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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

◎ 陳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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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日

  當初談好的合作破了。

  她說我會受不了出版後的壓力。

  我很想跟她說,請妳以後不要隨便對別人說,妳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因為有白癡真的會就這樣相信,比如我。其實她檯面下有什麼更骯髒的理由 我都無所謂,但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因病史而謂我不能。

  說:「因為妳精神病,所以不能出版。」

  這就是歧視,又一次看到歧視可以多麼落落大方,好心,好意,思無邪。

  媽媽教我要放下。

  我曾經有選擇。

  我可以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姦小女孩為樂,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沖咖啡和進口文具,但是我選擇立根並在毒瘴汙潦的土壤裡過一生,曾經我也只是整齊齊頭得像綠紋稿紙的秧苗中的一枝,但是我的一生就那樣被改變了。

  就像我已經忘記八月十一日是什麼日子,但是那日一早起床就開始癲癇、流眼淚,我不是生來就有癲癇的。可以忘記創傷,可是創傷不會忘了我。

  (但我要的不是這個)

  (妳懂嗎?)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看到我看到的東西)

  但文章還是要寫的,書還是要出的,只是書不會放在書店門口,它也許會被放在書店店員的嘴巴裡,我的書跟我一樣,運氣不好呵。

寫於2016/08/29

 

2016年9月3日

  才華不過是大出版社約妳出來,誇妳一個八年級打過一群四五年級,然後真的談到合約的時候他說了:「絕對會放照片,也一定會講妳高中的事情,」去你爸的才華。

  這麼多人說我有才華,多得讓人發夢,但也沒有多到讓人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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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則日記道出了林奕含出書受阻的心情,以及寶瓶出版社退稿對她心理的傷害。我不曉得簽約又毀約有沒有法律責任?但朱亞君對林奕含前後兩次談話,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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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亞君2016年7月寫給林奕含的退稿信全文▼

奕含:

  我這幾天也陷入了膠著......始終在想著你的書。我想這是我出版工作裡最艱難的一次。

  我想跟你說,我暫時無法出版這本小說了。

  當然不是文字的問題,你應該知道我喜歡你的創作,也覺得你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新生代作家。但我的困境是,在這個年代,我無法出版一個匿名寫作的新人,這樣是沒辦法推的,出書印刷很容易,但是要銷售,要讓別人看見,一定要曝光一定要行銷,這些都意味著:我們不可能把你藏起來……就算前面隱藏了,若日後被挖出來呢?你想清楚可以承受嗎?

  困境之二是,先不要說外界的,光是你父母這一關,你就過不去。出書與youtube不同,如果你父母不高興,你可以把它拿掉就是,但出版推出去就是出去了。不可能回收的。你能夠承擔這個嗎?不受父母的影響嗎?

  困境之三,如果出版後,媒體追著你跑,你能承受嗎?你的身心都建設好了嗎?如果你的情緒尚無法承受,我如何能出版這書,我不就是把人往絕路上帶嗎?之前找妳先生一起來談,其實就是把這些狀況說給兩位聽,我希望你和你最親近的人,可以一起去想這些問題。但我想你們都太年輕,可能都沒有深思。

  我理解你很想趕快出版,證明你自己。我也希望可以出版,找到一個新作家是喜悅的。

  但出書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必須做全盤的考量。說穿了,出版是要理直氣壯的,之前之後全都是承擔承擔承擔。箭出去了,就無法回頭。

  以上種種都讓我非常焦慮。也讓我必須把這件事情壓下來,重新作考慮。我很心疼你,也很喜歡你。我年紀大你兩輪,幾乎也都是母親的輩分,正因為如此,我無法不顧及一切的去做。

  我希望你可以再沉澱一下。你必須先處理自身的問題。等你夠堅定了,夠強大了,足以去擔起所有的後果。那時候可能才是處理這本小說的時間啊。我才不擔心你老師來找我,也不擔心你父母來找我,那頂多是添點麻煩,小事。我擔心的是你。我不希望你將會怎麼樣,我不要你再回到過去一些痛苦的狀態。如果你怎麼樣了,那才是我無法承受的。這樣的想法,希望你可以理解。

朱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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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封信看起來寫得也蠻誠懇的,說的也是實話,但在面談時,根據林奕含的日記記載,說話的內容和說話的語氣,似乎令人很受傷。我不曉得當時有沒有其他人在場,但Ming Autumn Lee Po文是這樣寫的:

 

