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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1979年夏天(31a)

作者﹕林良彬

十四、傷逝、友誼及其他

 翌晨,各大報比平常晚出了二個小時,柯錫仁父子、建南和老嬉皮拿到報紙立即聚精會神地翻著各報內頁,原以為昨晚逮捕事件會刊在頭版上,但他們發現各報都只刊在地方新聞版頭條位置。

 「兩少女命案宣告偵破!」一家報紙用特大號標題寫著,小標題是:「兩兇嫌綁架一少女,作案中當場被警方逮捕,惟兩嫌否認殺害兩女」。報紙刊出兩嫌和李婉如掩住頭部的照片,復秋三人的蒙頭照則刊在另一頁。

 各報鉅細靡遺的描述王局長在記者會上匯報逮捕嫌犯的過程。令柯老們大為驚訝又失望的是,王局長並未說出二凶嫌的情治人員身份,只以「凶嫌身份待查」簡短帶過,而且犯案的地點也只說出芝山岩某地而已。顯然王局長對三個年輕人涉及此案所扮演的角色深思過,他故意輕描淡寫地提及他們恰巧路過橋下﹐目睹少女被綁架上車子才在後頭跟蹤至犯罪現場。經王局長刻意掩飾下,三人因年紀未達法定的十八歲,姓名及地址都未刊出。報紙上也未提出徐強反誣三人為兇嫌一事。

 王局長還指出,此案由於有秘密證人提供重要情報,才得以讓警方守株待兔﹐順利逮捕歹徒。

 具體的證據主要有三點:一、便衣警探目擊徐強在福林橋下擄走李婉如推入車內。第二、告密人指陳兇嫌為虐待狂。第三、告密人從兇嫌口袋中發現遇害少女和婉如這兩張照片,已在搜索凶嫌的身上找到。( 警方不說照片在徐強的辦公室內找到﹐又是刻意掩飾凶嫌的犯案地點。)

 王局長顯然沒有透露三個年輕人夜闖犯案地點﹑從門窗戶外聽到徐強親口承認殺害少女﹑凌虐政治犯成白痴等事實,也未透露李婉如是政治犯的家屬。

 儘管警方企圖掩飾兇手的身份,眼尖的記者當晚已注意到這犯案現場的建築模式應屬情治單位所有,因此在較小的標題和內文中都猜測犯案人的特殊背景,有的報紙還公然抨擊情治單位縱容下屬,膽大非為,應負督導不週的責任;有的刻意著重兇嫌的性變態行為,有的猜測那具屍體腐爛大半的少女,死前也遭過性侵害。

 報導刊出後,各個情治單位都非常震驚,徐強所屬的警備總部立即展開調查,並致電王局長不得再透露兇嫌任何背景,甚至要求王局長提供凶嫌假身份。一方面也要求調查秘密證人及三個年輕人的身份。王局長因有功在身乃答稱,因辦案需要,暫時沒有告訴他們的必要。

 儘管如此,王局長也預見情治單位會暗中調查此事,擔心秘密證人的身份曝光。

 當天上午,市井小民也都三五成群圍聚,議論紛紛,話題圍繞在兇嫌的喪心病狂,福林橋附近的居民已從報上刊出的照片看出凶嫌就住在巷內,因此整個士林小鎮的街頭巷尾快速地流傳著凶手的特務身份,只是這類消息一傳到外地,就立即成了某種未經證實的「謠言」,很少人給予認真地看待。加上,情治單位擔心事情鬧大,在一天之內立即著手扭曲真相,第二天各大報紙及電視刊出凶嫌的身份經查明為「外省掛黑幫份子」,整個情治單位涉案的猜測幾從報導上消失了,只有一份比較敢言的晚報根據這條假訊息追問說,如果凶嫌是黑道份子,他們為何可以在情治單位的營房內作案,難道二者有所掛勾?儘管這家報紙的觀察非常敏銳,但可能在官方施壓下,往後的報導再也不敢追蹤這條線索了。

