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頁
回首頁
 


Standing in My Shoes

◎ 陳垣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陳國星獲不起訴處分,不管南檢襄閱檢察官怎麼說,我心裡積壓的不滿和鬱卒,總是難以消除。PTT的網民也有人跟我有同感,我不敢確定是不是很多,相反地,卻也有不少酸民,仍然對林奕含死後,林家父母的聲明開噓,說些令人不堪入耳的話。  

  不過也有網民說,「別開噓啦!所有的問題都是陳國星惹出來的。溫良恭儉讓:溫暖的是體液,良莠的是體力,恭喜的是出血,儉省的是保險套,而讓步的是人生。最好的開頭,我想就是這幾句話吧!或許有人會覺得她為賦新辭強說愁,但,在她腦海中,這是反覆無數次的惡夢,這是反覆無數次的畫面,也道盡了她的人生就停在那一天……」

  還有一些網民說:「其實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花這麼多時間打這篇文章,只是過了近一個月,想要把這件心事給完結。在輕生新聞發布之際,我就跟上了這個話題。我跟死者,素未謀面、聽都沒聽過她這個人,卻在一個禮拜內,閱讀了她的訪談、臉書、痞克邦的文章,令我心情惡劣,我心想,看這些東西真的他媽的管我屁事,我連追女朋友都沒這麼認真過,可是這些東西寫得真的是關於我的事,關於我們的事。

  「如果這件事,不是鄉民的追根究底,不是工讀生的無恥攻擊,不是爸媽的心碎聲明,不是陳星的脫罪聲明,不是新聞的默不吭聲,不是衛福部的雷厲風行,不然真的是『咚』的一聲,石沉大海。」

-------------------------------------------------

  你/妳能想像一個17歲的小女孩被強押在牆邊,逼迫口交的畫面嗎?

  其實這畫面只要一出現在腦海中,就極度不爽。雖然17歲性交在其他地方可能也沒什麼特別的,但是,一個老師一個已婚50 幾歲的老頭跟17歲的年輕人,然後跟我說從頭到尾雙方合意交往、合意性交。我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想在大部分人的道德觀念裡,這都是畸形的!不被祝福的!所以,這也是她不敢說出來的原因之一吧

  你/妳能想像這整件事情,真的是過了近一個禮拜媒體才開始發酵嗎?

  若不是PTT,這件事情真的不會燒這麼大,不知道她會不會想到這次是她討厭的鄉民搞大的。

  你/妳能想像一個自殺三次未遂的人,每天醒來想的事情還是,今天要不要自殺呢?

  就像她說的,可能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健康寶寶,從未體驗過長年慢性而激烈的疾病,而我每天醒來只會想,還有幾天才可以放假不用上班……

-------------------------------------------------

  林奕含自殺是在4月,事情鬧得很大,現在是11月了,事情似乎平息下來,再看PTT,好像不再有新的議論,也許很多人對她一生的掙扎,to be or not to be不再關心,但我很在意她日記所記載的點點滴滴,請看她真實人生所遭遇到的折磨與掙扎,這不是正常人所能理解的。

林弈含自述

  讀到所謂詩人這樣寫精神疾病:「握緊自己的脆弱,承認自己的傷口,他才會是真實『在著』,才會慢慢復原的存在。」

  有人寫文章,就喜歡這個調調,以為這樣寫很有靈性,很有詩意,存在來,存在去。我說:「去你爸的,你可以不吃藥只有一個原因,不是你比較勇敢,你不吃藥不會死。對。不吃不會死。就這樣。」

  我從十七歲生病,就開始吃思覺失調的藥,可以感到平靜,可以睡滿八個小時,可以吃完一整碗飯,一個月卻胖了二十公斤。

  楚楚醫生很開心,但知道我恨自己吹氣球的身體,知道我不只是照相機,連車窗倒影都避諱,看我平靜了一個月便說可以換藥了。

  那一個月裡,爸媽帶我去英國,商量留學。

  

  劍橋的數學橋沒有用一個釘子,全是木凸榫與木凹卯銜接而成。那個清純,像七夕的鵲橋,像走在無限個吻之上。

  

