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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  乳

 

◎ 鄭炳全

安娜在Century 21招牌停好Benz 500,拉下遮陽板上的化粧鏡,眼圈粗暗,魚尾紋好像多了一小條,她打開手提包,取出一支深紅色的口紅,仔細沿著唇線塗,不時還將嘴唇閉起來,用舌尖濕潤一下,讓有點乾裂的雙唇亮麗一點。

昨晚打了幾通電話,再把一位客戶買屋的簽約仔細看一遍,過夜半才上床,今早醒來都快九點了,隨便吃一些桌上剩的麵包,泡杯咖啡,沖個澡,換套時裝,一下子就十點了。理查不在家,可能到spa運動去,孩子保羅黑色的Acura跑車也走了,這個夏天他高中畢業,堅持要買一部手排擋六缸的跑車,希望他一早乖乖去麥當勞打工了。

十年前安娜的丈夫出差經橫貫公路,車禍而驟逝,傷痛之餘,安娜帶著唯一的寶貝兒子保羅,離開令人見景傷情的台灣,移民到充滿機會與競爭的天使之城洛杉磯。在姐姐和姐夫的照應安排下,安娜到Cerritos 社區學院修一學期的英語課,很快就適應南加州的新環境。原本在台灣建設公司當會計的安娜,在購屋的過程中,發現在南加州當房地產仲介也不錯,就戰戰競競一腳踏進房地產這一行。

在歡迎加入「21世紀」房地產公司的茶會中,安娜還記得有一位小帥哥坐在她後面,演講說明過後,大家輕鬆拿著點心飲料彼此交談,兩人相見恨晚,約了兩次飯局,大概是乾柴遇上烈火吧,小她兩歲的理查就在第三次約會時,把車子停在太平洋一號公路旁的一家高雅的Motel,那夜帶著醉意的安娜,如火如荼地享受一場空前未有的性愛,內心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這位小帥哥。

安娜知道理查是一隻花蝴蝶,到處拈花惹草,要讓他安頓下來,得費心思,經過一年的甜甜蜜蜜和欲擒故縱的計謀,江湖浪子的理查也厭倦隨風逐浪到處追花的歲月,終於同意結婚,在親友及同事們的祝福聲中,步上紅毯。兩人在事業上是好搭檔,安娜有線索拉一堆來自台灣的金主,理查則有辦法取信於老美賣主。結婚三年,倆人就存夠錢,買了一棟新建的兩層樓豪宅。

房地產淡季時節,倆人飛向旅遊景點,在羅曼蒂克的酒店裡製造高潮。可是今年前半年理查幾乎每天往spa跑,說什麼參加運動減肥班,連周末的Open house有時都讓安娜一人忙。理查會不會有外遇? 安娜有點擔心,原來安排好春天要去南太平洋大溪地旅遊,臨時理查打退堂鼓,有一點奇怪。

進了辦公室,秘書小妹把一疊文件送到桌上,安娜跟同事們打了招呼,沖了一杯黑咖啡,如往常坐下來開始處理文件。沒料到有一封信竟然是理查委託律師寄來的離婚協議書,安娜頓時覺得天昏地暗,心跳七上八下有點短氣,只好閉目仰面長嘆。

是開玩笑吧? 愚人節過去一個多月了,是真的嗎? 還要我每個月付他四千元的瞻養費,這是那一族的風俗習慣,那一國的法律? 一連串的問號在腦海裡翻滾逐浪。去年冬理查跟墨裔女傭眼來眉去,安娜發現後不動聲色,加發一個月的薪資,把那位體態豐盈的女傭打發走了。這一次理查的對象是誰? 怎麼連個蜘絲馬跡全無? 至少也要吵個架啊,一定是太專注工作,疏忽了理查這個大孩子,現時如何將迷途的羔羊找回來? 安娜靜下心,吸一口氣,閉起眼晴,開始向主禱告,求主的幫助,她記不得上一回去教堂做禮拜是多久前的事了,不過星期四晚的查經班,她偶爾會帶理查一起去。

神啊! 我到底那裡做錯了,你要我怎麼辦? 懇求你指點我該走的路,讓理查回到我的身邊;我認真工作,累積了財富,養大了兒子,卻又要失去一個丈夫,神啊! 我懇求你,指示我怎樣把失去的愛找回來,我願順從你的教悔,重新建立夫妻關係。安娜真心祈禱,神開始指點迷津,電話鈴聲響了五六聲,安娜都沒有去接,秘書小妹發覺這位年業績千萬美金的紅牌經紀人一反常態,生意不接了,是否身體不舒服? 還走到安娜身旁輕聲向她問安。