 事件衝擊太大了,婉如、徐雨母子在王局長安排下,秘密躲在陽明山上一間警察招待所,避開媒體記者追蹤採訪的干擾。徐雨上山前,也向濃Cafe延後了演唱的簽約時間。

 山下的復秋、傅神父等一夥人不時的輪流上山探望婉如和徐雨母子倆。兩人在婉如面前總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山上逗留期間,徐母主動道出一些徐強年輕時的事。徐母告訴兒子說,徐強在二十年前認識她時還未顯露出殘忍的性格,事實上對她也很溫柔體貼。雙方家長本是政府部門的同事,因此安排了兩個人的婚姻。徐母猜測,徐強是在轉入特務工作之後,心性才逐漸發生外人難解的微妙變化。徐母臉帶羞愧地說,自從生了徐雨後,身子嬴弱﹐體力日衰,丈夫很少碰過她的身子。他回到家中,其實好像做客似的,夫妻很少溝通,完全由徐母負責照顧兒子的教育事宜。徐母原本就猜測他的先生在外面有女人,但因自己體弱,一向不予過問。

 徐雨在母親娓娓道來中,試圖回憶小時候父親的形象,五歲以前的記憶完全褪色,直到上小學以後,他才依稀記得父親很少對母子倆有過親情的言行舉止,而自己小時候對父親陰鬱的表情則印象深刻。

 拖延一個星期之久,王局長才允准軍方司法人員在警局內對三位年輕人進行質問。令王局長詫異的是,軍法官並未提出徐強的反誣三位年輕人涉嫌一事,顯然警方的證據已經相當充分,不容狡辯。三人再度聲稱是看到婉如在橋下被綁架才跟蹤那車到作案地點。軍法官知道徐雨的身份時更是臉色大變,對兒子戳破父親的罪行,頗覺不可思議。徐雨則稱根本不知道綁架的兇嫌竟是父親。由於有兇嫌的兒子出來挺身救人,更加反諷其父的惡行,軍法官更覺此事不宜對外曝光,以免醜聞鬧得更大,三人作完供詞即予釋回。王局長事後額手稱慶,他告訴傅神父和柯老等人說,三個年輕人應不會有再遭調查之虞,王局長也面帶愧色地向柯老等道歉說,迫於巨大的壓力,不得不配合情治單位掩飾了凶嫌的身份,不過幸運的是﹐此件連環謀殺案即將宣告破案,而且劉寡婦也可領到五十萬元的秘密舉證獎金。

 時光荏苒,日春返家已過了一個月的暑假,對自己在此案中助了一臂之力而深感興奮,但對於台灣媒體不敢追蹤報導凶嫌的特殊身份,甚至配合掩飾真相,內心則懷著深深的不滿。另一方面﹐日春和陸菲的交情似乎逐日有進展﹐返美那天,陸女還親自到機場送行﹐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

 婉如也回到家中過著平靜的日子,鄰近人家從未料到這位文靜美麗的姑娘竟是這次聳人聽聞命案中遭綁架獲救的女主角。婉如母親因平日忙著打點生活,一點也沒有起疑心,還相信女兒回到南部娘家探望外婆。

 徐雨和母親回家後深居簡出的,在這次事件中飽經滄桑的徐雨已決定放棄和濃Cafe簽約演唱的事宜。街頭巷尾知情的人家難免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但同情的人似乎更多了些,芷玲和怡芳在閒談間也常露出惋惜的表情﹐她們從未想到報上刊出被綁架女孩和救人的三個男孩竟是自己身邊最熟悉的人。

 怡紅和老公一陣冷戰後,回復雨過天青,每天又帶著兩個頑皮的孩子回來看店。

 一日,王局長拜訪傅神父等一夥人,在老嬉皮家中談到案情的發展。他說情治單位已不再追究三個男孩捲入案情一事,只是他們還在明察暗訪秘密證人的身份。雖然他拒絕說出,但備感壓力,還擔心劉寡婦的身份遲早會被發現的。王局長還透露,徐強、張大為兩嫌已坦誠犯下那兩件婦女命案,經調查遇害婦女的家庭背景,她們並不都是政治犯的家屬,且據徐強的供詞,她們也是像婉如一樣隻身夜行中,突遭綁架姦殺,再棄屍溪邊草叢。

 八月初旬,徐雨家中收到一封掛號信,母子倆顫危危地讀著信中的消息:陸軍中校除強因犯案被槍決,請家人到某地收屍。

 往後一個星期,母子倆將徐強的屍體火化,並在陽明山第一公墓內找了一塊小墓地,草草安葬。徐雨還從母親口中聽到有關父親行刑前的經過,原是父親的單位內透露出來的消息。

 徐母說,徐強被抓後,已知難免死路一條,在獄中表現反而倒是相當的冷靜和安祥,軍法官多次問他是否願意接見家屬,他一概拒絕了;及至被槍決前一刻,他才露出真正的悔意,痛哭流涕地一再說著:自己一生作惡多端,對不起那兩位婦女,對不起許許多多的人!

