都沒有人舉發?

陳：大家都有好處，誰會舉發，除非拍到了，而且要「罪証確鑿」才有一點可能性，椿腳全是認識多年的阿伯、阿姨、大姐，從基層到法院都是「自家人」，誰會作這種事?

劉：其實，台灣近年抓賄選，也有點成績，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花招很多，而且拿得理所當然，不著痕跡。

李：有哪些花招? 跟我們介紹一下。

劉：長期以來，最流行的是「包車旅遊」，里長伯或是村里幹事之類的招集一車選民一日遊，一早集合就會有XX候選人或代表上車，表示這車是XX包下來服務鄉親出遊。中午，吃飯時到了大餐廳，此時又有XX候選人代表出現表示歡迎，指出這酒席是XX包的。玩回來時，過兩天活動召集人出現在家裡拿著一疊鈔票說，「這是旅遊費用多出來的，我再平均分攤，還給大家。」就這樣買票錢全拿到手了。

陳：不只這樣，還有些是出去玩時，是分便當，召集人會特別吩咐:「這是XX候選人請的便當，大家一定要吃完、吃乾淨、吃到底。」結果，便當底夾層藏了500元或是一千元現鈔。也有的是玩抽獎，結果人人都中大獎，皆大歡喜；或者像在鄉下，里長伯直接串門子，就把錢放在電視機上，交待一下就可以了。至於，小東西在選舉期間，各種名目都可以出籠。

李：這些買票行為，在大都會區就發生不了作用吧?

劉：大都會玩的是另一種，也叫「強迫買票」，尤其是在軍公教改建區最為流行。現在改建大樓，選舉期間，就會有黑白兩道找上門，擺明只要這棟大樓的住戶，開出某位候選人佔幾成票，這一年的管理費、清潔費就包了。

李：看來，軍公教人員恐怕也很難鬆動，因為18%得利族群，現在軍公教人員比一般人的薪水要高很多，所以，更是不會投給要砍18%的民進黨。

劉：是啊，全世界最高的18%利息的錢，確是要台灣全民買單。我常開玩笑對人說：「這世界最有情義的黨，是中國國民黨，他們會把自己族群利益保護的『固若金湯』；這世界最無情義的黨，是民進黨，老是要支持者出錢出力，執政了，也只會顧著別人，還要自己人忍耐。」

李：因為馬英九執政成績不理想，最近民調，民進黨蔡英文與蘇貞昌，不管是誰出線，都能與馬英九一博；但分析選票，民進黨要拿下55%才可能贏，你們的看法呢?

陳：我覺得民調就是參考就好，過去民進黨表現令支持者失望，民進黨要靠選舉重新執政，不論是蔡或蘇，在幾個「鐵板塊」裡，大概只有客家族群還有點希望鬆動，一個黨需要長期勤耕基層，一個領導人必需告知全民要把台灣帶領到哪裡去，才可能贏回台灣。

劉：我認為，民進黨領導階層一定要團結，才不會造成基層人員的無奈與痛苦，至於，現在一般人為生活奔走所苦，民生議題比建國議題更讓人引起共鳴，靠選舉建國是不太可能，民進黨唯有靠「突發事件」，令民眾心生深感動，才有可能贏得勝利。

原載：美洲台灣日報 2011-0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