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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秀卿:憶先夫王敏昌博士

8月12日舉行的先夫王敏昌博士追悼會,有許多鄉親朋友,識者,不識者,甚有不遠千里而來的舊雨新知都來參加,又有那麼浩大的治喪委員會陣容來致敬,那麼多的個人或社團的花圈輓聯,我感激大家對他的愛戴及肯定敬佩他的畢生成就PSA之研發,這是謙虛的他生前始料未及的殊榮。我先要謝謝諸位摯友全力以赴幫忙完成這場很成功的追悼會。畢生難忘焉。

敏昌走了,但他的情深厚愛和優秀品行永遠珍藏在我心中。他老實,正直,忠厚,誠信,善良,和藹可親,文質彬彬,做事有條不紊。在研發PSA時期,更是嘔心瀝血:實驗計劃草案詳詳細細,一絲不苟,每天早出晚歸,不遺餘力辛辛苦苦盯著正在進行的實驗,惟恐離開一步,而出些狀況,所以常常三更半夜才回家,甚或因風雪閉路而回不了家,如此夜以繼日,不捨晝夜,實驗一試再試,終於發明了PSA(Prostate Specific Antigen)。

可是敏昌研發出PSA後,卻被他的上司實驗室主任朱燦銘搶功。申請專利時,開始還不想有敏昌的名字,但美國專利局要求,批准專利權的主要條件是一定要原創意者親身做實驗而得出成果才可通過,朱主任知道自己並沒做實驗,於法於理都不能算為單一發明者,所以不得不把王敏昌(Ming C. Wang)列入,但把他自己的名字放在第一名。為了「稀釋」王敏昌的功績,朱燦銘又加上一名年輕的洋研究學員(敏昌說這位列名第三的美國人只是提供血液樣品等做實驗的材料),於是PSA有了三位「發明人」。

敏昌整天埋頭做實驗,朱懂得申請PSA專利權,確是明智之舉。但是最重要的,是要有敏昌所做出的PSA成果,否則談何申請專利?儘管朱和另外一位都不是直接做實驗發明出PSA的人,但我們也不想否認他們的貢獻。

明明是敏昌做出PSA成果, 朱燦銘的名字卻排第一。我很生氣,因為我太清楚自己的先生為了研發這個項目,耗費了多少心血和精力,犧牲了多少和家人在一起樂融融的時光。但我那位從來不善於跟人爭名奪利的先生,並沒有跟朱爭執排名的順序。

名字排第二也罷,PSA專利權證書上,白紙黑字結綵帶,已經明文寫著三位發明者的尊姓大名。但朱燦銘卻總是自稱他是PSA惟一發明人,這就太過分了。他這種做法,既是違法的,也是缺德的。我先生親身策劃,耗神費思(以至積勞成疾),認真做實驗,屢屢再試,終得PSA成果,他才是真正的研發者,本應當之無愧,但是他恪守專利證書的條文,從來不曾自稱自己是單一PSA發明人。反倒是那個沒做實驗的人,在好多文章中宣稱自己是PSA發明人,居然一個字都不提王敏昌。這不等於是抹殺、搶奪了我先生的知識產權嗎?對這麼過分的做法,我那位只善於兢兢業業做研究,最不善於跟人鬥的先生,還是容忍下來。他雖不多話,但我知道他心裡的委屈。

PSA在頭幾年根本無人問津,等到成了商業性產品以後,泌尿科醫學界如獲至寶,廣為用於病人,美國的Medicare也通過了讓男人每年可免費做一次PSA檢查,從此PSA乃成了眾所周知的醫學名詞。

朱燦銘用不提王敏昌名字的方式,把這項發明在輿論上變成了他自己的。用這個成就,到這裡那裡鑽營得到了很多獎項。而真正的PSA發明者王敏昌,卻沒有拿到任何用他的心血、勞動、創造而贏得的榮譽。這一點,我那位從沒有爭過風頭的先生,也不去理他了。

縱使PSA已出名了,敏昌也從來沒有逢人便自吹自擂自己是PSA發明人,對至親好友也不曾提過這項成就。我們搬到南加州來是1993年的事,後來,有一天(不記得某年某月某日),我和敏昌一起去Irvine一家美術管參觀畫展,觀眾不少,碰巧遇到了我的一位台灣大學的老同學林哲雄醫師(筆名林衡哲),喜出望外,這是他首次見到吾夫王敏昌,便向我們問長問短,諸如敏昌在哪兒高就,現住何處等等,敏昌幽默地答以:「我已退休,沒做事,只在當秀卿的司機而已。」