 徐強入土那一夜,徐雨母子回到家安排好一切。晚上十時許,兩人穿上渾身黑色的衣服走到斜對面的婉如家,婉如弟弟李中天出來開門。才看到李家主人正痴獃地看著電視,母子倆立即在客廳中央跪倒,只見徐母一下淚流滿面,口中厲聲喊著:「我們徐家對不起你﹗」兩人的前額次次著地,驚動了人在屋內在的主婦惶恐地跑了出來,婉如和弟弟試著要拉起他們,硬是不起。李崇厚面對這陌生突兀的場面,一向痴獃的表情露出罕見的驚慌,硬是拖著婦人的手臂往屋內走避,母子倆椎心泣血跪地近一刻鐘之久,任憑淚人兒般的婉如再怎樣哀求也不肯起來。

 結束了這場刻骨銘心的道歉後,母子倆回到家中,就像互有默契一樣,各自進入自己房間換裝。掛在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時間似乎凝固了。也不知經過多久,只見徐母已著好盛裝,一件鮮艷的紅色旗袍襯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徐雨穿著一套全新的深藍色西裝,同樣蒼白的臉仍露出俊秀樣。深夜一時,兩人服下大量的安眠藥,母子手牽手安詳地並排躺在床上,徐雨只覺眼瞼越來越重,終至昏睡過去。此時,徐母在濃濃的睡意中,勉強下床,從酒櫃中取出一瓶金門高梁,灌下嗆辣的一杯酒,才搖晃著身子走回床上。

就在這一刻,毫無睡意的婉如站在二樓小陽台上,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徐家母子向父親下跪的一幕,一雙美目看到徐家主臥室燈光仍亮著。三點時分,她仍未睡著又從窗戶看到徐家的燈火依舊,這次她猜想徐母可能身子太累,躺在床上睡著了,未及關燈。

 第二天早上九時許,徐雨家電話響個不停,婉如早已起床整理家務,準備好稀飯等簡單早餐。她耳中不斷注意到徐雨家中的鈴鈴聲,奇怪為何沒人接。上午十一時,婉如感到不對勁﹐乃告訴復秋這件事﹐復秋回說昨晚很晚時還和徐雨簡短的通過話呢,大概還在睡覺吧!掛了電話後,復秋立即試打一通到徐雨家,那頭連響了數十聲,果然沒人接。

 到了下午三點多,婉如已按耐不住跑去徐家按門鈴,又使力敲門,不見任何動靜。回到家中,婉如電召復秋過來,兩人用力敲門並大喊徐雨,巷內圍觀的人愈來愈多了。此時,騎摩托車路過的建南也在人群中探頭,趕緊加入叫喊行列。

 「會不會他們母子出門去了?」復秋問。

 「不可能,昨晚電燈還一直亮著呢?」婉如不信地回答。

 「這樣吧,暫借道隔壁這家,從小陽台翻進徐家,可以從窗戶看看主臥室有沒有人。」

 復秋於是拜託身手矯健的水牛跑進鄰家,一下就出現在陽台上,水牛一個翻身就跳入徐雨家。他試著推門,門由內反鎖著,又大聲呼叫徐雨,仍沒回應。於是站上窗戶邊的三吋寬空隙,雙手抓緊鐵欄杆以防跌倒,室內的窗簾阻擋了視線,建南在小空隙邊走動,企圖找到可向內窺視的地點。幸好在窗簾上找到一個漏洞,但見一雙穿著西褲的長腿,以及一個穿旗袍的女性的腿部,建南於是用力敲著窗戶,大叫徐雨,依然沒有反應。這下建南緊張了,忙向樓下的復秋和婉如叫道:「他們母子躺在床上呢,怎會睡得像豬一樣?」

 婉如聞言大吃一驚,忙叫道:「把門撞開!也許出意外了!」又叫復秋跟她回到家中打電話報警。

 復秋口中還在喃喃唸著:怎麼會這樣子呢?

