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王先生的來信:
長青兄:
誠心祝福芝加哥關心台灣而且反共的中國朋友,早日康復。
這信連同 〈中癌記後續雜感〉,斷斷續續寫了二十天,信長九頁,或許離題太遠,茶餘飯後,勉強過目吧。
回想一九九四年中癌後至今如何度過十八年,本來是要話話家常。看到你九月九日的信,提醒到你想知道的 「關鍵是 18 年」,我開始緊張起來。你所說的 「關鍵」,我如何交待?接著看到 「激勵、造福」 字眼,我更覺語塞,頓時聯想到 「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 的問題:到底是我活下來了,才有機會做事寫信,還是十八年來做了些事,才延年,苟且活到今日?
你好意慎重詢問,我就從命盡量回憶記下。我上信說過,我不是醫生,僅能提供親身罹病前後的生活經驗,話話家常。幾天來毫無條理寫了不少生活雜感,剛好做爲以後自傳的一節,爲來日患失憶症前留下紀錄。恕我趁機一舉兩得。也順便附上 〈中癌記〉 掃描三頁, Bcc: 給親戚朋友。(我平時寫一點東西本來就常冒著 「好心可能沒好報」 的隱憂,冒昧 Bcc: 給朋友分享。這次你說 「一定很多人有興趣看」,更讓我有興致 Bcc 一番 — 台灣有句話:「無 (不是,不到) 冬至都在搔(擦)圓,擱冬至」— 意思是說,本來就喜歡做的事,有人鼓勵,做來更有藉口。)
你信上提了三個重點,在此先答覆。〈中癌記後續雜感〉 附在後面。
你說:
(一)「人們更感興趣的是,你怎麼十八年堅持過來的」
十八年,我和沒患過癌症的人一樣,是過來了,但是吃喝玩樂、起居作息,癌前癌後,毫無兩樣。腸胃的醫學常識,倒是增加了一些。十八年來並無任何 「堅持」,幸存健在,算是天命。
假如不是你這次 「一日爲友,終生爲友」,在洛杉磯為故王敏昌醫師主持那麼慎重感人的追思會,而我有感而發,寫信感謝你,順便提起我也患過癌症,幸存十八年的話,我平日並不顧慮這囘事。
(二)「不僅是身體,更有心理(精神力量)」
我可以說,感覺上,我在手術房麻醉昏迷以前,我的病已經治好了。我懵懵懂懂,似知不知,覺得開刀後,只會更好,不會更壞。這是心理部分。我三個禮拜前找到十八年前出院後馬上寫下來的 〈中癌記〉,或許已上古稀之年,重讀時,百感交集,不覺淚水奪眶而出。我問牽手,當時進手術房之前,我們短暫生離,接著也有可能訣別,怎麼卻不悲傷?她說她本來就認爲有病治病,無需胡思亂想,多加疑慮。這也是心理部分。
(三)「你的後續文章,一定很多人有興趣看,關鍵是 18 年,會激勵很多人,給人們希望」
手術化療十個半月後,我一直沒吃甚麼治癌藥物,反而一直不定時飲食睡眠,生活毫無規律,喜怒哀樂一如常人。除了照醫生的吩咐,每年 CT 掃描一次,每三、五年做一次腸胃鏡,心理比較安定以外,我的病歷,除了自自然然幸存十八年以外,我不敢說我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可以激勵別人,可以給人什麼希望。
以下是 〈中癌記〉 後續雜感:
中癌後幸存十八年,若是有特別的原因,首當歸功賢妻良母照料家務,使全家的生活安定,融洽愉快。
其他可以聯想到的是,我個人生活的部分,但是不必然和幸存十八年互為因果。我所做過不同的工作,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讓我有機會非常專心打發時間。
譬如木雕工作,患癌化療期間開始,初期摸索一兩年後,我開始專彫朋友家人肖像,自我要求甚嚴,非彫到唯妙唯肖不可 (其實不可能)。每一件作品都費了很多年,改了又改,每每想放棄,卻又不捨,但雕刻過程中極其專心。(例如李喬的肖像,四年前得過全展頭獎,但至今覺得應該修改,還不敢依約送給他。親朋的雕刻肖像,陌生人評判頒發的頭獎,並非至善至美。)