  換藥之後,我又開始愛哭、厭食、幻覺、幻聽,想自殺。

  楚楚醫生要我馬上住院,那時我一個人跪在地上打包行李。以前我就住過那裡,知道,馬克杯不可以帶,馬克杯摔破了可以拿來割腕;球鞋不可以帶,球鞋抽出鞋帶可以用來上吊;刀叉不可以帶,刀叉可以用來刺進胸部戳傷心臟。我跪在那裡打包換洗的內衣褲,不知道又要住多久,帶了一整套的莒哈絲和貝克特的作品。住院之後第二次開始吃思覺失調藥,又開始發胖,發胖至今,終於又平靜下來。

  我說:「媽的,不吃藥,萬事萬物對我而言都只是各種死法而已,永遠記得一個人打包,一個人揹著行囊辦住院。說是行囊,但是我可以走去哪裡?」

  面對藥物我確實很卑微 但這跟勇氣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此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別人:「它就是慢性病。」

  我恨極了聽人教我「好好生活」。我常想到張愛玲寫銀娣──也許十六年前她吊死了自己也不知道。有人對我說:「一切都是選擇。」快樂是選擇,上學是選擇,生命是選擇,我總是想:「妳真幸運,妳從未這樣生病,胃裡的酸超過心裡的酸,八年來我什麼都沒做,每天殺時間。『殺』這個想法對我說明了生命的充沛與豪奢,我光是活著就是好好生活了。」

  當我好像長出犀角一樣生出困惑或痛苦,從來沒有人可以告訴,總是積攢著,等著門診。在這個意義上,楚楚醫生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不能跟醫生喝午茶,跟醫生逛街、跟醫生拍照。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好像安妮‧法蘭克一家人躲在書架後面。而我也躲在書架後面,埋在書堆裡看書,我很孤獨。

  我的閨密都忙著升學,沒有時間陪我。世世和采,只是課後之暇,偶爾見一下面。

  同學都離我而去,各自發展,這就是我經常說的斷離。

  後來上了政大中文系,我遇到了美美。她是第一個不用開口,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朋友。有時她跟我很像,以前唸佛教哲學,唸到《心無宗》有一句話是「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我馬上想到:「啊!這就是說我啊!我不曾想要傷害誰,卻那樣被折殺了,也許聽美美講述她的生活。我千般心疼她的時候,在潛意識裡,其實是萬般心疼自己。」

  疾病一直糾纏著我,有一個秋日晚上,虛弱的要死,半夜冒眛地打電話問楚楚醫生說:「醫院有床位嗎?再一個人待在家我肯定會死掉。」

  楚楚醫生說:「病房客滿,不然轉院。」

  我說:「我沒法再跟另個人講我身上漫長的污染歷史,」只好搭計程車去急診,亂編些症狀,麻煩醫生護理師。雖然左邊床位的心電圖像個規矩的兵嗶嗶吹哨,但我還是安睡了一夜。就是要有人看住我。

  我感慨地說:「臉書朋友一百個,卻沒有一個我可以打電話去請求他阻止我尋死的人,或拜託她守住我睡覺,睡在我旁邊就好。」

  2010年,我鼻孔插了鼻胃管,世世來看我說:「Betty, how could you do this? You are my best friend! 」後來世世兩年沒同我說話,當然她們不再是我最好的了。

  有時我很喪氣,心想:「就算美美,甚至,就算B,如果認識的是從前的我,大概不會歡喜我的。我覺得很喪氣,這麼大的世界,即使瀕臨死亡,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只能自己去醫院騙一個床位,口鼻毛孔在消毒水味道的毯子裡安全得如此窩囊,安全到心死。

  我常常想起精神病院的時光。拆鞋帶、沒有沸水、不能用刀叉、不能用玻璃、瓷器、不能用橡皮筋。放飯了,每個人用鐵湯匙切著排骨,那熟練讓我心痛。生命在此忘記連續性,病院的時光本身就是一道烏黑的空白。太陽沉下去的時候,護理站會廣播。每個人遛著自己的影子,拿著塑膠小杯去領藥,且要當著護理師的面吞服。一吞,喉結哆嗦一下,很有一種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意味。那是對生命無謂了。

  一個病友要配一名看護士。看護士最喜歡看報紙。病友看著那些新聞的表情,就好像那是二十年前,或是二十年後的事。看護士悉心幫病友擦臉,一個個人的表情就這樣被擦掉了。清晨或半夜常有人大哭大叫,我也不例外。護理師只會走到妳面前,拿著一杯水,說:「奕含,吃兩顆安定藥吧!」我只能答好。吃藥之後等著藥效把嚎啕壓下去化成淚珠。

