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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

◎ 陳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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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檢判定陳國星對林奕含的行為是合意性交,而非性侵,關鍵證物是世世提供的《初戀》。

  《初戀》這篇小說是電子稿,據世世說,2009那一年,林奕含和陳國星的師生戀,被林奕含爸媽發現,打電話約陳國星夫妻在喜來登大飯店談判,雙方協議分手,但林奕含斷不了情,回家後鬧情緒,自殺,被送去加護病房,再轉精神病院,住了一陣子。到底在什麼情況下寫這樣的作品,沒有人知道。出院後,寄給世世,世世是在她的電腦磁碟裡存放著,只有她一個人擁有。林奕含父母不提供資料,無法確定是否林奕含所寫。

  南檢既然採信《初戀》為真品,在偵查不公開的情況下,又看不到作品內容,多說無益,不過因而判決兩情相悅,合意性交,使世世被網民罵翻,甚至有人說她被收買,圖利陳國星。

  世世是林奕含國中閨密,一起考進臺南女中,分班時,林奕含分到資優班,世世分到普通班,兩人上課的教室,分別在不同的大樓。

  我永遠記得我走去「別的」大樓,等那個從國中就喜歡的女生下課。欖仁樹下有黑碎白末矽礦石桌椅,礦石椅子上的灰塵亦有一種等待之意。周圍全是樹,樹葉榮滋得像一個不願留長髮的英氣女孩被媽媽把持的厚馬尾。

  太陽鑽過葉隙,在黑桌面上針孔成像,成為一個又一個迷你太陽,亮麗足當愛白日夢的女高中生的飼料。學費雯麗望上拉緊脖子,像等待一個高個子的嘴唇,可以看見角質豐厚的肥葉掃來掃去的聲音,終究和入冬腳下黃葉的耳語不一樣,黃葉音如其人,十分乾脆,而綠葉親暱起來卻你你我我相稱。簡直感覺桌上的小太陽是咕咚咕咚沿著葉子的掌心溜下來的。風起時,欖仁樹的香味噓進來,和早餐吃的三明治與數學題做將了火腿蛋多項式欖仁三明治,七竅裊裊哼著香。教室裡的粉筆聲像敲門。球場的喊聲像牧犬和羊群,一個趕便一群堆上去。那豐饒!忘記那天等到她沒有。

  林奕含說,世世是一個明媚得像天堂裡才有的春日清晨的女生,看著她打球流汗林奕含都覺著是露珠。常常想起她,其實是想念一場清真的人生,在什麼地方被剪接錯了,從此無聲,且黑白。

  她喜歡我,我喜歡她,我們終於是沒有在一起。

  天不從人願,升學,升學,升學把她們的時間縮得緊緊的,加上林奕含「交往的人超多的」,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更少,或近乎沒有。

  林奕含在那段時間可能同時跟富二代與陳國星交往。她跟富二代在一起是純純的愛,而她跟陳國星在一起加入一些滿足老師慾望的性事。

  有人在分析陳國星的五點聲明說:

  林奕含高二下就有憂鬱症,在高三上學期就有看診記錄了。

  陳國星說:林奕含高二下就有憂鬱症。為什麼陳興(陳國星)會知道林奕含高二下就有憂鬱症?那時候就很熟了嗎?但是他們不是高三畢業後才聯絡的嗎?

  還有,陳國星和林奕含非常開門見山,據檢調公佈的資料,兩次電話,一次約會就上床了,過程都沒有過年過節各種送禮,耍浪漫之類的戀愛流程,我實在不相信那一次沒有用強的,只是林奕含不敢講,或者被安撫了。

  林俊憲也提到,林奕含生前曾留下許多日記及加密的部落格文字,這些資料具有一定的證據力,林奕含的父母與檢方應朝這方面去追查,不能因為陳國星一紙聲明就買單。

  因此很多人說,陳國星誘姦林奕含是無可爭辯的,而且是在女生高二升高三的時候,用什麼方法,都是聯想,但以老師的權勢性侵絕對不可置疑。

  世世以一個閨密的身份作證,她頂多跟另一個證人一樣,只能根據幾次林奕含約她們見面的情況告訴檢方,實情就是那樣。至於林奕含內心的痛苦,甚至她最感痛苦的羞恥,說實話沒有人想聽的鬱悶,世世與采,能理解嗎?不是她們不能理解,而是她們交往的那個時段,林奕含自殺又自殺,幾次進出加護病房,幾次進出精神病院,即使世世姊姊說,都是世世在陪伴,林奕含在那種精神狀況下,能夠跟閨密說悄悄話嗎?能夠跟閨密說出心裡想說的話嗎?

