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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情歌》 演講會
2010-3-24 陳垣三先生於大洛杉磯台灣會館

《臺灣情歌》 演講會

透過 《臺灣情歌》 感受臺語文的優美

 

 

◎ 陳 垣 三

陳垣三,文學家,( 垣,音如圓。台音 uân; 漢音ㄩㄢˊ。)
作品「浦尾的春天」曾獲吳濁流小說獎。為文學雜誌「台美文藝」、「春醒」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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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情歌──釋「倚」

    有一次遇到一位老先生,相談甚歡,要告辭的時候,他問我:「女倚佗?」他用說的,我還聽得懂,如果他寫在紙上,我就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了?
臺語的失落,實在令人難過。

語言這東西可分為「說」與「寫」兩部份。「說」的部份是靠語音傳達意思,而「寫」的部份則靠符號辨識;本來兩者的關係很密切,卻因時空的變化,漸漸地越分越遠。梭緒爾說:「(語言的)符號是穩定的,是一代接一代傳承下來的產品。」可是對臺灣人來說,語言的符號並不穩定,由於政權的轉移,使用者常被禁止使用,因而形成了傳承上的斷層。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只會說,不會寫。

最近我有心看一些本土出產的書寫作品,例如臺灣情歌,但讀起來相當吃力,即使想看,也只能會意,覺得很多字的用法,並非字典可以解釋清楚的。

現在我們來欣賞一首臺灣情歌:

阮厝倚在娘厝後,不時看娘在探頭;
情意總有九分九,路邊相遇頭勾勾。

陳垣三示範:請點此

 

    這首情歌的意思是說,我家就住在姑娘﹝小姐﹞家的後面,常常看到她在向我家探看,我覺得她應該是對我有意思,可是每次我們在路上相遇,她總把頭低下來,顯得很害羞。

「倚在」唸「ㄎ一ㄚ  ㄉ一ˇ」,就是「住在」的意思。

前面老先生的問話:「女倚佗?」就是「你住哪裡?」一般人問話會多添加幾個字,讓口氣聽起來順一點,因而變成「女倚在佗位?」
「女」是「你」的意思,「佗位」就是「他方」,換成現代話來說,就是「哪裡」。

「倚」的意義很多。字典最常見的解釋是「不偏不倚謂之中」,顯然這個「倚」字是偏倚的意思,後來就有人把它說成依靠。詩詞裡的「倚」字用得很多,例如白居易的〈長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 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馮延巳的〈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閑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 蕊。

鬥鴨闌干遍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然而金庸的著名作品「倚天屠龍記」的「倚」字就不能這樣解釋了。

「倚」是「站著」的意思,「倚天」是頂天立地的站著。
這種用法,由來已久。《戰國策》裡有一條記錄:「王孫賈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
然而很多詩詞的注釋,凡是遇到「倚」字就一律解釋成依靠,例如「鬥鴨闌干遍倚,」就說成依靠在欄杆上面。其實古人沒有那麼軟骨頭,像李後主描寫依靠在欄杆觀看黃昏景色時是用「憑」字,在他著名的〈浪淘沙〉裡的下片是這樣描寫:「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在唐宋詩詞裡,「倚」字俯拾即是。古人喜歡登高望遠,思念故鄉,或思念情人。

所以,白居易的〈長相思〉裡的「月明人倚樓」只是說在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有人在樓上,興起無限的遐思,為必要病懨懨地靠著什麼東西,才能「思悠悠, 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

臺語中「倚厝」、「倚街」、「倚樓」,就如老先生問的「女倚佗?」的「倚」字用法,意思相同。
另外,柳永的〈蝶戀花〉是思念情人的例子,全詞如下:

竚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上片開頭描寫有一個人站在高樓,微風習習地吹來,他看著遠處的天邊漸漸地暗淡下來,在夕陽的殘照裡,一片草綠色漸漸地矇朧起來有如煙霧的景象,撩起他無限的春愁,可是沒有人了解他靠在欄杆的心意,前頭「竚倚危樓風細細」的「竚倚」是佇立的意思,結尾「無言誰會憑闌意」的「憑」是依靠的意思。顯然「倚」和「憑」這兩個字是有區別的。