  院裡有所謂保護室。保護室的天花板、四壁,都是粉綠色泡棉,像個好夢。我想過,除了一直摳泡棉,吞下去,不太可能在那裡自殺。如果病院是我們所有人生命之黑夜匯流的沼澤,那末保護室就是從一個人人生的所有黑夜中舀出最黑的一個夜晚。偶有人被扭打進去,那打鬥很有嬉鬧之意,門打開一個縫,院裡的燈光扔進去,扔在保護室地上,成為一個金色的平行四邊形,又隨即被拉著對角,扁下去、餒下去、憋成一道鑲在門框上的金邊,人的哀號也漸弱、收攏,歸於無。

  我想,保護室真正的意思是:「保護護理士」。我們是沒有機會被社會化的人,而保護室是最後的規矩。正如那種描述巴洛克時代畫家的電影,工人扛著金箔大畫框來去,畫框磕在他的肩頸上,他整個人就像畫中人要掙脫出來。一片金箔脫落了舔在他脖子上,人身最柔軟、柔弱之處。儘管這樣,金還不是他的。

  憂鬱症有所謂「禁語」,顧名思義就是不要對患者說的話:比如「加油」,比如「不要想太多」,比如「吃藥沒有用,重要的是妳怎麼想」,比如「不可以這個,不可以那個」。奇怪這些卻是我這多年聽過最多的話。一晚一千年,那一晚就是我和妳們的代溝。當年我十七歲,像陳說的:「精彩的人生正要開始」。最痛苦的是我的人生就在那裡歪斜,徹底被折斷了。我的人生被搶走了。別勸我快樂,我只要不會痛苦到想死就夠了。不要用清明和氣的藍圖餵食我,對不起,我的肚子住滿了心獸,我吃不下,也吃不起。

  而妳們呢?妳明白愛比憤怒輕鬆嗎?如果妳知道還有許多小女孩被汙染,過去,未來,或是妳讀到這一行的此刻,妳還會談原諒嗎?

  現在,我坐在落地窗內打字,窗戶的臉色漸漸陰沉,黑色把五官壓在窗上,壓出一副失落的表情,黑夜的傷心事就是被俗濫的比興套住。我可以想像,當我寫完這篇文章,關掉大廳的燈,黑夜會像魚得水般游進來,伸手到它可觸及的地方。黑夜甚至走的比光更遠。一個晚上可發生的事真多。黑夜會穿過書架,爬進臥室。

  每次看見網路上「該去看精神科了」的譏諷,我就很痛苦。甚至準醫生的高中同學亦如此,更痛苦了。這個社會對精神疾病的想像是多麼扁平啊。在網路上罵髒話的是精神病,在新聞裡砍殺前女友的是精神病──無須診斷,社會自會診斷。

  健康的人把「精神病」當作一句髒話;而真正生病的人把樑上的繩子打上美麗的繩結,睡前溫馴地吃兩百顆藥。就像我從未把大學K館對著我自慰的男生想成精神病患一樣,那些可以輕易說出「該去看精神科了」的人,真真是無知到殘暴,無心到無情。我幾乎無法羨慕他們的健康了。

-------------------------------------------------

  下面是網民整理出來的資料,我又當文抄公把它PO 在這裡,讓讀者更了解林奕含的精神狀況。

● 2017/3/14 (早知道需要住院了,也就是自己知道有想輕生的念頭,但是最終因為私事或公務把3/16要去住院推掉了,我認為這裡真的是轉捩點了)。

  「最近身心甚恙,本來排好床位這星期四要住院。前天的講座也是外衣外裙作為靈魂的支架撐著的,但是,好難得約到大前輩可以對談,不可以爽約,只好跟醫生說不能住院了。」

●2017/3/16 生日(原本這天林是要安排住院,後來推掉了)

●2017/3/18 (透露3/16生日當天回診時,確實想輕生)

  「星期四生日,剛剛好小麗子也要回診,我們便約在醫院——就像精神科的門診間是全台北最適合慶祝生日的地方一樣。

  在逼仄的診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楚楚說:「醫生,我答應你,不會自殺,可是這個,這個真的好難啊!」

●2017/3/20 (因為忘記帶藥未服藥,症狀嚴重到連走路都需要攙扶)。

  「我的頭腦傷心時會過度放電,使我癲癇,為什麼要我用意志力克服?疾病殘酷,而不承認疾病的旁人與疾病一樣殘酷。借住小麗子家,忘記帶藥,癲癇一夜,她睡在我旁邊,毯子合在身上瘦小的,聽見她睡得極不均勻,極淺極碎,隔天,沒有藥效,我連走路都困難,碎步碎步,像個小孩吃著極珍惜的餅乾。小麗子矮小的,猶未醒,但她仍一路把我攙到大街,黃油油計程車像初陽的地方。」

●2017/3/21 (這裡無法臆測林所謂惶惑為何?)

