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堂堂大將軍，功業彪炳，年老力衰，威儀猶在，一旦不能嚥食，恐怕餘日無多，遲暮凋零，萬物常情，豈有調侃之理？若不能「性」，失卻男子氣概，身體雖仍硬朗，難免「不行了」之譏，這個「飯」字似乎另有所指。聽說以色列王掃羅，晚年性無能，不配當人君，只好退位，讓給年輕力壯的大衛，大衛王擁千百嬪妃以顯耀一國之尊的威能。這些戲言臆語，姑妄聽之也罷，筆者借個話題來談談老年人的性問題。

老年人想不想性事？能不能「人道」？有沒有性生活？該不該有性行為？這些問題不但困擾老年人，年輕人也多一知半解，認為人老了就不需要也不可能有性，年老猶思床笫之樂，簡直是荒唐怪誕、不正經、不道德、令人羞恥見笑的事，於是老人風流(好色)、逛妓院(老不修)、娶少婦(老牛吃嫩草)，成為駭異奇事，或尷尬醜聞，報紙為之渲染，足令老人無所適從，也礙於啟齒，連帶產生罪惡感；例如我一位七十四歲的俄裔病人來診所看病，他請他的太太(四十九歲)迴避，偷偷問我說他們每週敦倫兩次，是不是正常？會不會太多？或太少？

一般人以為性能力隨年齡的增長而遞減，終至不了了之，老年人自然而然早已無能為力；有些人認為房事有損健康，聽聞有「腹上死」 (交歡時心臟麻痺而猝死) 者，患心臟病的人因有所顧忌而不敢有性；而年輕人往往認定老年人沒有性生活，子女不敢想像年邁的父母居然還做那種事、寡母或鰥父還會有性的需求，奉侍時這方面一概不予考慮。

性機能隨年老而有所變化─男人：陽具勃起較費時，沒有年輕時一般堅硬持久，射精時間較短、力道較弱、精液較少，射精後陽具軟化較快、重新勃起所需時間較長；女人：引發快感所需的挑逗刺激較多，潤滑較慢、濕液較少，陰道的張縮彈性較差，陰核萎縮但仍敏感，高潮強度較小、持續較短、次數減少。

影響老年人性機能的生理因素如下：心臟病、血管硬化、關節炎、糖尿病、更年期症狀、開刀手術(攝護腺、睪丸的切除)、藥物的副作用、----等。心臟病人多禁制性事，其實並不全對，禁慾所導致的焦慮與緊張可能比做愛時身體的勞動，對心臟的負荷還大，性交所消耗的能量只及輕度或中度運動，因激情而暴斃者只占所有心臟病人的百分之一，當然囉，心臟病後須檢查妥當才可恢復房事，規律而滿足的性生活對心臟病人而言，怡樂之外，兼具保健的功效。

性機能障礙(陽痿、早洩、冷感、----等)雖有生理的病因，但多源於心理和社會的影響，除了一般男女之間常見的心理困擾之外，老年人因身體衰頹，不再強壯旺盛、豐滿俊美，因而氣餒無勁，漸失興致；因對性事的誤解而停止；男性自嘆威能消退，今不如昔，乾脆「藏拙」而收；女性若年輕時不曾有過性愛的歡愉，反而視之為負擔，年老時無性，樂得「解脫」。從好的方面來說，老年人退休後無事務的牽纏，時間充裕悠閒，性經驗豐富，與伴侶配合無間，縱使有些困難，駕輕就熟，截長補短，不難克服，仍能持續美滿的性愛生活，甚至比年輕時更融洽愉樂。

性愛的享受取決於健康無病痛，要保持健康則須定時身體檢查、適度運動、足量休息、注重飲食、起居正常、整潔儀容。年輕時性事草草，或曠廢太久，年老時也好不到哪裡去，年輕時有活潑健全的性生活，可望延續至晚年。

老年人特有的難題，最明顯的是缺乏伴侶，寡婦約占一半、鰥夫占五分之一，男人較易找到年輕的另一半，女人則難，這種男女懸殊的現象，關繫社會的結構與倫理，尚無易解的良方，目前不妨鼓勵他們約會、再婚、參與社交活動、自慰、----等。住在養老院的占百分之五，男女分隔，沒有隱私，缺乏社交及性愛生活，形成「無性」地區，這也是值得探討的課題。

性愛可以舒解身心的壓力，有益於健康，生活上得以增進愉悅、親蜜、情愛、滿足，老年人應該積極去追求美好的性生活；對性事活躍的，給予肯定與支持，對有性障礙的，提供指導與療治。另一方面，即使無性也能過得圓滿快樂，有的對性從無興趣，有的日久生厭，有的一直為性所困，寧可轉移精力於其他，有的因傷殘病痛不得不放棄，有的因無伴侶，習慣成自然；對這些人的處境與選擇，應予尊重與瞭解。

醫學上來講，生理及心理的性需求不因年老而消竭，性機能亦不致報廢不靈，老年人可以而且應當保有滿足的性生活，一些無謂的誤解、疑惑、怯懼、罪惡感都該一掃而光；一般人的認知與事實大不相符，有待修正；尤其照顧老人的家屬、醫護人員、社會工作者、家庭協談者、----等人，對老人的性問題，更應有正確的認識。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五日 檀香山

作者周明峰為復健專科醫師 (Emerson M. F. Jou, M.D., M.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