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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雜記

(二) 美麗的故鄉

◎ 鄭思捷

飛機在桃園的蔣介石機場著陸了,我仍然沒有回到家鄉的感覺。當我親身踏入這個國民黨大肆渲染的台灣十大建設的國際機場時,突然間一種厭惡感襲上心來。我看到的不是雄大而新的建築物﹔我所感受到的卻是封建遺毒的心態。像這樣的機場,世界其他各國多的是,它並沒有什麼特別偉大新奇﹔而且因為需要早就應該建的,而不是什麼德政。國民黨對十大建設的宣傳,使我聞到中國古代秦始皇的建長城,隋煬帝的鑿運河的封建思想。

這種沮喪的心情,直到看到了來接我的弟弟和表弟們時才消失,也才興奮地感受到,畢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我一直忘不了出國時,他們都是小學的二、三年級的學生。現在,他們都是大學畢業而服務於社會的一表人才。我的心裡既安慰又高興。可惜的是,我們兄弟一直都沒能好好相處生活過。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只有在相片裡看他們的長大。

表弟用他的車子來接我。不久,我們就上了往台北的高速公路。車外夏天午後的陣雨,並沒有沖淡車內我們兄弟暢談親人家事的氣氛。不時,我也好奇地向車外看看,漸漸地我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住了。終於我禁不住地叫了出來。“啊 ! 這麼美麗 ! 啊 ! 台灣真美麗 ! ”當我看到兩邊都是綠油油,起起伏伏的小山脈,偶爾幾家以紅磚屋點綴其中。這不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有的嗎 ?

“台灣比夏威夷更美麗﹗我們應該可以使得台灣變成比夏威夷更令人嚮往的地方。”我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好像是在說給他們聽的。當我浸沉於這美麗的景色中,自然而然想起台灣通史中的開闢記中的一段﹕
“先是萬歷初,有葡萄牙船航東海,途過台灣之北,向外視之,山獄如畫,樹木青蔥,名曰福摩沙,譯言[美麗],是為歐人發見台灣之始。“

在幾百年前,一些我們稱為紅蕃的歐洲人就已發現台灣這麼美麗,而我生於此的台灣人卻要繞了地球的一半,又虛渡了二十年才發現台灣這麼美麗。對自己這種後知發覺也覺得好笑起來,夾帶著安慰和驕傲。

當我還在如癡如醉地在歷史中和現實中流漣時,不知不覺地我們的車已進入了台北市。來往雜亂的交通,吵雜的人車聲,使我從夢中似的思潮中醒來。陣雨也停了,拿下了行李,興奮和好奇的心情掩蓋了幾日來的旅途所帶來的疲倦。

我提議到附近的街上走走﹔那個時候只有小舅和弟弟們陪著我。雖然看不到行人的笑臉,也沒有人察覺這是一位久離家鄉而剛剛回來的遊子,我對看到的每個人卻有加倍的親切感。至少我們大家都有一個共同點﹕台灣是我們的故鄉。

突然間,我聞到一般令人難耐的臭味。

“你們聞到臭味沒有﹖”我這樣問道。

“沒有呀﹗”每個人都這樣回答。

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聞到。我集中了注意力,終於讓我找到了,那是從地下排水溝的孔口洩出來的臭味。大家都笑出來,當我指著臭味的來源時。

“還是美國回來的鼻子靈,聞得出來。我們在這裡住久聞慣了也就不得臭了。”小舅邊走邊說著。

“這裡是不是有瑠公圳嗎 ? ”我嘗試在我的回憶中極力尋找,不能相信地這樣問道。大家又都笑了出來。

“早就被蓋在路下了。”

見不到我孩童時常戲水的溝圳,我有點茫然和失望。不久我們走到了圓山的基隆河。我還記得在這裡有著不少我的足跡,在這堤岸我打過滾翻過筋斗,在基隆河上划過船,在這裡我欣賞過好幾次中秋之明月,也曾經在這裡和至友醉過酒,還有還有...。

我寧靜地凝視著這條婉曲的基陸河,遠眺著美麗的中山橋和鐵橋時,不禁想起這個我最喜愛的景色卻被我忘了二十年。這裡是我以前在家鄉時最常到的地方。我曾在這裡渡過無數次的黃昏。當夕陽西下時,那種境界就如“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般的詩境。

突然間,我帶著憤怒驚叫出來。

“基隆河死了,為什麼基隆河死了 ? ”

大家被我的這種驚叫嚇了一大跳。我的弟弟趕緊問道﹕
“什麼事 ? ”

“基隆河死了,為什麼水都不流動呢 ? 都是死水。”

弟弟們聽清了我的話,才鬆了一口氣,也笑著說﹕“我以為什麼大事。基隆河的水早就不流了。”我再重覆了一次。

弟弟們聽清楚了我的話,才鬆了一口氣,也笑著說﹕
“我以為什麼大事,基隆河的水早就不流了。”

我的心裡悲痛地無以複加,在我的心裡不止萬千次地哀傷地自語著 : “到底是誰破壞了我的故鄉 ? 是誰踐踏了我的故鄉 ? ”我的嘴喊不出來,但是我的眼睛再也無法容納我的淚水了。

忽然間,我想起了台灣的一首歌曲 : “一隻鳥兒嚎噭噭”。

“三更半瞑找不到巢,是誰弄破我的巢。被我抓到不放休。嘿 ! 嘿 ! 一隻鳥兒嚎噭噭”。

不正是這樣嗎 ? 我握緊了拳頭,忍住了淚水。

 

鄭思捷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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