  游擊文化臉書透露:「三刷了,作者說對銷量很惶惑。」

●2017/3/23 (說到自己狀況確實不佳)

  「真心感謝小光細心的訪問和撰寫,還有細心的攝影,還有陪同的編輯大人,也感謝小安一直陪著狀況不佳的我。」

●2017/3/26 (再一次提到輕生念頭)

  「因為其實我真正想做的事是,用刨刀把臉刮花,然後水果刀把動脈割開,躺在浴缸裡等死。」

●2017/3/30 (在旁人看起來,也覺得林的狀況有點糟糕,林同時也透露了有寫第二本小說的計畫,和輕生念頭...)

  「今晚跟房慧真老師聊天。房慧真老師說我寫房思琪下到太深淵的地方,現在還沒有回來。」

  「改寫了散文拿給美美看,美美看了,問我下一本小說是要寫這個嗎?我說對。」

  「真的好想要偷偷地死掉哦。」

●20174/4 (貼了一篇「你該去看精神科了」的舊文)

● 20174/7(林其實知道只有醫生能救自己)

  「我遂悟出世界上唯一永恆的是,每個禮拜掛號等楚楚醫師的門診。」

●20174/12 (再一次提到輕生念頭)

  「我會,但上咖啡廳好,有人,不會自殺。那就是我整個生命的事實。就像我突然發明等捷運的訣竅,就是排在別人後面,否則太想跳下去了。」

●2017/4/13 (跟台南女中約定好了,5/26回母校演講)

●2017/4/19 林接受了《閱讀最前線》的採訪。 (臉書再次提到其實在旁人看起來,也覺得林的狀況有點糟糕)。

  「那天回家的捷運上,一個褪白牛仔裙及踝的女生出站時,面目淹在黃金色瀏海後,小紙條塞到我手裡。她寫了:奕含,妳很棒的,「房思琪」三個字擦掉了,刻痕留在底下

我極感動,又極感傷,感動是她認出我,想要表示善意感傷是連她也看出我精神狀況不好。她沒說書如何如何,她在鼓勵我,因為確實那時我又在想自殺。」

●2017/4/26 (最後一次臉書貼文,要徵求他最愛的太妍台北演唱會門票)。

  隨後《閱讀最前線》寫道:「2017年4月26日接近午夜時,林奕含發了一封信給我們,說明自己後續接下來突然有事要忙,原來希望協助的工作可能無法參與,『影片上架的事情請你們照計畫繼續進行哦~』她在信末這麼寫。」

  下面是網民的評論:

  1.我認為林不是在寫新書時就打算自殺的,而是一直想自殺,因為林以前就自殺過了。

  2.而且出書後甚至已經有了第二本小說的計畫。

  3.臉書中其實透露書帶給林的壓力不是沒有,甚至惶惑,在早先因為出版社合作破局,林的老公也感受到了。

  4.林確實知道自己狀況不好,而且也安排了住院,也深知只有醫生能救他,3/14號那篇我認為是轉捩點了,林推掉了住院,隨後林多次透露輕生念頭,卻沒住院。

  5.林在公開演講有說過這本小說不是要救贖自己或別人,甚至改變不了什麼,只希望大家站在房思琪的鞋子裡,感受他的痛,而且這個痛是真實的,是非人的。

  總之我不認為林是要以死諫報復所謂的李國華,純粹是被病給擊倒了。(病的來源正是他所說的,這件事改變了他一生)。

  最後希望大家能去理解房思琪們,年輕一代未來會當爸媽的,要當個勇敢的父母,讓自己的小孩願意勇敢地,對著你說出自己不敢說的話,因為大家自知這整個社會有著永遠無法根除的「黑勢力」。

2017-11-05

陳垣三文集

 

〔延伸閱讀〕

誘姦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美與醜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小說辦案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再次小說辦案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愛與恨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仗義執言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悲劇是從17歲開始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證人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滿室芬芳 - ◎陳垣三- 台灣e新聞

台灣e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