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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與醜

◎ 陳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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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含在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時候,思想一直繞在一個主題「誘姦」,並且設定兩個年紀和背景相仿的女孩,一個叫做房思琪,一個叫做劉怡婷,她們的嗜好、才智都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只是臉蛋兒。一個眉目清秀,一個臉上有麻點,林奕含要問的是臉蛋兒是不是就決定一個女人的命運?

房思琪和劉怡婷住在同一棟大樓,同在伊紋姊姊的家裡玩,兩人都喜歡文學,伊紋姊姊對文學有相當的涵養,引導她們唸了不少文學小說。有一天這棟大樓又搬進來一家人,是補教名師教國文的李國華,以及他太太和女兒。房思琪和劉怡婷兩人都對老師很崇拜。李國華卻只看上了房思琪,便說要教教她們作文,兩個都教,個別教,後來慢慢地疏遠劉怡婷。

房思琪很愛老師,劉怡婷也很愛老師,兩人爭風吃醋,下面一段文字描寫得很生動,

妳為什麼哭? 怡婷,如果我告訴妳,我跟李老師在一起,妳會生氣嗎?什麼意思? 就是妳聽見的那樣。什麼叫在一起?就是妳聽見的那樣。什麼時候開始的? 忘記了。我們媽媽知道嗎?不知道。你們進展到哪裡了?

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天啊,房思琪,有師母,還有晞晞,妳到底在幹嘛,妳好噁心,妳真噁心,離我遠一點!思琪盯著怡婷看,眼淚從小米孵成黃豆,突然崩潰、大哭起來,哭到有一種暴露之意。喔天啊,房思琪,妳明明知道我多崇拜老師,為什麼妳要把全部都拿走?對不起。妳對不起的不是我。對不起。老師跟我們差幾歲?三十七。天啊,妳真的好噁心,我沒辦法跟妳說話了。

另外有一段經常被人引述,想用來使李國花入罪的有力證據,不妨抄錄在這裡看看。

藍字:「我必須寫下來,墨水會稀釋我的感覺,否則我會發瘋的。我下樓拿作文給李老師改。他掏出來,我被逼到塗在牆上。老師說了九個字:『不行的話,嘴巴可以吧。』我說了五個字:『不行,我不會。』他就塞進來。那感覺像溺水。可以說話之後,我對老師說:『對不起。』有一種功課做不好的感覺。雖然也不是我的功課。老師問我隔周還會再拿一篇作文來吧。我抬起頭,覺得自己看透天花板,可以看見樓上媽媽正在煲電話粥,粥裡的料滿滿是我的獎狀。我也知道,不知道怎麼回答大人的時候,最好說好。那天,我隔著老師的肩頭,看著天花板起伏像海哭。那一瞬間像穿破小時候的洋裝。他說:『這是老師愛妳的方式,妳懂嗎?』我心想,他搞錯了,我不是那種會把陰莖誤認成棒棒糖的小孩。我們都最崇拜老師。我們說長大了要找老師那樣的丈夫。我們玩笑開大了會說真希望老師就是丈夫。想了這幾天,我想出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我不能只喜歡老師,我要愛上他。妳愛的人要對妳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 思想是一種多麼偉大的東西!我是從前的我的贗品。我要愛老師,否則我太痛苦了。」

紅字:「為什麼是我不會?為什麼不是我不要?為什麼不是你不可以?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整起事件很可以化約成這第一幕:他硬插進來,而我為此道歉。」

這就是房思琪愛老師,不顧一切,把未來的人生完全奉獻給老師的心理背景,他們在戀愛嗎?表面上,她是在戀愛,事實上,她是將就,而強迫自己愛上老師,否則太痛苦了。

劉怡婷在房思琪的日記裡讀到:「如果不是劉墉和影劇版,或許我會甘願一點。比如說,他可以用闊面大嘴的字,寫阿伯拉寫給哀綠綺思的那句話:『你把我的安全毀滅了,你破壞了我哲學的勇氣。』我討厭的是他連俗都懶得掩飾,討厭的是他跟國中男生沒有兩樣,討厭他以爲我跟其他國中女生沒有兩樣。劉墉和剪報本是不能收服我的,可惜來不及了。我已經髒了。髒有髒的快樂。要去想乾淨就太苦了。」