譬如寫作,你看我大病出院後馬上寫 〈中癌記〉,必定可想像寫作過程中我多麼專心。我很愛修改文章,特別是修改自己的文章,發表後也常一改再改,這是一種享受,也是專心的消遣。好處是可以增添落筆時未想到的文句,也可以改正落筆時一些不妥當的觀念。翻譯文章更不用説。最專心的時刻是查字典的時候。一看到英文句子沒能即刻翻譯成中文,句中每一個英文字,不管是很簡單的平日用字,都要查字典。翻譯的工作很困難,但是經過查字典後,能翻譯出信達雅的文句,很讓人感到快樂。過程中,我倍加佩服梁實秋,他的一系列遠東英漢字典,英翻中措辭,比其他我接觸過的字典,好過許多。
再擧與寫作相關的事為例。我喜歡寫 e-mail 給朋友,就像此刻,專心聊天。記得初中時代,暑假有同學寫信來,母親便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時叮嚀我回信。我自那時養成了即刻回信的好習慣。長大後,有寫作談話對象的書信体,變成我寫作的最愛。台灣曾經有位黃女教授,抱怨她的先生鄭教授說:「你半天内沒收到王教授的回音,不趕快設法打聽他出了甚麼事,還嘮叨了三、四個月。」 他們來美國後,見面時互相抱怨有人不回信,不夠朋友。原來是一場誤會;那時他寄來的 e-mail 我收得到,我回覆寄去的 e-mail 他卻收不到。兩部電腦同地重試收發,真相大白後,我不得不當面感謝,知我者,鄭教授夫人天下無雙!
我也很喜歡設計 Power Point 演講的精簡投影片。邊想邊改進,擅自設想聽衆中有人聼不懂,而我要設法改變解釋方式,精益求精。如此慢慢就進入忘我境界,多麼專心!(當老師的第一要務是,洞察學生錯誤的先入之見。) 我自出版第一本書 《母語踏腳行 — Taiwanese Language: An Acoustic Journey》 後,以我的偏好羅馬拼音為題,在美國、台灣東西岸做了近三十場演講。近年來在 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的 OLLI 松年學院講授台灣歷史文化,至今三季期,也都要製作投影片。研讀製作的過程中依舊極其專心。
又譬如游泳,這是我一生下願,必定要學會的運動。甚麼時候才學會?直到全退休,有時間而再也找不到藉口的時候 — 老邁一甲子,六十嵗。我一嵗半患了小兒麻痹,右腿微殘,自小在水中站不穩,心理上,自然覺得游泳對我是一件危險的運動,家人也擔心,不鼓勵。一直到六十嵗,YMCA 游泳池設備良好,又有救生員,我再也沒藉口,就下定決心學游泳了。我從在水裏站不穩到學會蛙式游泳,總共花了兩年半時間,其後再花了將近兩年,才學會自由式。過後,仰式自然就簡單了,只花了一兩個禮拜。這四年中,過的是四年專心學習的生活 (當然不是每天),而不是天天抱怨不會游泳的生活。誰有這種傻勁,誰必定學會游泳。天壤之別 — 過去十三年中,我已經活了九年會游泳的悠游生活,而不是十三年不會游泳的抱怨生活。
運動方面,我一向只能打桌球。從中學校隊,到 1971 年積分夠資格,在 Atlanta, GA, 參加美國全國公開賽。此前我研究所時代的教練,是四川一所科技大學的伍姓教練。他一九六○年初期,經香港逃難來美國,是同校 Rice University機械系的研究生。當時三人一隊,其他一位是匈牙利的好球手,聽說得過匈牙利的女子冠軍。匈牙利 1956 年革命後,她移民到美國, 在 Rice University 的圖書館工作。如今,我年歲增加四十一年,體重增加三十磅,也盡可能每週一次,和同鄉朋友打打玩玩,已經連續十七年。過程中也相當專心。