  與此不同的是美美,她是林奕含大學同學,也患有憂鬱症,進去過精神病院,兩人同病相憐,相知相惜,感情之深,到了交心的地步。

  美美今年大五,掙扎著把最後兩個學分念完。那天她極貶抑地說了,她明明詢問多次.學校竟又說「因為申請一次提前畢業又休學兩次所以少兩個註冊章需要再讀一學年。」

我說:「幹!」

  我們說這好像之前看的電影,失業老人在申請福利的過程中,被制度活整死了。我好難過,她與我不同,她對人類還有信心,她不似我乾脆逃學。每次約會分開,我都緊緊抱她,她矮小的,細軟短髮積蓄在我的乳間,她我的髮一時匯流,分不清誰誰。我擁攬著她.其實是她從裡面把我撐起來。每次美美約見面我一定答應,如饑似渴要見她。也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抓去住精神病房,一住又不知道多久。二十歲第二次住精神病房,帶了一公尺書,看完了竟還不能出院,只好從頭再看一次。又或者我哪一天就自殺死了。

  崩潰那天,借宿美美。慌忙中沒有帶藥,盯著她的藥籃子看。「雖然找吃宜眠安,可是妳可以借我兩顆史帝諾斯嗎?」因為知道我是認真的,所以我們笑得如此大聲、快活。沒有藥效蓋在身上,癲癇流淚一夜,我可以聽見美美合在薄被裡,煎來煎去,睡得極不均勻,極淺,極碎。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可以看見她的房間如此熱鬧,有楊德昌、伊莎貝.雨蓓、茱麗葉,畢諾許、艾騰.伊格言、拉斯.馮提爾、洛伊.安德森、歐容,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突然非常痛傷,她迷信了,就像我躲在書後面。而且我更多的是物理地躲在書後面。一時間,整個關於「藝術是否可以含有花言巧語/藝術是否從來就是花言巧語」的命題,猛地抓住我,如一隻太緊的馬尾,我的五官被往後拉扯、拉平,進而整個消失了。

  這樣的一位至友,林奕含自縊而死,當然非常痛心,難怪她會說「物傷其類」。可是她作證的時候,不管說什麼,南檢都不理會。

  她說,她在作證時,屢屢被問到有壓力嗎?她不解為何要有壓力,後來她才理解到,「我說的都是實話,怎麼會有壓力呢?」她對體制不抱希望、對司法沒有信心,沒有預期,也沒有期待成果。

  她提供給證物證詞,南檢在2017年8月22日作不起訴處分的說明記者會,卻隻字未提,令她非常失望。

  林奕含給她的簡訊內容如下:

    

2015/06/05 (五)

  02:00 YH 才沒洗掉

  02:00 YH 記得的就足夠

  02:00 YH 沒什麼事是一定要講

  02:00 YH 但一定要跟妳講話!!

  02:00 YH 晚安

  02:01 YH 祝妳正甜甜夢

  02:01 YH 【貼圖】

  02:01 YH 【貼圖】

  02:23 Ming L 失眠

  02:25 YH 語音訊息

  02:29 Ming L 【貼圖】

  02:29 Ming L 謝謝

  02:45 YH “旻

  我跟妳講一個故事,故事很長

  對話內容有一個很重要的證物就是【貼圖】,至少有三張照片。這三張照片,很多人認為可能是思琪螃蟹,或其他受害者的有力證物,但南檢卻視若無睹。不過有人替南檢緩頰說:「不管是房思琪小說裡的寄照片 或是這個訊息的寄照片 林反覆提到這件事 但是檢方似乎完全沒有提到。猜想檢方應該沒有取得這個證據,這個證據如果真的有的話,至少可能可以證明有另外的受害者。」