老師約她見面的時候,既興奮,又憂慮,埋在衣櫃裡千頭萬緒,可不能穿太漂亮了,總得留些給未來。又想,有未來嗎?出門的時候房媽媽告訴她,老師在轉角路口的便利商店等她,並也沒叮囑她不要太晚回家。

天下著雨,她坐進計程車,老師看上去是很喜歡她的樣子,微笑起來的皺紋也像馬路上的水窪。

「記得我跟妳們講過的中國人物畫歷史吧,妳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

「我們隔了一個朝代啊。」

老師突然趴上前座的椅背,說「妳看,彩虹」。

而思琪望前看,只看到年輕的計程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像鈍鈍的刀。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像他們眼中各自的風景一樣遙遠。計程車直駛進小旅館

裡。

李國華躺在床上,頭枕在雙手上。思琪早已穿好衣服,坐在地上玩旅館地毯的長毛,順過去摸是藍色的,逆過來摸是黃色的,那麼美的地毯,承載多少猥褻的記憶!她心疼地哭了。

「我只是想找個有靈性的女生說說話。」

「自欺欺人。」

「或許想寫文章的孩子都該來場畸戀。」

「藉口。」

「當然要藉口,不藉口,妳和我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嗎?」

李國華心想,他喜歡她的羞惡之心,喜歡她身上沖

不掉的倫理,如果這故事拍成電影,有個旁白,旁白會明白地講出,她的羞恥心,正是他不知羞恥的快樂的淵藪。射進她幽深的教養裡。用力揉她的羞恥心,揉成害羞的形狀。

很多片段的描述,顯示出老師不是真心愛她,是在玩她,是在摧殘荳蔻年華的少女為來的人生,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被摘下來,插在花瓶裡,枯萎了,便往垃圾桶丟。

房思琪的命運就是如此。

這是老師愛她的方式。

後來房思琪會發瘋有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就是老師高高在上很有權勢,作賤她,使她覺得卑劣。他老喜歡掏出他的陰莖讓她含,他站著,她跪著,那是什麼意義?他躺著,她俯下頭,吸吮著,又是什麼意義?這兩個姿式,書裡都提到,另一個更羞辱人的作法,把精子射到臉上,致使真人的房思琪,隨時隨地,只要閉起眼睛,不管是躺著,或趴著,數萬萬隻的精蟲在她眼前蠢動。

林奕含感到她對她父母,對她丈夫最為對不起的是她覺得她很髒,她所受的羞辱,她自己的屈辱,對誰說都沒有用,「有話無地講」,沒有人聽她說出完整的故事,她是被姦,不是跟老藍男上床。

房媽媽親自送女兒房思琪「羊入狼口」,事情發生後,仍未察覺,後來發現就用很難聽的話罵罵她,讓她被創傷的心裡瘡疤更加擴大!

李國華把房思琪當作流鶯,到處找小旅館做愛,老師喜歡看她在床上的浪,她浪了,他以為She enjoys what he is doing.,她快樂,他也快樂。

她的快樂是一個不是不愛的天堂。她不是不愛,當然也不是恨,也決不是冷漠,她只是討厭極了這一切。他給她什麼,是為了再把它拿走。他拿走什麼,是為了高情慷慨地還給她。一想到老師,房思琪便想到太陽和星星其實是一樣的東西,她便快樂不已,痛苦不堪。李國華鎖了門之後回來吮她的嘴:妳不是老問我愛不愛妳嗎?房思琪拔出嘴以後,把鐵湯匙拿起來含,那味道像有一夜她睡糊了整紙自己的鉛筆稿,兩年來沒人看沒人改她還是寫的作文。

他剝了她的衣服,一面頂撞,一面說:問啊!問我是不是愛妳啊!問啊!完了,李國華躺下來,悠哉地閉上眼睛。思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穿好了衣服,像是自言自語說道:「以前伊紋姊姊給我們唸百年孤寂,我只記得這句──如果他開始敲門,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李國華應道:「我已經開門了。」思琪說:「我知道。我在說自己。」李國華腦海浮現伊紋的音容,心裡前所未有地平靜,一點波瀾沒有。許伊紋美則美矣,他心裡想,可自己從沒有這麼短時間裡兩次,還是年紀小的好。

李國華一直換床位,使她的身體認不得床,使她沒有他陪睡不著。他帶她去一個最經典的地方──臺北萬華區龍山寺附近的小旅館。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暗娼遍佈,即使現在流鶯出沒,禁也禁不了。