其實,我在運動方面花最多時間的是,專心看電視棒球和美式足球比賽。只要我在家,辛城紅人棒球隊 (the Reds) 和辛城孟加拉虎美式足球隊 (the Bengals) 賽球,我一定在看電視。別人的眼光裏,我必定是天下最幸福的懶惰鬼。
前天重讀 〈中癌記〉 後,另又想到有好幾件事當時沒寫上:
如你所說,我也一直認爲,心理影響健康。精神操煩以致身體抵抗力減弱是癌症的一大原因。但是平常不容易覺察, 而我們又常有自我否定 (self-denial) 的習慣 (思想惡習!),無意中,常會忽略病症。就如一般人認爲大災難都是別人家的事:看到號笛疾馳的消防車,一定是老遠地方失火,不是我鄰居,更不會是自己的家屋祝融光顧。
〈中癌記〉 發表前:
(1)中癌遠因:精神操煩。這是一九八○年底,有關終身職 (tenure) 的事。當時我在 Nashville, Tennessee, 的 Vanderbilt University, College of Molecular Biology,sabbatical 九個半月,離家獨住小公寓,隔兩條州界與母系系主任筆戰辯駁。以後控告到全校九人仲裁委員會 (開庭當天,曾有平時敢怒不敢言的美國同事特來關心祝福)。九人投票一致通過,勝訴,但回到醫學院,又出狀況。以後經過一年半的煎熬,不知不覺中,腸裏的良性息肉 (polyps), 開始作祟。二年 AHA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研究經費用完後,我就對研究工作心恢意冷 (felt really burned out),辭去了學校的職位,開小教授書局 (Little Professor Book Center) 去了。四、五年後,息肉長大變成惡性腫瘤,病理時間想是合理。我想這是致癌遠因。離開學校後開書店,日日忙碌,忽略體檢,是近因。常聽到有很多人,退休後不久害病,可能就是遠因顯示。
(研究室最後一個助理是貴國北京大學畢業生。說到這個末代助手北大學生,也真有趣。有一個笑談。他的 「愛人」(我們叫牽手,多文雅) 經濟系研究生,懷孕。我問出他們沒有全保險,就拜託系裏秘書設法給他廉價增買保險項目。他為要感謝我,小男嬰出生,高興一場,名叫X澤。他說澤是王泰澤的澤,我叫他不要這麼開玩笑。他一天到晚告訴我,他們學生時代,每天早晨都要面對毛澤東肖像,敬讀毛語錄等等,所以我說這個澤字,肯定是毛澤東的澤。說得他無話以對,一定暗地裏覺得好心沒好報。)
(2)〈中癌記〉 中我提到修車出血,誤爲痔瘡所致。那天我深深體會了友情的可貴。我修車前打電話給一位在環保局工作的林同鄉,提起修車的事。他和我同是 DIY 之徒,他比我内行得多。因爲四、五年修一次後輪刹車,先討論以免浪費時間。那天中午時分,修車時我因疼痛上樓休息近二個鐘頭。過後要完工,下樓走到車輪旁,嚇了我一跳 — 後輪刹車已經修好了,工具也收得整整齊齊。疑是奇跡。定神後,打電話給這位朋友,才知道他開了二十分鐘的車,來到我家車庫,沒人在,他見工具零散地上,就動了手。之後悄悄回去辦公了。來無聲,去無影。那時,天下沒有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幫大忙的是一位病入膏肓的朋友。
(3)其實,細細回想,我有很多病症的的確確都被我忽略過去了。走上坡的路會氣喘,以爲久無運動使然;臉色蒼白,以爲久未外出曬太陽使然;拳頭緊握放鬆,手掌不見血色,以爲是一般現象;最不應該的是,不注意大便深棕色是腸内出血。等等。食慾好,沒疼痛器官,體重沒減輕,工作如常,身體那裏會有病?錯覺!