  報導者張子午沒有查證,身份證要公開,我也OK。我就是奕含朋友美美,不滿朱編輯是他巧言令色,不是他退稿。

  我不認為任何人能解釋奕含的死因。將「奕含的死」和「出版小說」連結在一起的人是朱總編自己。

  報導者的報導寫的是某出版社,因奕含的精神疾病而將她幼體化的問題,歧視精神病患的問題。朱總編初讀小說想要出版,先說「你趕上四五年級的寫作者」,現實壓力下不能出版了,回絕理由竟是「你精神狀況有問題,我覺得你承受不住,我為你著想」,因病史而謂奕含不能。我在意的是這個。此外,我清楚知道奕含也非常在意這件事。

  他在第一次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就已經提過了,擔心遊擊文化受害,才不甘心地撤下那段報導。

  至於朱總編承受不了事件遭討論的壓力,起輕生念頭,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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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亞君對報導的澄清▼

1.「出版社以市場現實為由,堅持必定要提到以前在校的優異表現、學測成績、外在條件。」

2. 「出版社看重的是她的家世背景美貌。」這不是事實。寶瓶這麼多年,出版了許多的新作家,不管是六年級、七年級的作家,幾乎第一本書都是沒沒無聞的作者,從甘耀明、高翊峰、到後來的羅毓嘉、朱宥勳、陳柏青、崔舜華、廖梅璇,哪一個是看重他們家世背景美貌而出書?

3.「總編甚至要求直接跟她的主治醫師通話,以確認目前狀況能否面對。」我曾提過跟她先生碰個面,後來也真的見面了(請見下方信件)。我曾經提到跟他主治醫師通個話,後來我又回覆,我「不需要知道細節,我只是要知道他不反對這件事」。因為我想知道這麼敏感的話題,萬一到時讀者肉搜,讓她痛苦了,她身邊是否能夠有一個可以承接她情緒的人?

奕含而後提到,讓她的主治醫師和我通話,讓我安心可以出版,我說不必,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狀況已經復原到可以接受那些流言蜚語。

4.「總編最後以『成人』的姿態扳起臉孔,告訴她現實世界的規則。」是。奕含跟我說,她可以匿名,或者對外一律宣稱這「這是她朋友的故事」。我很嚴肅的跟她說事情不是單方面你這樣說,別人就會信。出版之後,你免不了面對記者、讀者各方面沸沸揚揚的聯想揣測隱射。我問她:你可以承受嗎?

5. 「總編對其精神狀況的憂慮,只是這個對精神疾病僅存有陌生、扁平想像的社會,另一個屢見不鮮的歧視與排除。」錯。我今年五月才出版了廖梅璇的《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這正是一個同志+憂鬱症者寫的散文。而之前我出版過古嘉的《十三樓的窗口》,寫她在萬芳醫院13樓精神科病房裡療養躁鬱症的故事,我出版過陳潔皓《不再沉默》,寫他創傷之後陷入憂鬱的過程。

  那些不同,在於出版不只是印刷的工作,而是「人」。在我面前是活生生的生命,我可以感受他的不安、躁動,我可以感受他每一絲情緒,我得承擔後面所有發生狀況時她是否會墜落。也許我會錯,但我怎麼跟你說明,當我和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談話,我突然有種感覺,如果這裡不是一樓,也許某一刻她就會跑出去跳下去?

  出一本書算甚麼,如果成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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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奕含自縊身亡,而朱總編跳樓未成,幸好這事件鬧過了之後,往者已矣,生者希望保重,我實在不忍再有人受到傷害,更不希望有人被撻伐。不過這件事彰顯出出版界的老問題,我總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在監控,朱總編初讀林奕含的小說時,讚賞地說:「你趕上四五年級的寫作者。」然後讀了她的小說後,萌起退稿之意說:「你有精神疾病,承受不了,」到底她承受不了什麼?她承受不了讀者的酸言酸語,又說過不了她爸媽這一關,她問過她爸媽嗎?沒有,朱總編的顧慮太過了。

  從林奕含的日記可以看出,她母親是希望她能出書,被寶瓶出版社退稿,對她「要放下」,這是安慰她的話,不是叫她不要出書,所以朱總編的說詞只是藉口而已。

  再看另外有一位自詡每次徵文比賽總會得獎的作家,PO文勸林奕含說:「投稿要慎選主題,以林奕含的文筆來說,得獎應該不成問題。」我看到這篇文章,林奕含已經去世了,不曉得林奕含有沒有看到,不過PTT的網民卻看不下去,是有微詞。林奕含曾經引用荷塔穆勒的話說:「是主題選上我,不是我去選主題。」所以林奕含看到了那篇文章,大概也不會改變她想說的話。

  林奕含小時候參加過學校的作文比賽,看到別人得獎,心裡很酸,站在學校公布欄前看前三名影印稿紙,腳釘在磨石子地上,心裡想:「為屈原哭。她說謊。大家喜歡說謊的文章。」

  所以她寫文章是她的經歷,是她真切的感受,她寫《初戀》和她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都沒有撒謊,南檢怎麼會判定前者比後者真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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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7日