龍山寺處處都是文字,楹柱所有露出臉面的方向都被刻上對子或警句。隸書楷書一個個塊著像燈籠,草書行書一串串流下來像雨。有的人乾脆就靠在楹柱上睡著了,她心想,不知道是不是那樣睡,就不會作噩夢。有的人坐在階梯上盯著神像看,望進神像的大龕,大龕紅通通像新娘房,人看著神的眼神不是海浪而是死水。牆上在胸口高的地方有浮雕,被陽光照成柳橙汁的顏色,

浮雕著肥肥的猴子跟成鹿,刻得闊綽,像市場的斤肉,彷彿可以搖晃、牽動。李國華手指出去,開口了:妳知道吧,是「侯」跟「祿」。又開始上課了。一個該上課時不上課而下課了拼命上課的男人。她無限快樂地笑了。手指彈奏過雕成一支支竹子的石窗。他又說:這叫竹節窗,一個窗戶五支,陽數,好數位。忠孝節義像傾盆大雨淋著她。

走過寺廟管理員的門,門半開著,管理員嘴巴叼著一支菸,正在瀝一大桶的醃龍眼,手抱著一個胖小孩似的,把桶子夾在大腿間。這裡人人都跟著煙走,只有他的煙是香菸的煙。一如老師對她講授牆上貞潔中正的掌故,這一切,真是滑稽到至美。

她問他平時會不會拜拜?他說會。她用嘴饞的口吻問,爲什麽今天不呢?他說心態不適合。思琪心想:神真好,雖然,妳要神的時候神不會來,可是妳不要神的時候,祂也不會出現。

她開口了:老師,你愛師母嗎?他用手在空氣中劃一道線,說,我不想談這個,這是既定的事實。她露出緊緊壓著出血傷口的表情,再問了一次:老師,你,愛師母嗎?他拉了拉筋,非常大方地說了:從很年輕的時候,很年輕,十八九歲的時候,她就對我很好,好到後來每個人都指著我的鼻子說你要負責,我就負責,負責娶她。停頓一下又繼續說:可是人是犯賤的動物,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像今天有人拿槍指著我我還是喜

歡妳。她說:「所以沒有別的女生。老師你的情話閒置了三十年還這樣。不可思議。」思琪幽深的口氣讓李國華恨不能往裡頭扔個小石子。他回答說:「我是睡美人,是妳吻醒它們的。」他一面心裡想:我就知道不能同時兩個人在臺北,要趕快把郭曉奇處理掉。

出來之後,思琪再往後望寺廟一眼,他講解說飛簷上五彩繽紛的雕塑叫作剪粘。她抬頭看見剪粘一塊紅一塊黃,魚鱗地映著陽光。她想,剪粘這名字倒很好,像一切民間故事一樣,把話說得不滿而足。

回到小旅館,小小的大廳散放幾張小圓桌。有一張被佔據了,一男一女面對面坐著。桌底下,男的牛仔褲膝蓋大開,球鞋的腳掌背翹在另一個腳掌背上。那女人

的一隻腳伸進男的雙腳間,給輕輕含在那裡。只一眼也望見女的踝上給高跟鞋反覆磨出的疤痕。思琪一看就對這個畫面無限愛憐。知道老師不要她注意別人,怕她被別人注意,看一眼就上樓了。還是大廳裡的愛情美麗。

他一面說:我要在妳身上發泄生活的壓力。這是我愛妳的方式。這人怎麼多話成這樣。她發現她聽得出他講話當中時常有句號,肯定不已的樣子。老師嘴裡的每一個句號都是讓她望進去望見自己的一口井,恨不能投下去。她抱著自己釘在地板上,看他睡覺。他一打呼,她可以看見他的鼻孔吹出粉紅色的泡泡,滿房滿室瘋長出七彩的水草。思琪心想,我心愛的男人打呼嚕好美,這是祕密,我不會告訴他的。

促使房思琪發瘋的因素不只這些,她覺得做愛的地方不適宜,她會拒絕,而他把她弓起來抱到床上。「思琪像只毛毛蟲蜷起身來,終於哭出來:今天沒辦法。爲什麽?這個地方讓我覺得自己像妓女。妳放鬆。不要。妳看我就好。我沒辦法。他把她的手腳一隻一隻掰開,像醫院裡看護士爲中風病人做複健的樣子。」