那時我想起了朱燦銘一向老是不客氣自稱是PSA惟一發明人,屢屢接受了一大堆獎牌銀盾,而從來一字不提Ming C. Wang,朱獨占榮譽,沒有度量分享名譽給真正的發明人王敏昌,而我這位丈夫竟然還在做那謙虛的回答,我實在忍無可忍,乃告訴林醫師,敏昌發明了PSA,這下林醫師忽然肅然起敬起來,馬上就說要邀請他在林的台灣文化講座會上做演講,原來這位林醫師最熱中提昇台灣文化,最努力替有成就的台灣人宣揚於世(他推舉音樂家蕭泰然、林昭亮甚力)。他自己是醫師,當然知道PSA會是很有意義的演講題目,因此敏昌做了退休後第一次的演講。隨後「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NATPA)請敏昌重新加入會員(其實他早在1980年代已加入過),也請他更深層的講述PSA,給眾博學多聞的NATPA成員們聽個一清二楚。通常媒体對NATPA的活動都有所報導。鄉親們讀報得知PSA與男人健康很有關係,所以社團的演講邀約紛至沓來,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這下,朱燦銘自己久已獨占盛名還不夠滿足,竟然有一天打電話來我家找敏昌訓話:「不許你在那裡再做演講了」,敏昌仍輕聲細語回答:「你許久以來,獨受獎項,從來不提我的姓名,自稱惟一PSA發明者,我雖然很不悅,但不曾向你抱怨過,如今我演講了我所真正研發出來的東西,你居然打電話來干涉我的言論自由。你懂得拿PSA去申請專利權,你在這方面具有功勞,而我研發PSA更有功績,你能否認這個事實嗎?」對方乃無話而掛。

當時我在電話旁邊聽著,想起了以前敏昌在朱的系裡,如何被他吃夠夠的許多事,要不是敏昌阻止我,我真要抓起聽筒向他喊話:「你在那邊自鳴得意那麼久了,住的地方也離我們那麼遠,敏昌也早已不是你的同事,你那些欺世盜名的招術,我們秉於自我同鄉的份上,雖然吃盡大虧,也不曾揭露過,如今你竟膽敢伸長你的黑手來打壓敏昌,我可不像敏昌那麼忠厚隱忍,你如膽敢再盛氣凌人欺負吾夫,那就等著我來對付你吧。」我這些怒話積存已久,如今我那位彬彬有禮的丈夫已榮歸主懷,再不能在人間阻止我為亡夫挺身而出,如果朱膽敢來擾我這糟糠寡婦,那我要向他嗆聲的話還不只上面那些呢!

王敏昌和朱燦銘本是高雄中學及台灣大學農化系同學,後來都在座落於紐約上州水牛城(Buffalo)的Roswell Park Memorial Institute(這是original name),不同系裡做科學研究。1975年間,朱邀請敏昌轉到他系裡共事,大家都曾是高雄小地方居民,敏昌家鄉的長輩當然聽聞過朱家名聲在高雄有所負面的傳說,而勸告他多加考慮再接受其約,但是老實忠厚的敏昌,認為朱是同班同學,朱是朱自己,不必管他家如何,還是欣然來與老同學協力做一番研究吧。

可是到了那裡之後,敏昌所寫的論文,很多朱都要排名第一做為主要作者,有時還要加上該研究所主管兼院長的大名,如此拍長官的馬屁,才能穩固他自己當實驗室行政主管的寶座。雖然那位研究所主管幾乎沒來過這個實驗室走一走,連一根手指頭也沒碰過任何儀器,更遑論寫過半個字的論文,但是他的大名赫赫然排在朱旁邊,而真正作者的大名Ming C. Wang,則依字母順序被列入一大堆實驗室裡的人員,而W是26個英文字母倒數第四個字母,好像他是系裡一名技術員,秘書,學生或工友。敏昌忍氣吞聲,仍然認真工作,為了養家糊口,多大的虧,也無可奈何地吃下去。

系裡另有位很優秀的台灣鄉親李清利博士,他的論文也被朱奪取或偷改作者大名,把李清利博士的名字夾在一大堆無關緊要的人名當中。李清利曾用自己的grant帶領過一位博士學生,用心用力督導該學生直到畢業,然而朱卻把李一腳踢開,堂而皇之接下該學生的「指導教授」頭銜,這不是偷天換日是什麼?聽說李氣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說不出話來,然而朱大權在握,吃定了老實忠厚的同鄉,如之奈何? 這種卑劣行為,在我看來是直接致使李清利在英年49歲即魂歸離恨天的原因,留下可憐的寡母及幼小兒女。

敏昌當年申請grant(研究經費)相當辛苦,那個年代尚無電腦word processor,照理敏昌寫的grant應由系裡的秘書來打字,但是那位秘書小姐大概受朱的命令,不肯為王打字,所以grant就由我在晚間忙完家事後,挑燈夜打。科學名詞或術語(scientific terms)那麼長,我又不是學科學的,所以每每要問敏昌確切的spelling,只要有一個字母的差錯,就很難改,不像現在的word processor,有了錯字可任你瞬間修改,那時候經常因一字之錯而整頁重新再打,我常常打到半夜三更才去睡覺,而清晨六點又要起床準備小孩上學,自己又得趕八點半到達Buffalo Downtown上班去,冒著大風雪往返上下班,回到家又要帶孩子去學鋼琴,小提琴,打球等等,又得準備晚餐,洗衣,清掃,拆信件,pay bills,家事夠繁雜了,還要打字到東方漸白。現在回想,那時雖然精疲力盡,但為了一家生活之計,也硬撐過來了。

