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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城戀曲 1

◎ 林良彬

周志聰坐在客廳隨手拿了報纸,看到的都是在報導香港的局勢。自從香港在今年6月爆發「反送中」運動,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在中共背後操控下,幾個月來竟向街頭抗議民衆、醫護、社工及全球駐港記者們發射了一萬颗催涙彈,本來繁華的香港剎時變成一座危城,人心危危。

就在這樣不安的情況下,周志聰在香港的女友李佩芬 12月下旬在臉書私訊中告訴他,她已答應他的邀請,要帶著十歳的女兒小倩飛來台灣相聚。言下之意,她有意和他結婚,長居台灣了。

周志聰一聽大喜,這是他早已多次敦促的。在臉書私訊(messenger)中,佩芬告訴志聰,她們母女已訂了機票,在2020年元旦傍晚時分抵達桃園國際機場,志聰立刻回說:讚👍啦,我會在機場迎接妳和小倩的到來!隨後,他興奮地向身邊已就讀高一的女兒 說:「小娟,再過幾天佩芬和小倩將抵達台北,往後我們會一家四口人。這幾天我會忙得很,好多東西要趕緊買呢!」小娟知悉父親這檔事,不加思索地回說:「爸爸,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他們!」

父女倆開始商量怎麼打理佩芬來後四人住宿房間的安排。志聰第一想到他們主臥房的Queen Size床也該更換了,小娟忙著記下該買的所有大大小小物件。

此時此刻很懂事的女兒令他特別的歡喜。幾年前老婆因癌不治後,父女可說是一直相依為命,身為國中老師的他負擔起她的生活和教育,不但在校成績不錯,更可貴的是,小娟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農村長大、仍一臉憨厚純樸的周志聰,多次地反省自己42歲的生命- 他出生在台灣南部貧窮的村莊,只因生來聰明,從小就是很會讀書,他的志願是高中畢業後就選擇進入師範,當一個國中老師;他知道公務員有著良好的退休俸,雖不能富裕,但是總算可脫離記憶中童年的貧困。

23歲的周志聰果真實現了終身願望,他由國立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當完 二年預官,通過了教師檢定考試,就被分發到林口國中任教。對他而言,教一些十三、四歲初中生的基本數學-幾何、代數,乃是輕而易舉的事。於是他又兼職補習班、開家教班,很快地成了補校名師。不到二年,他就在學校附近樓房買下一間三房公寓。

又過了一年,他認識剛進校內教國文的老師 林季子,俩人半年内就结婚,一年後生下小娟。林季子雖修的是國文系,但在家庭經商環境耳濡目染下,善於投資理財,幾年間她把先生賺的大把錢又買了二間附近的公寓岀租。雖然生活小康了,無常卻突降臨,季子健康亮起了红燈。出自不明的原因,醫生宣告她已是子宮癌第三期。經過長期的各種反覆及医治,妻子在得病一年後依然抵不過絕症,遺憾地離世,當時小娟才七歲。

妻子之死给周志聰帶來生活方式上極大的改變。為了小娟的教育,他決定不再去教補習班,也為自己留下多一點空閒時間。看書之外,本來他一向的休閒是聽和唱西洋老歌,跳排舞、偶爾看看電影。又,大學時代因緣際會他參加佛學班,季子之死讓他對佛學產生了深入硏究的念頭,他先後買了太虛大師和印順法師的全書及幾本中譯的西藏宗喀巴大師的佛學論書。

大約四、五年前- 2015年9月間,他擺脫亡妻的陰影,带著十歳大的女兒到中國江南旅遊一週,後又轉往香港渡假三天,住進旺角的朗豪酒店。第一天早上他們就前往海洋公園玩,下午四點回到九龍深水埗的古義大利建築物-雷生春堂。晚上八點父女兩人在半島酒店吃完晚餐,又來到廟街及西洋菜街,觀看街頭各式各樣的雜耍、行動劇表演。

突然耳裡聽到一首熟悉的「Unchained Melody 」,在人群外他探頭看到一個有著二隻吉他手及一個鼓手的樂隊,其主唱者係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正唱出這首著名的抒情老歌。最吸引他的是,二、三百個男女老少團團圍著樂隊,並同聲高吭地合唱 「Oh ...my love, my darling...」,歌聲可能百尺之外都可聽到,還有幾個男男女女在歌手前狹窄的空間隨樂曲搖擺著起舞。

周志聰彎腰向好奇的女兒説:「才九點而已,我們就在這聽歌吧!」父女倆擠到最前面看他們的表演,他感覺樂隊吉他、鼓聲及主唱者的表現,雖比上不如,比下卻綽綽有餘,街頭藝人有這麼個水平也算是不錯的,不然怎麼會有二三百人圍觀呢!