(4)不知道我的血紅素已經從正常的16 左右降到不該活的 5.5。八月天我依然在艷陽下爬梯刮屋外牆壁落漆,做好重新粉刷的準備。那時暑假末了,小女有同學相找,其中有兩位男生,同名 Kevin,旁觀我的工作,和我有說有笑,如同親友。一下子聽到我腸癌重病住院,即將手術,嚇壞了,即刻自告奮勇,代我完成粉刷的工作,好意不收工錢。我出院回家,車過屋前,見一對漆亮圓柱,頓時熱淚滿眶,病況也即時好了許多。慶幸病重未能完成的修車、粉刷工作,都有貴人自動替我收拾完成。
(5)我對此次大手術,進開刀房前,心理狀態無憂無慮,確信只會更好,不會更壞,所以一點不畏懼,和牽手輕輕搖手道別,兩人處之泰然。開刀前一天晚上,外科名醫 Edwin (Ted) Jones 打電話到病房。因爲我貧血太重,他關心我有沒有足量輸血,擔心開刀時休克。話畢,他說要早去睡覺,隔天一大早才有精神動刀。隔天清早,我在手術房也和他打趣,說輪到我睡覺了。話猶未畢,我已昏迷。
(6)隔天一大早,李青泰醫師來探訪。我向他抱怨說,幾天前若沒遇到他,這時我就不必如此插管受苦。他聼了馬上說我不死不活,還會開玩笑。他一本正經,說我的話題顯示病狀預斷 (prognosis)良好,一定活得了。名醫之言果然已經應驗十八年,值得相互舉杯慶賀。
(7)過幾天,護士來幫忙我下牀,要我扶著點滴支架,慢慢走到病房門前不遠的護士台,然後走回病房。這是手術後重要的運動,幫助大腸嚅動。牽手接過手,有樣學樣,當起了護士,我竟然繼續走完了五樓的全長走廊。
(8)高教授來探病二次。我告訴他,點滴停止後,我常會覺得很口渴,如同夏天艷陽下在庭院割草後,很想喝一大杯冰涼的可口可樂。他馬上回應說,假如是他的話,想的絕對會是一大杯冰涼的啤酒。對他來說,可口可樂太小兒科。我手術傷口疼痛,只得忍住狂笑。大腸開刀想喝啤酒,他顯然不知人間疾苦。
(9)點滴停止後,料想不到的另一件事是,有幾天看到食物就想吐,那種噁心的感覺非常劇烈。護士端飯菜來,我就馬上閉上眼睛,急著喚她拿走。有位女士朋友聼後取笑我,說我對初期孕婦受苦,終於身歷其境。
(10)有一兩次肚子絞痛不已,問護士,懶以作答,只是再把點滴掛上。間接探問醫生,也不得其解。
(11)出院不久,覺得久沒曬太陽,面無血色,就自作聰明,出後院仰臥海濱椅上,曬太陽半個鐘頭。以爲限時恰到好處,不料當晚肚子卻絞痛不已,和在醫院裏發生過的一樣。經一兩個鐘頭後才平息下來。家裏有病理學的書籍,就拿來翻一翻,一則是已經知道的,大腸是負責吸取水分的器官,另一則是未曾想過的新常識,脫水會引起大腸過分蠕動,導致腹痛。原來我曬太陽引起脫水現象,大腸要盡量補給身體水分,就要過分作工,如此引起腹痛。像我這樣,不是醫生,有一個好處,自己可以隨便找答案,是非對錯不用負責。想起平常類似情形,問律師有關訴訟問題,他們總是點頭微笑;問政治家,他們也常點頭微笑。只有外行人才可以自己隨便評論,信口開河。你看現在論壇上談政治的人這麼多,就是這個現象:外行人言所欲言,不用負責。
(12)有位遠住外城的鄭同鄉,工作繁忙,騰不出時間來探病。她來探病的那一天,我剛好出院,沒遇上。為報答重禮,我以後特別木雕一朵蘭花答謝。蘭花是她的最愛。背後還刻了一首台語詩:
時時數念,
病中深情愛顧;
一蕊蘭花,
答謝一路遠途。
看看日期, 那是出院兩年後的聖誕節。
〈中癌記〉 發表後:
(1)〈中癌記〉發表後,Houston 的中學同學楊朝諭教授看到了 (我想你遇過他),馬上打電話來,頭一句話是 「阿澤啊,文章說的是真的,還是虛構的?」 我躺在床上,十一吋半的傷口還未拆針 (de-staple),哭笑不得。我反問 「假如是虛構的,你怎麼會急着打電話來探問?」 記得他說,患癌病還這麼不在意,也這麼快速寫文章昭告天下,世上大概只有我一人。台灣諺語 「一樣米飼百樣人」,此之謂也。寫文章,動機基於誠心好意,言所欲言,病中筆耕,依舊是好消遣。
(2)寫 「中癌記」 後不久,開始化療十個半月。藥程每個禮拜一次。記得總共三十六個禮拜。每六個禮拜後休息一個禮拜,然後再開始六個禮拜。十八個禮拜後休息二個禮拜,然後再繼續下一半的十八個禮拜。化療藥品是 5-Fuorouracil (5-FU) / Leucovorin。Leucovorin 點滴兩個鐘頭。進行一個鐘頭後,5-FU 全部一次注入。因有 Leucovorin 合劑,5-FU 副作用降低,不落頭髮,只頭幾天食慾不振。然後皮膚受陽光影響慢慢變黑。現在看相片,認得出來是那一段期間拍照的。化療是殺傷快速增長的細胞,指甲也是目標,以致幾近全圓形的指甲,到後來萎縮半截,有若半個月亮 (我又如此外行人猜測外行病理)。化療期間,得過一次延續十幾天的眩暈 (vertigo),半夜醒來,忽覺天旋地轉,萬分恐怖,明知躺在床上,但還是緊緊拉著床單,擔心會甩落床下。接著劇烈嘔吐。十天内大半坐著睡,減輕暈眩。十幾天後才復原。家庭醫師的處方是小顆粒的暈船藥物,忘了是什麼藥名。藥效何在,不確知。
