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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密帳證物來自香港

時報周刊 1742/呂昭隆報導

特偵組日前起訴李登輝、劉泰英涉貪,起訴書中提及在91年國安密帳經媒體曝光後,6天後,殷宗文、劉泰英與前國安局會計長徐炳強前往李登輝所住鴻禧山莊密會,請求李登輝補簽公文,意圖掩飾鞏案,結果由李口諭一份備忘錄,這份備忘錄,成了李涉案的關鍵證據。

起訴李登輝的起訴書說的,就是九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中國時報》大篇幅報導的國安密件,當天下午《壹週刊》也提前上市,刊登同樣內容。

事實上,李、殷、劉密會那天,正確日期是三月二十六日,是《中時》刊登密件後的第六天。諷刺的是,當時國安局已正式控告《中時》涉洩國防機密的外患罪,而主謀者,卻正群聚鴻禧山莊密謀如何變造紀錄,設法脫身。

九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中時》刊登包括鞏案在內的國安密帳文件,是我記者生涯中極難忘懷的一天。

三月初,監察院因國安密帳與國安局出納劉冠軍潛逃案,彈劾前後任國安局長丁渝洲與殷宗文。擔任國安會祕書長的丁渝洲,隨即向陳水扁總統請辭。那些天,我密集寫稿,更寫了篇〈情治角力、政治角力,劉案只是個開始〉分析。果然,戲還沒唱完,丁、殷二人辭職只是開始,更精采的國安密件與鞏案等案情,陸續登場。

國安高層有要事相商

由於國安密帳是極機密,外界根本不知道錢花在哪,所謂「鞏案」也不曾曝光。我當時也一頭霧水,只知情治內部鬥很凶。李登輝人馬希望劉冠軍案能打住,最好由丁渝洲一人扛下責任,以免牽連。事實上,那時扁剛執政一年,民進黨根本沒有國安人才,扁政府的國安團隊,用的全是前朝李登輝人馬,這批人幕後運作,企圖蓋住前朝國安密帳案情的意圖,幾乎得逞。

但有三件事是李朝國安人馬未料的,一是丁渝洲不肯配合就範,二是陳水扁也有意擺脫李登輝下的指導棋,三是國安密帳文件曝光。這三件事,打亂了李朝國安人馬布局。

九十一年三月中旬,情治單位一位高層人士打電話給我,說有要事相商,我即依約前往。見了面,他開鬥見山說,潛逃海外的劉冠軍想「政治解決」,還寫信給丁渝洲,丁也向陳水扁呈報,政府自是斷然拒絕。

但他隨即說了件讓我嚇一大跳的事:劉冠軍帶走密帳相關機密文件,文件中還有李登輝親筆批示,如果曝光,恐將嚴重影響國家利益。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所謂的國安密件。

更讓我目瞪口呆的是,這位高層說,他知道我與《壹週刊》記者謝忠良是好友,問我能否勸謝不要登密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是無論我怎麼問,這位高層人士就是不肯透露機密文件的內容。

結束後我心想,這下慘了,要漏大新聞了。雖然周刊與報紙,屬性不同,但絕不能讓別人搞到獨家。我隨即與謝在台大校門口見面。由於長期的默契,我倆還看看附近有沒有貌似情治人員的人,才開始談事。當然,想要從謝口中套點線索,是不可能的。換做是我,也不會說一個字。

隔天,我進報館,就急忙找總編緝黃清龍、採訪主任夏珍與政治主任張瑞昌。我說要出大事了,只知道與國安密帳機密文件有關,但究竟什麼內容全不知道,並大致說了一遍前晚會晤情治高層與謝的經過。

打從那天起,我就沒好睡過,整顆心七上八下。當時的《壹週刊》是周四出刊,由於距出刊還有幾天時間,我就當成截稿期限,開始找熟識的國安與情治管道查問,想也知道毫無所獲。於是我跟長官們說,新聞跑不出來了,只得採取「短欄破頭題」的做法,把知道的先寫出來,代表《中時》也有掌握線頭,不是一無所知。