歌唱到尾聲時著迷的粉絲跟著合唱出纏綿悱惻的最高音「 I ...need ...your love....」,志聰看到這歌手在唱出這段高音度露出頸部的粗筋,歌聲結束時全場爆出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只見一個蠻有姿色的中年婦人拿著一個打賞箱走向觀眾,站在後圈的民眾紛紛把或紅或藍的港幣傳給前頭的人丟入箱內。

當她走到志聰面前,他看到小箱子已經快滿了,婦人在他面前伸一纖手把錢往下壓。他問她美金可以嗎?她笑著說當然行,他拿出一張綠綠的20元美鈔丟入箱子內,婦人忙說「多謝」,並用不太流利的廣東國語問他來自什麼地方?小娟用童稚的聲音回答搶說:「台灣!」婦人忙讚說好乖。

接下來,只聽到那位壯壯的中年吉他手指尖彈出一段甚熟的歌曲的吉他前奏,志聰低頭問小娟:「這是什麼歌,這麼熟悉?」從後有人用國語回說:「微風細雨,粵語叫 昨夜的渡輪上。」志聰向後了說聲謝謝!

雖說聽不懂幾句粤語,但是音樂無國界,他非常喜歡這個粤語版本,尤其那主奏吉他的詮釋倒是原創的,於是拿出一張20元美钞走到擺在樂隊前的打賞箱丟入,一個晚上他賞了五首歌。街頭表演按规則在十點必須结束,前15分鐘就有許多人躋入表演前方的空地跳起舞來。

十點正父女隨觀眾散去時,突然那位收賞金的婦人走過來跟他說:「明天週日晚上六點没有街頭表演,因為樂隊要辦演唱會dinner party,你有没有空? 带你太太來参加,幾百人包括在這𥚃的人都會参加,很熱閙,可以跳舞,直到11點才结束。」

他實在很喜歡眼前的一切,直說很好啊!一個人幾多錢?她說一個人350港幣,近美金50元,於是他給一張百元美鈔買了兩張票;他心想一來父女倆明天的晚餐也有了著落,二來他直覺這將是一個很棒的party。旁邊一群人立即指點他地點就在旺角這附近,怎麽走的。

第二天早上,志聰和女兒就前往著名的香港廸斯奈樂園一遊,算好時間下午五點多就離開前赴晩上的宴會。傍晚六點多,周志聰父女也到達晩宴的现埸,他看到兩塊標誌36的桌序位置,全滿可裝下四百人。

父女倆被安排在第二桌,靠近小舞台前,有一個可容納約百人跳舞的舞池。,許多人一進場就找自己的桌位,熟人見面寒喧,聲音吵雜。

在第二圓桌坐下不久,昨晚那位收賞錢的婦人,穿著一身漂亮的紅色禮服,從隔壁一桌笑颜可鞠的走過來,大家站著互相用粤、國語介紹,才知道婦人是樂隊主唱 阿林的夫人凡妮,也是樂團的公關,偶爾也客串幾首廣東歌。凡妮介紹坐在他們右側的一對母女,說是她的醫院同事李佩芬,那小女兒才五歳左右。只見這位女士穿著漂亮的紫色旗袍,臉龐清秀,又帶優雅氣質。在凡妮的安排下,志聰、小娟、小倩和佩芬四人坐在一起並和同桌的先生女士們打招呼。交談之下,志聰知道席間多數人是香港本地人,且大都住九龍區,都是這名叫 2+1 L 樂圑的 fans(粉絲)。六點半開始上菜,一道道的宴席菜開始推出,直到烤鴨、切鷄、义燒••••著名的港式家宴菜擺满席上。

坐在同一桌上,志聰免不了注意到李佩芬給他的印象:年約30,身軀曼妙、臉龐小巧;眼睛靈活、略像貓眼,黑白分明,鼻子秀挺;從穿著、說話、到餐桌禮儀,看來是蠻有教養,有點突兀的是她左手拿筷子,但偶爾又換回右手拿筷。吃了近一個小時,會場播出輕快的舞曲,志聰看到幾對男女在舞池跳起國標舞,舞池前方的臨時佈置的小舞台開始有樂隊的義工人員在安置各種樂器,兩个吉他手也在調音,男主唱阿林test 麥克風,一切準備就绪即將開唱。

