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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雜記

(一) 回鄉之旅

◎ 鄭思捷

在離開家鄉近二十年後,我獲得了一個難得寶貴的機會,回到自己的鄉園近一年的時間。這是一件既幸運又責任重大的事。這個二十年的時間,對一個人來說不能算短﹔自己在家鄉長大的時間,也只不過二十年多一點。對許多留學滯留在外的台灣人來說,回到自己的家鄉---台灣---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更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

當我繫上了安全帶,看不見了送行的妻女與親友們,我禁不住想起了許多愈是愛家鄉、愈是關心家鄉前途的人,卻是最不能回去家鄉的人。無論如何,我是無法忘懷,這些最想回去又不能回去的人的心情。他們默默地,努力地,為了自己的家鄉,作了許多個人的犧牲和奉獻。對他們,我時常自我的心裡油然地起了尊敬之意。因為他們必定在台灣未來的歷史中,有他們應該有的地位,就如同在台灣歷史中那麼多的先烈英雄一樣的。

飛機開始滑動了。我從機窗向外看著,不久就要離開洛杉磯。就在這個機場,有多少次,我送走了返鄉省親、成親的同學、朋友們。那種既羨慕又惆悵的心情,大概只有離鄉不能返歸的遊子才能體會到的。又有多少次就在這個機場,我迎接了來自故鄉的親戚朋友們。那種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地問長問短,也只是久離家鄉的浪子才會有的情景。

現在竟輪到我自己回去。怎麼不高興﹖心情怎會不複雜﹖雖然加上與妻女的第一次分別,也無法再加重我的心情了。終於幾日來的勞累緊張,使我漸漸支持不住而昏昏入睡了。

“您要什麼飲料﹖”空中服務生的問聲使我醒來。

“有沒有Old Fashion?”我想了一想。很久沒有喝酒了,在機上也無事可作,我們時 常成群結伴地去喝點酒,也就順口叫了那時常常喝的帶有一點甜味的酒了。

我四周看了一看。旅客中有的像是商人﹔他們在台灣和美國兩地跑,回台灣就像是走廚房。也有家庭主婦帶著小孩子,她們大概是回去省親。也有不少的年青人,不知道他們是在求學中,回台灣渡假、省親或是學成返鄉﹖中間也交雜著幾位外國人,他們大概是到台灣的觀光客。在這十幾小時的飛行中,我們大家都將面臨著同樣的命運。

飛機無聲無息地不讓人感到在飛行,卻是一分一秒正在接近久離的家鄉。離開洛杉磯的時候是深夜,在夏威夷休息的時候也是深夜。現在天空卻斷斷地亮起來了。我也漸漸地緊張起來,或許不是緊張而是興奮吧。雖然回到自己生長的家鄉,離開了這麼久,卻也有點陌生的感覺。除了這些興奮和陌生的感覺,偶爾也會浮上幾絲絲不安的感覺。

來到了美國才看清了國民黨的真面目。想起國民黨的無法無天,那一個人的生命會有保障﹖那一個人的權利會被尊重﹖就像中國的一句話﹕“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那會沒有不安的感覺﹖但是想到了,從此可以利用這一年好好觀察自己的家鄉,可以好好地吃些家鄉味,台中的肉丸,彰化的老鼠麵、圓環,台南的夜市,高雄的溝頂...,我的心裡竟坦然起來。

天已經大亮了,算了一下時間竟是台灣的近中午。我向外望了望,竟是白茫茫的一片。不久就聽到空中小姐說﹕“飛機就要著陸,請繫上安全帶。”再向外一看,下面竟是自己的家鄉,心裡有說不出的興奮。下了飛機會不會像許多愛故鄉的人跪在鄉土上吻著鄉土﹖心就亂了起來。

許多旅客已開始收拾行李準備下機了。我仍然木然地坐著。突然間一種使命感湧上心來。在這一段留在家鄉的時間,我能作些什麼﹖千萬次地自問著,我能作些什麼﹖看到了那又熟悉又似陌生的青翠山脈,看到了那婉委曲行的淡水河、基隆河。我憶起了孩童時代在河邊戲水的情景。啊﹗那竟是卅年前的事了。我就要回到自己日夜思念的故鄉了。當時離開家鄉時,說好了五年就要回來的,沒想到一去竟是二十年。啊﹗我的故鄉,不禁想起了中國唐詩中的一首七言絕句﹕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鄭思捷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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