(3)其他副作用:常半入眠時就開始做夢,很奇怪。最有趣的是,我五、六嵗時自然學到而已經遺忘 90 % 的日語,單字拼成短句,短句湊成長句,漸漸流利起來,連會說日語的牽手都稱讚。後來告訴腫瘤醫師,我的化療恢復了我的語言記憶。她認爲我在開玩笑,不以爲然。不覺好奇,開始研究,她當醫生在意的是什麼,反而值得研究 (說笑說笑)。她是 《辛城雜誌》 報導的辛城最好腫瘤醫師。
(4)以後每年做一次 CT Scan。 三年五年不等,做一次腸胃鏡。至今十八年,100% 乾淨。記得化療七年後,腫瘤醫師看著 CT 掃描,開玩笑說,我已可活到九十嵗。我問她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反嘴說,我從來沒問過這個生死的問題。她說我化療危險期間 (我並不覺得那是危險期間),每次二個鐘頭,都在刻木雕,打發時間,她也不便提這個生死的問題。她說假如那時我問她,她必定要告訴我,因爲癌細胞已經入侵肝臟,據統計,我只剩下六個月。傻人有福。連我台灣的醫生弟弟,也開玩笑說,我患癌症, 原來是家庭醫師,腸胃科醫師,病理檢驗,外科手術,加上那麼多護士參與 — 聯合誤診。
(5)化療的那一年,無師自通,雕刻給三個女兒木雕三小件:魚,天使,貓頭鷹。心理答謝她們幫忙母親料理家中事務。可別認爲我有什麼終生告別的用意。我當時確實自自然然不曾做過天堂夢。
找到 〈中癌記〉 高興一場。尋找時間斷斷續續記下這些。我僅能如此話話家常,提供經驗。
看看現今論壇公開相互攻訐。從論壇每日收到的信件不計其數,大多數貶抑言論以外,其中當然也有少數值得玩味的。有位中學同學陳醫師,常合理化自己,「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不說,但總發 e-mail 的,這叫友誼!」 他經常寄資料來,不勝感謝 (忙碌時卻不勝其煩)。他九月十五日的信中,有幾句勸世良言,值得記取 (他沒說作者是誰)。道理很明確:
「從心理學實驗,我們知道,情緒 [主導] 認知情境。心情操之在己,端看你怎麼去解釋事件,沒有人會使你不快樂, 是你使你自己不快樂。」 誠然,臨床心理學家 Erich Fromm 也曾經說過,人的語文是相當不準確的。我想理由之一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同樣一句話,聽者情緒不好,聼出敵意,情緒好,聼出友情。難怪政治上常有不顧道理,常只黨同伐異的可怕現象。也就是説,先因情緒的操縱,先因對敵的設想,白綢也會被染成黑布。延伸可聯想到 「知我者謂我何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的感慨。
信裏還說 「沒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想不通的人;沒有任何一個地牢比心牢更幽暗,沒有任何一個獄卒比自己更嚴厲。」 這就是常常聽到的英語 “You are your own worst enemy”。
當然我也有寄信煩擾人的時候。我患病幸存的主要原因,不是在患病後的療養,而是在患病前及早發現。從此,我就給自己立了一個座右銘,有機會寫信給親朋好友,就常提起:「最困難的事,是最容易的第一步沒做好 (The most difficult thing is the easiest first step left undone)。」 就是簡單的第一步沒做好,以後事敗,才花時間抱怨終日。週而復始,簡單的第一步沒做好,生活中每每都在出問題,而不在解決問題。搞得一生都在對自己過意不去,生活毫無快樂可言。
再次誠心祝福芝加哥的朋友快速病愈。
泰澤 2012-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