夫妻倆這樣辛辛苦苦寫打出來的申請研究經費報告,朱卻也要掛名。本賢嬌妻打字無工資,自費買紙張厚如一本書,任勞任怨沒關係,只要申請得到grant就好,但是不幸,終沒申請到。朱就請你走路了。那時正值我家小孩教育費最高的時候,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李清利博士雪中送炭,用他的grant支付我先生數月薪水,使我們暫渡難關,這個恩惠吾今仍銘記心中。

上帝的旨意要我們及早離開那鬼地方,雖然壓力太大而使敏昌罹患了高血壓症再導致心臟病,但至少保住了生命。行前敏昌也忠告李清利還是換職為妙。李卻因故留下來要完成另一任務,朱繼續吃李,李在那裡繼續受氣,經常氣得發呆,說不出話來,年僅49歲就離開人世。他簡直就是被活活氣死的。一位優秀的台灣人科學家從此中斷了科學研究,終止了救人救世的機會,留下了可憐的年輕媽媽及幼小兒女,而那欺人者正逍遙自在安享晚年呢。

在這段黑暗時期,雖然已有了PSA專利權,但是尚未出名,所以「羅斯威爾帕克癌症研究所」也還沒預料到不久以後會收到巨大的PSA專利權的收入,敏昌若沒離開,醫院裡隨便撥點專利金就足以讓敏昌自己另起一個department做更多科學研究了。但我們絲毫不遺憾離開冰天雪地的Buffalo,終而在陽光普照的南加州過著美好的生活。

我和敏昌感情深厚,他病痛三年又四個月,這期間裡,我們回憶著46年裡的共同生活點滴,年輕時我們一家四口,總是和樂融融,兒女成長過程很順利,現在又有一孫女,兩孫兒,漂亮可愛功課好,敏昌對我總是和顏悅色,百依百順,對兒女孫輩諄諄教誨,和藹可親,對來幫忙的管家,剪草的園丁,清潔婦,水電工,庭園設計師都視為自家人,尊敬他們,關愛他們,每每提醒我要及時付工錢給他們。

我倆情投意合,無所不談。我們有許多肝膽相照、誠信可靠的心腹之交,有親愛的兄弟姊妹。退休後和好朋友們一起旅遊世界名勝古蹟,遊山玩水,志趣相投,談笑風生,笑話百出,還有很多愛台不渝的鄉親綠友成為莫逆之交,我們的家庭生活是完美無缺的。惟獨敏昌畢生的成就PSA被別人搶去獨享獎狀,抹殺真正研發人的姓名,濛混事實,就是這件事最令他痛心疾首。我的兒女都記得爸爸當年工作多辛苦多認真,千辛萬苦所研發出來的PSA被人白白搶去獨享榮譽,既使聖人也會引恨啊!他病重期間回憶起因做實驗太忙而失去很多與兒女共處的樂趣,每每心酸落淚。因為敏昌研發PSA那10年,正是我們兩個孩子的成長期,他整天辛苦忙碌做實驗,沒法像其他家長那樣正常陪伴孩子。幾年前敏昌曾對來訪的記者回憶道:「女兒有一天要我陪她打羽毛球,竟然要求在車庫前打,為什麼?因為她想讓鄰居知道,爸爸也有陪她一起玩……。兒子與女兒,坐車時常要我在巷口多轉幾圈,他們故意打開窗戶招手,只想讓鄰居知道爸爸有關心他們……」那位記者寫道:王敏昌說到此處,眼中飽含淚水,心疼啊!

敏昌在病痛末期已經連走樓梯到樓下的力氣都沒有了。有一天,我去藥店取藥回來,才剛從車庫進門來,忽聞管家喊叫:「王太太,趕快來,趕快來,王先生不知怎麼了!……」我一看,書房地上堆滿了他在實驗室的紀錄簿,幻燈片集,各種文件檔案集,科學書,科學雜誌,林林總總,他靠著書架站立不穩,面無血色,就快昏倒那樣,我問他怎麼自己掙扎下樓來做什麼呀?他有氣無力地說:「往事隨波流,一去不復返,船過水無痕,名譽如朝露,吾乃基督徒,就此饒恕他」。他請管家把那些東西一一搬去後院的回收桶,那些東西本來排滿書房整片牆壁的書櫃及書桌的抽屜,他囑咐我和管家幫他扔掉那些東西,回收桶不夠裝,等下週再扔。我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做,我斷腸裂肚,心都碎了。兩人擁抱痛哭。儘管他一再說他遵從基督教訓言,要原諒朱燦銘欺世盜名的卑劣行為,其實我深知他還是內心有所不平,心酸無奈,含恨而終也。

我可憐可敬的敏昌啊!你那高貴的品格與那厚顏無恥的朱燦銘,上帝都在看著,終會正義昭彰,請你安息吧!

2012年8月28日於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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