 建南粗壯的雙腿猛踢著門,好不容易把那道木門撞開,直奔床前,母子倆已不醒人事,水牛用粗厚的手掌拍著徐雨的臉龐,未起作用﹐才跑下樓打開前門。婉如跟隨復秋衝上樓,看到這幕慘劇,驚嚇得身體不支,幾乎昏倒在地。不久,在警方維持秩序下,一輛救護車進來把母子倆載到榮總急救。復秋和婉如趕緊鑽入救護車,在一旁陪伴著。 

復秋和婉如在醫院中等待了漫長的三個小時,才知悉徐雨經灌腸後獲救,原本緊張的心情轉為振奮欣喜,立即到病房中探訪他,躺在病床上的徐雨見到了兩位知己,不由得羞愧得眼眶又紅了。

 醫生說,經過急救,徐雨因年紀輕,立即恢復意識,但仍須留院觀察幾個小時。只是徐母則仍陷於昏迷的危險狀況,醫生說她喝了烈酒,減低肝的排毒功能,對她原本衰弱的身子非常不利。徐雨想了一會兒,諒是母親是在他嗑藥睡著後才喝酒的,這才了悟到母親尋死的決心。

 由於徐雨母親仍在加護病房急救中,徐雨萬分焦急地等待消息,經過一整天,仍未脫離險境。到了下午,建南、怡芳、芷玲趕來醫院陪伴,復秋和婉如才拖著疲倦的身心回到家中小憩。

 傍晚時分,復秋突然收到一封署名S.Y.的來信,他看了字跡一眼,隨即把信放入褲袋,走到婉如家,不久,兩人已坐在福林橋下一起讀著那封信,婉如看到中途,熱淚盈眶。只見信中寫道:

 復秋: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這些日子處在痛苦的深淵,這種心境非筆墨所能形容,換上你必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更不要提我脆弱的母親了。

 只見她每天憂心忡忡,不到二、三天竟好像老了十歲啊!她如何承受得起殘酷命運的打擊?自小我倆就相依為命,她是慈祥的母親、音樂的啟蒙老師,更是一個聖潔的靈魂!這次她垮了下來,從她那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我預感到不幸的降臨。

 我猜那天如果我不在她身邊一個小時,她就會走上自殺的路,而我處在這慘痛的心境又如何安慰她呢?連日來,自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心頭。

 外頭正下著濛濛細雨,好像老天也為我們垂淚!還不到十八歲的生命,卻要走上這條絕路。想到大家在內雙溪山上水池邊唱著「Time is on your side」,邊恣意地手舞足蹈時,我們是多麼的無憂無慮,天真快活!但現在的情況簡直成了無比的諷刺!

如果我能克服陰霾的心境,我必定會更加投入音樂,投入人生。婉如說得好,只要能自己去體會,人生是美麗的。但我卻親眼碰上了人生最醜惡的事。想到父親的罪愆,我的頭都痛得幾要裂開﹐永遠也無法忘懷。唉﹗未來已是一片永恆的黑暗﹗

 我不用指出在路上看到婉如父親時的那種愧疚了,即使旁人的眼光都會令我羞愧的無法抬頭正視。虧欠婉如他們一家,只有來生再償還了。

 復秋,你和婉如逐漸親蜜的關係我早都知道了,你要一輩子保護著她,愛護著她,包括她的家人,這是我臨終前唯一的請求了。

 也許我不應該在此說出來,但為了請你珍惜婉如,讓我說了吧!其實,你、我和建南都喜歡她。很巧的,我們三人,還有婉如,儘管外表有著很大的不同,但都有一顆敏感、溫柔的心(gentle soul),我們內心的生成都是一樣的啊!

 記得在橋下,我倆談起追婉如的事,我說咱們應公平、公開的競爭,最後還約定不能破壞朋友的感情。其實,在那一天之前的許久,婉如已親口跟我說她蠻喜歡你這個「囝仔王」,還提到柯伯伯是她家的「大恩人」,這件事讓我驚訝了許久,原來這個世間還有柯伯伯這樣的善人!也許已預感到自己不幸的未來,從那時起,我竟深深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她,可以給她更美滿的幸福。你知道她是多麼的渴望幸福!

 那天在橋下,我刻意說著違心之論,其實我早就有意退出了,但又不便向你明白說出來。我知道﹐你那牛脾氣一發,絕對會拱手把婉如送給我了。

 許久以來,我得在婉如面前裝出一副冷冷的面孔,連聰慧的她也受矇騙了,甚至還想歪了,以為我是一個「同志」呢!老天才知道,高三上學期這段時間我是多麼的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現在看來,我當時痛苦的決定竟然是正確的!「我倆沒有明天」,我永遠也無法彌補父親的罪行,也無法面對婉如明亮的眼睛!說這些都毫無意義了,我只是要提醒你我臨終前的一個請求,願來世再報答你了!此信也給建南一閱。

(待續)

長篇小說「1979年夏天」∣◎林良彬 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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