「謝謝您,我大概感冒了,頭很痛,想回家休息。」

安娜交待幾件給秘書,就離開辦公室,驅車前往spa找人,果然如此,在泳池裡,理查跟一位東方婦女嬉玩水球,兩人玩得興高釆烈又很親熱,那兩粒半浮水面的波霸大奶,想必定是讓理查流連忘返的原因之一吧。天啊! 多久了,起碼有半年了吧。安娜躲在一盆棕櫚樹叢後面窺視,婚前理查好幾次讚美過她酷似維納斯的乳型,婚後卻不止三番五次半開玩笑地提起替維納斯豐胸隆乳的渴望。真要像電影明星那般波霸嗎? 找位整容醫師,兩星期後包君滿意,雙手掌握不住。那女的頂多比自己年輕三歲,大概沒有什麼正當職業,不然怎麼上班時間可以出來窮泡勾引男人?東方女子的體材怎麼可能出現波霸呢? 一定是充填矽乳袋的,理查是知道的,為什麼他會迷戀這個姿色平庸,單眼皮,鼻子有點朝天的女子? 肯定是看上胸前的兩粒波霸吧。真要媲美,安娜是有信心的。

心裡有數之後,安娜回到車裡,靜待理查出來,然後尾隨跟車到那位女子的公寓,見他們倆緊密扶腰上階梯,安娜妒火中燒,正待爆發時,又感到歉咎,結婚前後甜甜蜜蜜地也是那樣親熱啦,難道自己老了而不知? 可是,才四十歲出頭啊,每晚他有求必應,還不夠嗎? 前年度假時,在海灣大旅店,一天作愛三次四次都有過,現在的理查還是那麼好色嗎? 房事過多是會腎虧敗身的。眼前藍眼褐髮的理查是那般熟悉,卻投人懷抱,似乎陌生又漸行漸遠。

安娜本想捲起衣袖,瞪大眼睛去找那個破壞家庭的婊子理論,後來靈機一動,走到大門的信箱查知那女的姓Nguyen, 一定是越南婆子,於是信心大增,不到最後關頭,不輕言玉碎,決定要想出較聰明的法子拉回理查的花心,那封信可能是越南婆子叫他提出的,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安娜在樹蔭下的車裡閉目養神,繼續禱告,求主指示下一步該怎麼跨出去,於是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今晚的節目,在這節骨眼的危機中,安娜不得不重用公公婆婆,也就是理查的爸爸媽媽,他倆在芝加哥經營一家傳統式的意大利Pizza店三十五年之後於去年頂讓出去,退休搬來南加州,安娜最近也常跟公婆連絡感情。今天籍口要慶祝結婚八周年,給理查一個驚喜,地點是俯瞰新港灘的希爾頓頂樓套房,請公婆晚上七點駕臨。

一切安排就緒後,下午三點左右安娜打電話給理查的手機,「Honey! 我差一點忘記爸爸媽媽四十周年慶,你幾時可以回來?早一點可以嗎? 因為我們七點之前要到新港灘的希爾頓。好,我在家等你。I love you。」

整個下午,安娜一會兒去護膚做臉,一會兒去做頭髮,最後還到女裝店買了一件亮麗的晚禮服,似乎不把那封律師的信當一回事,內心反而感謝這位越南婆子,如果遇上厲害一點的妞兒,今晚就看不到理查的人影了。

一進頂樓套房,五顏六色的氣球到處飄動,安娜還訂了紫色和黃色的玫瑰花各一百朵,滿室清香。公婆倆老很感激安娜體貼的心,希望理查跟安娜可白頭偕老,理查似乎有點迷惑,只是認真的將他的一盤海鮮義大利麵吃得一乾二淨,還跟他老爹乾杯不少葡萄酒,當晚餐甜點上桌後,進來了兩位貌美年輕的舞孃,表演理查愛看的埃及肚皮舞,那勾魂懾魄的眼神,挑逗男人的腰枝圓臀,看得理查兩眼直瞪,嘴吧笑得合不攏口,當中一位走近理查,隨著鼓笛樂聲,顫動帶鈴的雙乳,在理查的肩頭戲弄時,安娜在餐桌下伸出秀腿,用腳趾尖在理查的下腹部挑撥騷擾,理查上下受攻,實在受不了,乾脆將餐巾放回桌上起身和舞孃共舞,理查隨著音樂節拍,舞出自己的一套,讓爸媽開懷暢笑,前俯後仰。