  寫這書的途中固然是孤獨的,我從未得過文學獎、或在報章雜誌上露出,寫小說也絕非必要之事。每天抱著電腦上咖啡館,那只能算是一種慾望吧。後來投稿等出版社電話那真是痛苦的,像個等待玫瑰花莖纖細的維管束斜面卻只等到了蚊卵的花瓶。本來有個大出版社要這稿子,輾轉又不要了,我又回顧游擊。

  小安問我,我老實跟她說,覺得可能還是有大出版社要。小安回了一句話,那話我直到現在才明白,她說:「從買書、閱讀,到真的理解,其實是很遠的事情。」後來開始合作,B說我每次跟小安聊天的神采,根本是熱戀,她像扒開word檔的行與行,我原本不確定是否擁有的所謂靈魂或才華的什麼東西被她摸了一把,遂真的存在了。

  我非常喜歡逛書店,大型連鎖書店、獨立書店、舊書店、複合式書店,我總買到向B借錢,一面說:「買書不是花錢。」

買完書,坐下來共一杯飲料的時候,我會覺得我們倆住在珍珠奶茶之海的冰塊群島上。

  後來恩霖跟我說:「最當初找出版社的時候,聽到那大出版社要妳的稿子,我們都替妳高興,只有小安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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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這個社會還是有人識貨,當然朱總編也算是識貨,但我不敢說「真金不怕火煉」,畢竟小說是印在紙上,火一燒,就灰灰煙滅。小安算是救火隊員,功勞不小,不然讀者就看不到《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了。

  我把書買來,翻開書首先看到駱以軍的推薦,他是這樣說的,

  這是個恐怖,耽美,像轉動八音盒那樣各部位小齒鍵,又像無數玫瑰從裂縫伸出,綻放的故事。很像納博可夫和安潔拉.卡特的混生女兒。在一棟高雄豪廈裏,作者可以寫出下妻物語那樣的洛可可洋娃娃少女,迷霧森林的純潔儀式,但其實是將強姦這件事在時光中慢速地展演。那個強姦成了少女在現代古堡裏的鬼故事,她們出不去,從性,從詩意的偽造,從像花瓣枯萎的青春,從愛的未來積木,正常的日光下的那個「好女孩」,原本可以通往未來的時間感,都被姦汙。但她寫的那些少女,又那麼地美。

  這真是一本懂得「緩慢的,充滿翳影的光焰,駭麗的瘋狂」的小說。

  看完了這篇短文,我就直接看小說的故事了。不久便聽到林奕含自殺身亡的消息,接著媒體充滿性侵的議論。我對性侵的問題很少關注,我對社會學懂得很少,看看人家的評論覺得有道理,便把文留下來,以後再看。令我最震撼的是林奕含的日記解密,我把我能看到的日記,一而再,再而三地閱讀,看到下面一則日記,我幾乎要跳出來罵人。一位名作家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待一位新進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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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 · Taipei 台北市

  台北市書展新書發表會那日,剛巧在表格上看到駱以軍和童偉格、連明偉中午有座談,座談後有簽書,遂決意去堵駱以軍,鬼鬼祟祟謙讓成隊伍的尾巴,如鹽入水、水入沙,人散了,我開始結巴,像我吃了太多的語言,終於講出口:我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作者。

  妳是作者?

  是。

  駱以軍從座位上彈起來,像那種不知道自己記憶力超強的枕頭,他的食指和雙眼虛線延長了可以直指我的鼻頭:「妳很變態!」轉過去看著童偉格說,「她很變態!」看向B「她真的很變態!」

  其實我只是無論如何要當面謝謝駱老師,知道老師忙,跟小安邀推薦的時候都覺得無賴,拿到推薦語的時候,那真的像得到了「迷你駱以軍文學獎」一樣。問小安我變態嗎?他們說那應該是妳厲害的意思。但我突然覺得,就算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也很樂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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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我非常訝異的是,一位林奕含心目中最為敬仰的大作家,竟然當面說她「變態」,羞辱人羞辱到這種程度,這跟朱總編說她有精神疾病,承受不了出書的壓力,如出一轍。

  文壇上充斥這種屠夫,難怪林奕含會說出「房思琪式的屠殺」是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屠殺,也是世界上最殘忍屠殺。

  我很不解的是,很多名作家都是兩面人,或者如林奕含說的套中人,說話,做事,前後不一,出事了,還想盡辦法替自己辯護。

  這齣戲演完了,我也該放下筆了。

  閉幕。

2017-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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