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在看完「斷背山」以後,至少有兩次機會在公開場合把台灣和外國的關係比擬為「斷背山」。對此,李安說,他想了很久,不知表達何意?有人便據此大作文章,而且還是小題大作。
一個做得出佳肴的廚師,不一定說得出菜色好在那裡;而一個文學家並不保証一定是文學評論家。這種淺顯的道理,不需要多翻書,大家隨便都可以找到佐證的例子。同樣,一個導演不見得比他人更懂自己的電影,這種情形司空見慣,本來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畢竟創作講求知其然,鑑賞卻需要知其所以然,這是最基本的分野,更是一種常識。
李安得到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於是「台灣之光」、「華人之光」之類的溢美之詞,亂七八糟的全部出籠。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好像都盡了一份力量,幫李安得到這份榮耀,真是可笑至極。更莫名其妙的,還有人把這部電影之有此成就,硬扯上「中國文化」。好像「斷背山」出現以前,「奧斯卡」的得獎影片沒有什麼文化,根本毫無價值似的。狂妄自大到這種地步,直叫人搖頭不巳。
其實李安最初出導這部電影的心情,完全基於多年來包括拍攝「臥虎藏龍」和「綠巨人浩克」等影片辛苦工作以後,自我尋求的一種解放。他原來只想輕鬆一下,對於作品本身,並沒有太多的期待。甚至於在電影完成以後,他也沒有自信能夠賣錢,而勸告他弟弟李崗不要購買版權,害李崗平白失去一次賺大錢的機會。後來獲獎無數,各地的賣座情形亮麗耀眼,燦爛奪目。於是李安嘴裡雖然不說,心裡卻漸漸以為這部電影絕對是「最佳影片」。明明有很多極具水準的批評家指出導演獎項沒有問題,問鼎最佳影片恐難一帆風順(奧斯卡與其他影展不同,它不是讓少數評審決定,而是由幾千個演藝協會會員投票。一旦進行投票,除非特殊狀況,誰都沒有把握結果會是如何)。李安還是自信滿滿,弄得大獎頒給「衝擊效應」(Crash)以後,面對原著者安妮普露(Annie Proulx),口說:「我們被做掉了!」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真正慘不忍睹。
李安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只是你沒有上去過。」這句襌味(?)十足的話,真正的意義是什麼?也許連李安本人也說不清楚。至於大部份人,在閱讀安妮普露的短篇小說以前,並沒有聽說過「斷背山」這個名字。而在看完李安的電影以後,霍然發現「斷背山」原來不在故事背景的懷俄明,而是在加拿大的某一小鎮。因此,如何去?為什麼要去?扯上這類話題,恐怕一輩子也談不完。李安無端的給大家出了一道大難題,當然,這可能只是他的無心之失,但也使人懷疑李安本人對「斷背山」有多少了解。
沒有錯,「斷背山」是一部好電影。在優美的畫面中,透過悠揚的樂曲,出現了蒼茫的原野,然後是一個外表活潑健康,性格積極進取、敢做敢當(愛拼才會嬴?)的傑克,以及沉默寡言,有點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歐內斯特(其實後者先在銀幕出現,但觀眾很容易忽視他的存在,這完全是他的性格使然)。這兩個牧羊人(不知何故,大家都把他們看成牛仔,電影中,他們所看守的,除了一大群羊,那有一條牛?是作者故意讓角色名不副實,或者劇中人因故「不務正業」?)原來是所謂邊緣人的同志,通過藝術處理,李安卻技巧地把他們變成「正常人」也可以了解(不一定接受)的情侶關係。雖然後來分別成家,兩人之間的親密感情,與「羅蜜歐與朱麗葉」相較,似乎毫不遜色。但因時代、地區、國情,加上他們兩人的性格,種種因素,使他們到最後,一個離婚,一個死亡,造成令人黯然神傷的淒涼結局。片中的佈局和氣氛,在在可以看出導演李安匠心獨具,的確是高手。
在藝術上去挑戰李安,那是不自量力。但不要忘記,欣賞者往往根據個人條件,對作品產生特定的移情。陳水扁在欣賞「斷背山」時,「突然」驚覺,台灣和某些外國之間,明明存在著實質上的關係,卻硬生生的被故意忽視,被認定為「不正常」。來往不能公開,而且小心翼翼的「非正式來往」時,還處處被打壓,動輒得咎。更令人氣惱的,一方是「活潑健康、積極進取、敢做敢當(正是愛拼才會嬴)」;另一方卻是「沉默寡言、有點畏首畏尾、瞻前顧後」。這種奇特的國與國之關係,與「斷背山」何等相似?陳水扁看到這一點,我也看到了,怎麼李安會看不到?後來陳水扁靜心想一想,實在情何以堪。結果有感而發,卻無法得到李大導演的認同。
李安不知道他想表達的東西,也許大部份表達清楚(藝術,尤其是所謂綜合藝術的電影,絕對無法「十全十美」,基本上,這也是常識)。但他不知道欣賞者也可以在影片中發現更多東西,偏偏那部份可能是連李安本人也不曾料到的。換而言之,李安有他的「斷背山」,不必否認,李安懂這一部份;另一方面陳水扁也有他自己的「斷背山」,那一部份,當然陳水扁比誰都懂,甚至於比李安還懂。這「理」,李安得認,不認也不行。
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當記者提出問題時,李安先是「想了很久」,然後說「不知表達何意」。這種態度不是太輕率嗎?
2006-04-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