舞孃表演完答謝之後,公婆也很知趣地讓兩位年輕的享受二度蜜月,手牽手告辭了。理查在葡萄酒和香檳的陶醉下,走進臥室,朝著大床整個身子就倒下呼呼大睡。安娜幫他脫掉皮鞋,在他大肚皮蓋上小毯子,又叫侍者把餐桌收拾乾淨後,去浴室沖個澡,就靜稍稍地躺在理查身旁,她知道半夜或天亮之前理查會醒來找枕邊人,認真地,作夢似的巫山雲雨一回。

安娜生長於台中鄉下農村,父親是果農,承租一塊山坡地,種了不少桶柑,凸柑,荔枝,龍眼,又飼養蜜蜂,賣蜂蜜,蜂王漿,算是小康之家,母親把四個孩子上學的便當做好後就到果園幫忙,有時採一些挑到台中的菜市場賣。安娜在家鄉讀完小學,就依父親的意願考進商業學校,暑假在信用合作社打工當小妹差使,星期天就在果園幫忙,採蜜的工作,好幾年都是她一手包辦,長年與大自然相處,清新溫柔又有耐性,淡褐色平滑的皮膚配上一雙烏亮的大眼,一口櫻桃的小嘴,高職還沒畢業就有不少媒人來說親,最後還是等到商專畢業,在一家專門出口生意的公司做三年會計才嫁人。先生是公路局的工程師,負責中部地區各路線的維修,才會在颱風之夜遇難於橫貫公路。安娜的雙親對女兒的再嫁有點擔心,尤其對象是啄鼻仔,語言生活習慣不同,能維持多久? 所以婚禮也沒有來,只吩咐大女兒,安娜的姐姐,去幫忙,婚後爸媽來過洛杉磯兩次,都住大女兒家,當然安娜也曾撥出時間帶爸媽坐大船去墨西哥,遊玩四天三夜,或跟旅遊團去大峽谷和賭城,對理查請客的意大利通心麵跟Pizza,爸媽覺得如同嚼蠟,吃不下。可是三十幾歲帶個油瓶男孩的寡婦有誰要? 漢人男子多數非在室女不娶,洋人在這方面比較開放一點,而保羅也喜歡跟理查一起玩,保羅也需要一個父親啊。

今天中午過後,安娜打電話請教婚前幫她倆婚姻咨商的牧師,答應理查回到身邊之後,安排一次婚姻危機的協商,讓理查有機會把內心堆積的不滿渲泄出來。安娜也跟著名的整容醫師 Nakamura 約好時間,跟理查一起去選擇隆乳的尺寸大小。

睡夢中,理查把安娜搖醒,問她有沒有收到律師的一封信,安娜問是什麼信? 理查鬆了一口氣,「還好,明天妳去 Office,如果看到那封信,拜託不要打開,前幾天我有點糊塗,看妳搞房地產忙得那個樣子,大概不要我了。」安娜把臉貼在理查寬厚的胸膛,一手還伸進襯衫玩摸他的胸毛,「Honey! 怎麼會呢? 是幫幾個買主想在暑假房子漲價之前買下來,才冷落了你,我保証這暑假每天跟你去 spa 一起運動,你大概嫌我胸部下垂沒有彈性吧,我已約好明天下午去找 Dr. Nakamura,你肯陪我去醫師最放心了。」理查聽了眼睛都亮起來。

「真的?你終於下定決心去隆乳了。My goodness! Wonderful! I love you! I love you! 」對那兩粒維納斯的乳房,又憐惜地摸撫吸吮,接著兩小口在床單下翻雲覆雨了。

翌晨倆人沉睡近中午才起身,離開大飯店之後,理查帶安娜上港內一艘遊艇餐廳,以鮮魚料理著名。接著倆人到整容中心,Dr. Nakamura 用英語詳細解說手術的過程和康復注意事項,叫理查一起選擇內裝食鹽水的矽乳袋,由電腦畫面顯出手術後的乳房大小和形狀,沒多久三人同意選那種不太誇張,又保証不怕理查壓擠玩弄的乳型。

穿高跟鞋,綁小腳,戴奶罩等等風氣還不是大男人主義作怪,如果穿高跟真的有益健康,男人老早穿了。安娜內心雖然不服,隆乳總比綁小腳容易多了,女為悅己者容。理查的要求不算太過份,當初討論要不要生孩子時,他就不怎麼堅持。他在意的是「食色性也」,作愛跟三餐一樣重要,近年來安娜忙著賺錢,做愛越來越被動,有時做一半竟然睡著了,孰可忍孰不可忍?在牧師家裡婚姻關係危機協商時,安娜認為理查講的都是事實,答應改進,包括錢財處理方面大項目一定要先告知,每年要有幾次熱鬧的雙方親友都可參加的宴會等等。

為了保証不跟那越南婆子藕斷絲連,安娜提議在另一城鎮買棟新房,重新佈置恩愛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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