直飛香港取得極機密

於是我寫了〈務實外交機密恐洩漏給中共,政府全力追緝劉冠軍〉,以及〈劉籌碼虛實,情治不敢低估〉兩則新聞。

說是「短欄」,卻寫了二千多字,以下是其中一段報導:「劉冠軍握有的籌碼只有三種可能,一是表明如無法政治解決,自己就叛國投共,將所知機密帳戶運作告知中共國安部門。第二種可能,是握有機密帳戶運作的詳情,揚言曝光後影響國家利益,藉此要脅以緩刑或特赦,換取政府情治外交的順暢運作。第三種可能,是劉冠軍握有極少數官員經費不法運用的證據,以此向情治高官施壓,逼迫政府與司法能放他一馬。」不幸的是,三種可能全言中。

但這兩篇報導見報後,好運來了。

當天晚上,有人打電話到報社,問有沒有興趣看密件內容,但要求我得去香港。在與黃清龍、副總編輯杜念中(現任職《蘋果日報》社長)、採訪組副主任馬維敏(現《蘋果日報》總編輯)討論過後,決定派我冒險一試;但基於安全考量,馬維敏志願同行。

一夜沒睡,三月十九日一大早,我與馬維敏趕到中正機場,搭最早的班機,普通客艙沒位子,只剩商務艙有機位,結果馬的護照期限將到,航空公司不讓他搭機,只好我一人登機。在機上,我心想香港是老共的地盤,我拿的又是極機密文件,更不知文件真假,萬一是個圈套,落在老共手裡,那可慘了。於是胡亂想了些應變方案,並且默禱,還告訴自己手氣不至於這麼背。

到了香港,換了一次約定地點,見到提供密件的人。一百三十多頁的「奉天」、「當陽」、「鞏案」等蓋有三條斜線,還有浮水印記的極機密文件影本,全在眼前。我問他,為什麼願意給《中時》?他說自己也是中間人,只知給文件的人看到我的相關報導,知道我在關心此案。

簡單接頭後,我即約訂暗語,打國際電話給杜念中,告訴他「東西到手」,再迅速脫離現場,趕到《中時》駐香港辦事處,找了台傳真機,把密件全傳回報社,然後衝到啟德機場搭機返台。直到上飛機,我一顆心才定下來,總算沒有閃失。

根據過去一連串追劉案與丁、殷彈劾案的相關新聞,我直覺判斷密件應該為真,八九不離十。但為求保險,飛機一落地,我便在機場用公共電話打給國安單位的朋友,電話中也不敢直提,只問「明德專案做什麼的?」他說:「你別碰,碰了一定有大麻煩。」隨即被掛電話。然而,這位國安人士的回應,反倒讓我吃了顆定心丸,篤定密件是真的。事後我才知道,他是明德小組成員之一。

涉違法內容全部刊登

回到報社途中,《壹週刊》還與我諜對諜,謝忠良看到我的「短欄破頭題」報導,很擔心《中時》也拿到文件,一直問我怎麼整天都找不到人,我當然說謊:「我去南部採訪,搭海軍軍艦出海,接不到電話。」那時刻我得意極了,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爽。因為《中時》已拿到密件,去他的《壹週刊》。

由於密件已先傳回報社,報社決定除了對美、對日最敏感的明德專案內容不登外,所有奉天、當陽與鞏案等涉及弊案或違法內容,全部刊登。

我進報社後,總編輯最關心的當然是文件真假問題,最後問我如何掛名,並詢及用「台北訊」意見。

《中時》所有的人都知道,一旦登這種極機密文件,就像《紐約時報》登五角大廈的「越戰報告」一樣,鐵定吃官司,更會打一場漫長的國家機密與新聞自由的官司。而撰稿用「台北訊」的意義,則是代表《中國時報》會扛下所有責任。

當年時空背景,國安密帳風雲密布,政府極盡所有手段掩飾。對《中時》而言,更清楚其中壓力。就在八十九年十月,《中晚》才因報導劉冠軍貪瀆案,刊登出劉案多名關係人的筆錄內容,檢調曾大舉搜索報社與記者住家;但拿到密件那天,《中時》上下沒有一個人是退縮的,都視刊登為理所當然。

三月二十日,《中國時報》從頭版起,破天荒版版都是「台北訊」,大幅刊登國安密件全文,震撼全台。果不其然,三月二十二日,國安局向高檢署告發《中時》涉嫌洩國防機密之外患罪,黃清龍亦列為被告。《中時》自二十一日起,連續六天社論,由總主筆倪炎元親撰,就言論自由、國家安全、國家機密認定等嚴詞申論。