  美美很恨,「我沒辦法接受指陳國星掌握話語權,睜眼說瞎話,那個像惡人的名字高高掛在招牌上……人可以忍耐,但忍耐應該有限度,生氣才是美德。

  「書裡那個老師的原型人物,我常常跟我的醫生說,萬一那個人哪天老死了、壽終正寢了,我會輕視自己一輩子。……我不是生來就會仇恨別人的人,可是我確實地想要物理性地傷害他,但我做不到。」

  無奈,臺灣的司法就是這樣。她且痛心地表示:「我確實無法代替林奕含說話,雖然我認為自己可被採信。」

蘋果日報專訪蔡英文

  我把簡訊裡的內容用文字檔如下:

旻:

  我跟妳講一個故事,故事有點長。

  很久以前,有個小女孩就叫她小森吧!小森十八歲的時候愛上了她補習班老師;十八歲以為那是愛。高中畢業某一天小森被老師強暴了。那暑假,小森失眠了一個禮拜,又陸續被強暴了幾次;小森下了一個決定,她要愛上這個老師,實實在在的愛,不然太痛苦了。她喜歡聽老師說話,但她不想要發生關係。小森陷入一種自我滿足的戲劇性,她以為偽裝的愛情可以讓自己疼痛的身體舒服一點,讓自尊變乾浸,那是對當時的她來說最輕鬆的方法,一個自言自語發作時的說法,只要老師稱讚她一句,她就飛快記到日記本裡,不能不明不白被糟蹋,小森是這麼想的,愛他,那他就可以這麼做,小森的邏輯似乎並不好,很快的。

  這個affair就被小森的爸媽發現。小森被像狗一樣關起來。

  小森的爸媽對他她咆哮:妳跟一個襖男人上床!小森心裡想,這應該是一句被動式,是「被」而不是「跟」,為什麼爸媽不聽完完整的故事呢?連爸媽都這樣,於是小森又下了決心,以後無論誰都不會聽見真實的故事;她不會講給任何人的。小森試遍幾乎所有自我毀傷的方式,因為沒有辦法從編織的悲裡脫身。她覺得自己是共犯,一直到二十二歲五年,小森每個晚上都做一模一樣的夢,夢境是男上女下姿勢裡女生的視點棕色的肩脖,海一樣起伏的天花板,每晚都痛到夢裡的小森以為夢之外的現實有東西在戳刺她的下體。小森遂害怕睡覺。每天半夜酗咖啡,不可能都睡,趴在桌十分鐘也夢到。小森覺得自己一定會發瘋。

  小森有幾個親密的女朋友,她們在這許多年常常問她:妳還在想他嗎?小森覺得很奇怪,因為犯錯不是她,可是她老被責難。女生朋友不懂小森說她們「正常」是什麼意思。正常的意思是,跟妳發生性行為的人喜歡妳;正常的意思是,先牽手,再擁抱,然後接吻。正常的意思是,功課壓力大到倒頭就睡,甚至失眠也好。小森想要的只是一點理解而已。

  直道去年小森遇見另一個女孩,就叫她S妹妹吧!S妹妹跟小森聊了很多,原來在小森之後緊接著就是S妹妹;S妹妹被那老師強暴後就休學了,她爸媽怕被大學教授欺負。有一次S鼓起勇氣在網路上講了老師的事被噓爆,而且S妹妹的老家被噴漆,S妹妹收到一封信,信裡是S妹妹學校的學妹被施虐的照片,那學妹現在在療養院,療養院與小森待過精神病院不一樣,療養院的俗稱就是瘋人院。

  至此,小森又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再次休學了,小森發現她不能夠再用愛情悲劇來自我欺騙了彆須面對現實了,但實在好髒好髒。小森常常覺得自己身體髒掉了,連心也髒了。她當初以為讓自己輕鬆的說法,其實是最殘酷的法,是自尊讓她選擇這樣的法,待在老師身邊,天天被他強暴,然後告訴朋友:我們在一起。

  這是什麼自尊心啊!

  小森確實愛過老師,但那是從犯對主犯的愛,自尊心讓小森從愛情悲劇故事脫身後又進入受害者的自責結。這許多年小森的爸媽監視她,用語言鞭笞她,小森的朋友規勸她,輔導她,但沒有人聽她說完全部的故事。

  故事先到這。

2017-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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