臺灣情歌中,「倚」的用法也多半採用「站立」的意思,。「站起來」叫做「倚起來」。「倒下去」叫做「倒落去」。

下面這首臺灣情歌,就利用「倚起來」,「倒落去」這樣的大動作,來描寫一個女孩子想念情郎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因此整夜睡都睡不好,一下子站起來,一下子躺下去。請讀者欣賞一下:

一瞑昧睏半倚倒,神魂一半去找哥;
有人講我佮你好,心肝現有嘴爭無。

一般來說,情歌在描寫男女的情愛時,比較直率,不像《詩經》的〈關雎〉裡說的「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那樣含蓄。女孩子就在這「一瞑昧睏半倚倒」的情況下,心思全被人家看透了,人家調侃她,她才會有「有人講我佮你好,心肝現有嘴爭無,」那種死不認帳的場面出現。
然而這首臺灣情歌,比起〈碧玉歌〉和〈子夜歌〉來說,則含蓄了許多。
〈碧玉歌〉,據說是南北朝宋汝南王所作。碧玉是汝南妾名,以寵愛之甚,所以歌之。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另外一首〈子夜歌〉是這樣描寫,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
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相較之下,臺灣情歌偏重在心理的描寫,我們再看一首便知其概要。

千里路途無嫌遠,見面親像蜜攪糖;
苦不時鐘行倒轉,好話未講天先光。

目前臺語的教育才剛起步,這是個好現象,不過由於長期受到統制者的壓抑,已經殘破不堪。說話方面,似乎比起解嚴以前有更多人使用;可是書寫方面,卻因漢字遺失了很多,寫文章時找不到適當的字,而看老祖宗的古籍,又不易懂,所以,不管「讀」或「寫」都變得困難重重。

據我所知,明鄭時期的臺語,「說」與「寫」比較接近。到了滿清時期,兩者就漸漸地分道揚鑣了。

臺語有很多字有兩種發音,即「語音」(白話)與「讀音」(文言),例如臺東的「東」是語音,而屏東的「東」是讀音,這可能是由於不同時期的命名所致。
大體來說,滿清時期的語言符號還是沿用漢字,讀書人為了科舉,唸文言文時,根據「康熙字典」來切音,「東」是「都翁切」,用語音來切,就唸成臺東的「東」,用讀音來切,就唸成屏東的「東」。

到了日治時期,日文的平假名、片假名、以及少數的漢字,取代了漢字,語言符號有了根本的改變,使得臺語受到更大的摧殘。不過在那個時期,未受過日本正軌教育的人不少,看不懂日文,聽不懂日語,只會說臺語,在家裡還可以把臺語一代一代傳承下去。可是到了國統時期,由於教育普及,政府又強行推展「國語」,嚴禁臺語,老一輩的人逐漸凋零,年輕的一輩只學了片言隻字,說話不成腔調,導致臺語受到徹底的破壞。

目前臺灣興起了一股用臺語教孩子唸唐詩的時尚,他們根據「康熙字典」把每個字的讀音切出來,例如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唯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唸起來鏗鏘有聲,韻味十足。其實我很懷疑,這種教法到底對臺語的發展有多少幫助?他們為什麼不教些臺灣情歌,用「語音」來揣摸每一個字的唸法和它的真正意義。難道臺灣情歌鄙俗嗎?

我很清楚,現實是殘酷的,由於強勢語言凌架了母語,年輕的一輩幾乎都忘了自己的母語,要他們用臺語「讀」和「寫」比登天還難!

我在寫這篇文章時,一直在想到老先生的問話,「女倚佗?」難道他是有心問我嗎?

陶潛有一詩句,「此中有真義,欲辨已忘言。」正可以契合我目前的迷惘。

註一、「倚」唸(ㄎ一ㄚ)。「佮」唸(ㄍㄚ音如家)。「爭」唸「箭」。
註二、本文所謂的臺語僅指河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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