夏珍更記得,當時《中時》創辦人余紀忠先生身體非常弱,仍清楚交代報社在這件案子上要大氣魄,交代要勇敢,要求編輯部絕對不能退縮。隔沒一個月,余紀忠便逝世,國安密帳也成為他生前最關心的大新聞。

《中時》處理這分創報以來最燙手的密件,非常有擔當,更是讓我點滴在心頭。有一回,調查局來報社約談黃清龍,事後他對我說,「調查局問的重點之一,是呂昭隆去香港做什麼?」他當然沒說內情。事後,我曾對黃清龍說,感謝《中時》讓記者能全身而退。

僅侵占二億匪夷所思

《中時》刊登國安密件當日上午,檢調也搜索《壹週刊》、印刷廠等處,風聲鶴唳。夏珍打電話給我,要我趕快把東西處理掉,其實我早就處理好了,並把密件影本藏在前《中時》社長黃肇松的辦公室。但我沒想到檢調會搜《壹週刊》與記者的家,做法與年前對付《中晚》如出一轍,於是我趕快衝進報社,把全部影本全用碎紙機碎掉。

那段期間,我常疑神疑鬼,總覺得被人盯上;就連寫稿,都有些龜縮。三月二十六日,我寫鞏案疑點重重的分析稿,連本名都不敢掛,只敢用「本報記者」。李登輝的律師顧立雄,現在說起訴李是「被國家機器無情追殺」;但顧立雄可能不知,當年媒體報導國安密帳弊案,披露國安密件,也曾「被國家機器無情追殺」過。

事後查訪得知,若依時序排列,最早收到國安密件的,是當時的國民黨立委李慶安與周錫瑋,其次才是《壹週刊》,《中時》最晚。我研判,洩密者看到立委遲遲未質詢,可能又從內線得知《壹週刊》會遭查扣,於是把資料交給中時,買個雙重保險,其目的在掀弊,而且盯上的弊案之一,就是鞏案。

這次起訴李登輝,如果當年《中時》與《壹週刊》沒有刊登密件,鞏案可能永遠不會曝光,李登輝授意的證據不會產生,這起手法精妙、天衣無縫的貪汙案,在機密的掩飾下,很可能就得逞了。

其次,就在《中時》承受鋪天蓋地的壓力,並成為外患罪被告的同時,李、殷、劉三人竟躲在大溪密商善後,多少見不得人的事,都是藏在機密後面進行的。當然,貪汙也有品味問題,李畢竟沒把錢放在口袋,而是辦一個自己退休後可用的智庫,與扁相較,高下立判。

我惟一不解的是,鞏案運作時,李登輝是總統,劉泰英權傾一時,呼風喚雨,區區兩億餘元,不算是什麼大數字,若找企業界捐款,一人出個二、三千萬元,絕非難事,何以會動侵占公款念頭?真不知道李、劉、殷三人中,是哪一個想出來的餿主意。

至於《中時》這起涉外患罪案,高檢署經多年偵辦,終於去年四月結案,以不起訴畫下句點,我也放下九年來心中的大石頭。

1、國安密帳中「鞏案」,由李登輝口諭補上的備忘錄反成其涉案關鍵。

2、當年劉泰英(左)權傾一時,又有總統李登輝(右)護航,何須侵占僅兩億餘元公款,令人匪夷所思。

3、鞏案涉案的另位關鍵人物,前國安局中將徐炳強。

4、當國安局正式控告媒體外患罪時,鞏案數位涉案人正在鴻禧山莊密會。

5、潛逃海外的劉冠軍曾揚言,若無法政治解決就會將祕密情資洩露給中共。

6、最早獲得國安密件的,是當時任國民黨立委的周錫瑋及李慶安等人。

7、國安局當年動輒扣上「外患罪」大帽對付媒體爆料,引發極大爭議。

8、《壹週刊》欲爆料劉冠軍批露的當陽、奉天專案,而遭到檢調大規模查扣雜誌。

9、《中時晚報》記者家中,亦遭到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派員搜察。

10、台北市調查處派人到《壹週刊》委印的版廠,取走劉案印刷相關資料做為證物。

11、12、監察院因國安密帳案及劉冠軍潛逃案,彈劾前、後任國安局長丁渝洲及殷宗文。

13、國安密件曝光後,劉泰英、殷宗文與徐炳強齊聚鴻禧山莊向李登輝要「保命符」,結果由徐炳強整理出李指示備忘錄,也成為檢方起訴李直接涉案的證據。

 

起訴李登輝耗時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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