接下來的三小時,志聰經歷了一輩子從未有過的歡樂party ! 台上2+1 L團員用英、粵、國三種語言唱歌,近一百人就在下面跳舞,至於快舞或慢舞,隨歌曲而變化。周志聰一開始不好意思下場,但李佩芬說可帶小孩下去玩。於是在他聽到阿林演唱老歌「Knock Three Times 」(敲三下)時,四人手拉手就走進舞池,跟著眾人輕舞,兩小孩也好奇地睜眼四望。歌聲才完,阿林接著唱出節奏輕快 的「Oh Carol」,被周遭熱烈的氣氛感染,志聰逐漸放開,跳得非常爽快。

接下來,一位略胖的中年婦人唱出很嗨的「高山青」及「小小羊兒要回家」,佩芬介紹說是壯壯的吉他手的太太,專唱國語歌曲。緊接著又是一個吉他手唱出幾首很棒的CCR經典歌曲,一連跳下來,志聰渾身流汗,好不容易才回到座位休息喝飲料,兩小孩變得熟稔地說起話來,佩芬也一直扇著粉紅的臉龐。

在舞池上佩芬告訴他樂隊取名 2+1 L的原因,二個姓林,一是彈貝斯的吉他手姓劉,英文姓的第一個字母都是L,主唱阿林以抒情歌曲為主,主奏吉他手林生,劉姓吉貝斯吉他手Sunny - 係CCR歌曲專家;唱國語歌的林太,鼓手侯仔,公關凡妮。當晚周志聰 聽到了除Beyond 以外的最多首的粵語歌曲,大都係聽不懂歌詞,但旋律卻還悅耳。

除了那首「微風細雨」改編的粵語歌,他還注意到一首歌「無情夜冷風」,林生的吉他才彈出幾個高音就吸引住他,佩芬告訴他歌名,一首很感人的失戀情歌,讓他起了雞皮疙瘩。而當阿林唱岀一首英文情歌時,志聰也起身敬邀李佩芬跳這首慢舞,兩小孩此時也跟著其他幾個小孩們在大人旁輕舞。他的右手輕摟佩芬的纖腰,維持紳士的距離,志聰很久沒有跟女性跳舞,感覺不太自在,可能佩芬也有同感。因為倆人站的很近,這次志聰才注意到佩芬的身高應在160以上。周遭話聲吵雜,佩芬貼在他耳邊,國粵語夾著說:香港的粉絲們有臉書群組,彼此有聯絡的管道,回台灣也可上去看看,云云。

舞會有一時段邀粉絲們上台和阿林合唱,周志聰也上去唱了兩首英文歌,他懂得節拍和樂隊配合無間,一二百人则圍在台前聽歌又跳舞。阿林當晚壓軸的歌曲是「Rivers of Babylon」,一首特別歡樂的猶太人歌曲,此時接近11點,只剩下約七八十人,大家手搭肩排成遊龍地歡跳,舞會結束時,大家無不開心盡興!隔天早上,周志聰父女就搭機返回台北。

一有閒暇,志聰偶爾會上 YouTube 去看2+1 L樂隊的網站,看到一些熟悉面孔,原來他們每週六日晚上表演,另有粉絲組成的跳舞組,稱之為dancers。最後30分鐘可以現場跳舞,為了吸引觀光客圍觀。大約二三個小時的演唱時段都放在YouTube 上讓人免費觀看。透過粉絲專頁,他也去點唱喜歡聽的歌,並他和凡妮、林太、李佩芬及少數較熟的港人結成臉書(fb) 朋友。

2019年6月香港掀起「反送中」百萬人街頭抗議的大型運動,周志聰在電視上看到,非常的感動,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壯觀的茉莉花、太陽花宣言。志聰因熱愛自由民主制度、反對極權中共侵台的野心,立即加入香港某一反政府群組,他多次在群組上發表「港台一家親」的論述,獲得甚多香港臉書之友的按讚。11月下旬,他突然發現其中出現了李佩芬的名字,臉書照片一看就是她的女兒小倩。之後,志聰邀請她用Messenger(臉書私訊)連繫,不到一分鐘他倆就開始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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