李國華自認為他是學文學的人,學文學的人要有知音,他很寂寞,他跟寂寞和平共處已經很久了,是房思琪低頭的樣子敲破了它,他在愛情是懷才不遇,遇到了她。「那麼老師愛我嗎?」「當然愛,即使在一萬個人中,我也會把妳找出來。」

甜言蜜語,套上文學套子,要的是什麼?他不只是愛房思琪一個人,她還愛過郭曉奇、王餅乾,愛過了後,不愛了,就用很絕情的手段,把她們甩了。最後房思琪也遭到同樣的命運,她發瘋了。

李國華是用這個方法休了她,「把腿打開。不要。不要逼我打妳。」他用童軍繩捆綁她,這裡打單結,那裡打平結。她的手腳像溺水。該露的要露出來。這裡再打一個八字結,那裡再打一個雙套結。她的手腕腳踝被繩子磨腫。像螃蟹一樣。不能固定脖子,死了就真的不好玩了。

房思琪的呼叫聲蜂擁出臟腑,在喉頭塞車了,就是這個感覺。盯著架上的書,開始看不懂上面的中文字。

漸漸聽不到老師說的話,只看見口型在拉扯,像怡婷和她從小做的那樣,像岩石從泉水間噴出來,靈魂要離開身體,忘記現在的屈辱,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她又會是完好如初。

完成了。房媽媽前幾天送我的螃蟹也是綁成這樣。李國華謙虛地笑了。溫良恭儉讓。溫暖的是體液,良莠的是體力,恭喜的是初血,儉省的是保險套,讓步的是人生。

這次,房思琪搞錯了,她的靈魂離開以後,再也沒有回來了。

過幾天,郭曉奇家的鐵卷門被潑了紅漆。而信箱裡靜靜躺著一封信,信裡頭只有一張照片,照的是螃蟹思琪。

是不是房思琪長的美才會李國華選上?劉怡婷接到從警察局領回了房思琪,然後約李國華,讓她去他的小公寓。

見面,劉怡婷馬上開口說:「房思琪瘋了。」

「爲什麽會瘋?」

「她瘋了啊?」

「喔,我不知道,好久沒聯絡她了,妳找我就是要問這個嗎?」

李國華的口氣像一杯恨不能砸爛的白開水。

「老師,你知道我告不了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思琪,她爲什麽會瘋?」

李國華坐下,撫摸鬍渣,他說:「她這個人本來就瘋瘋顛顛的,而且妳有什麽好告我呢?」李國華笑咪咪的,愁胡眼睛瞇成金魚吐的小氣泡。怡婷吸了一口氣,「老師,我知道你在我們十三歲的時候強暴思琪,真的要上報也不是不可以。」李國華露出小狗的汪汪眼睛,他用以前講掌故的語氣說:

「唉,妳沒聽我說過吧,我的雙胞胎姊姊在我十歲的時候自殺了,一醒來就沒了姊姊,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聽說是晚上用衣服上吊的,兩個人擠一張床,我就睡在旁邊,俗話說,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劉怡婷馬上打斷他的話說:「老師,你不要跟我用佛洛伊德那一套,你死了姊姊,不代表你可以強暴別人,所謂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那是小說,老師,你可不是小說裡的人物。」

李國華收起了小狗眼睛,露出原本的眼睛,他說:「瘋就已經瘋了,妳找我算帳她也不會回來。」

劉怡婷一口氣把衣褲脫了,眼睛裡也無風雨也無晴。

「老師,你強暴我吧,像你對思琪做的那樣,我要感受所有她感受到的,她對妳的摯愛和討厭,我要作兩千個晚上一模一樣的噩夢。」

「不要。」

「為什麼?拜託強暴我,我以前比思琪還喜歡你!

我要等等我靈魂的雙胞胎,她被你丟棄在十三歲,也被我遺忘在十三歲,我要躺在那裏等她,等她趕上我,我要跟她在一起。抱住他的小腿。」

「不要。」

「為什麼?求你強暴我,我跟思琪一模一樣,思琪有的我都有!」

李國華的腳踢中劉怡婷的咽喉,劉怡婷在地板上幹嘔起來。「妳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麻臉吧,死神經病母狗。」把她的衣物扔出門外,怡婷慢慢爬出去撿,爬出去的時候感到金魚的眼睛全凸出來抵著缸壁看她。

2017-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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