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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雜記

(四) 台灣有沒有進步

◎ 鄭思捷

台灣在政治、軍事方面,不但沒有進步,反而退步是大家所公認而沒有爭論餘地的。但是,許多從台灣省親回到美國的同鄉,都一致稱讚著說,“台灣真是進步,台灣真是繁榮。台灣人大家都很有錢。”當他們描述著,在台灣如何受到親友的宴請,又看到家裡的陳設,然後又比到穿著衣服的樣式,最後總是這樣說道﹕“我們在美國住久了,捨不得花錢置衣服,顯得土裡土氣。”但是,我不是不相信他們所說的,只是我有一大堆的疑惑。

我如何也無法想像,台灣在一個腐敗封建的政府管理下,怎麼會有進步﹖當我看到許多同鄉在昂貴的住宅區,以現金買房子時,有些台灣人真有錢,已經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了。但是,有些台灣人很有錢是不是就可以說,台灣真是進步? 台灣怎麼會像大家所說的這樣進步,是回到家鄉的我極想探究的另一個問題了。

每當我聽到台灣真是進步,吃的東西好便宜哦,我就會想到阿雪。阿雪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姑娘。她的主管剛好是我的同學。所以,她的一個新任務是幫我泡泡茶。我就這樣有機會和她聊起來。原來她是中南部的農村姑娘。因為家裡種田無法過活,所以她的哥哥、姊姊和她就到台北謀生,寄錢回家補助。她還告訴我,她的村裡有許多人家都像她一樣﹔不僅她的一村,其他的許多村莊都是一樣。農村的青年人已無法種田過活了,只有到城市謀生。

有一次過節,她邀請了一些人,到她的中南部的家過節。我覺得她們生活過得這麼困難,還要麻煩人家總是不太好﹔但是一方面卻真想看看她們的生活情形,也就應邀而去了。我們受到很熱烈的招待,豐盛的餐宴。我實在看不出他們生活有什麼困苦。

第二天的清早,我在菜園散步時碰到阿雪的父親。我再也忍不住了,也就利用這個單獨的機會問道﹕“阿伯,我看您們生活得很好,為什麼阿雪她們還得到台北謀生﹔我想最好讓她們唸唸書。”

“先生,你在美國不知道了。我們種田的,吃的住的都沒有問題,”阿雪的父親放下鋤頭,握緊了我的雙手,接著又說道“但是,你也知道,住的是祖先留下來的,吃的是自己種的養的﹔不過我們沒有錢。你也知道我們種的生產的農品,我們養的豬雞都賣沒有錢,水費、稅金都要錢,生產成本很高,農藥、飼料、工錢都很貴,我們沒有什麼錢了﹔所以,阿雪她們..."

我怎麼忍心聽得下去。這次換我緊握了阿雪的父親的雙手,帶著慚愧與歉疚的心情。為什麼我這個讀冊人連這麼簡單的原因都不知道。他又告訴我,許多農民誤用農藥死了,更多農民患了不治之症,許多怪病。我的心情更加地沉重起來,直到阿雪喊我們吃早飯。那天早餐的稀飯也好像是夾著淚水和歉疚吞下去的。

我將永遠不能忘記那天離別阿雪父親的情景。他一再地道謝我們的賞光,遠道而來。他一再地道謝我們對阿雪的照顧。但是,最使我難忘的是他的眼神,充滿著期待,緊握著我的手,說了不止十次﹕“你在美國不要忘了台灣,你在美國不要忘了台灣。”我被感動得答不出話來。在身旁的同學代我回答說﹕“他沒有忘記台灣才回來工作一年。”但是,我知道許多愛台灣的台灣人在美國卻回不來。

在回台北的一路上,我一直都閉著眼睛。在耳朵裡回想著“你在美國不要忘記台灣”沖擊了我的良心。我不能讓旁人從眼睛看到我內心的痛苦。我見證到的不只是阿雪的父親,也好像看到許多其他的農民,更像是看到了我種田的阿公、阿祖,我世世代代的祖先,過著被壓榨的生活。

現在,我才知道台灣吃的東西便宜,不是因為我們農場管理進步,降低成本﹔不是因為品種、種植方式進步,使得農產品便宜。今天是因為我們壓榨了我們的農民,台灣吃的東西才這麼便宜。這樣可以說是進步嗎?

每當我聽到,“台灣人真有錢,他是作出口的,台灣真進步。”我就會想到阿祥。阿祥是我的小學同學。我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聯絡過。這次回到台灣聽說,阿祥作出口發達,賺了大錢,就想向他揩揩油。

第一次見面時,我們並沒有因二十多年沒有聯絡而感到陌生。他那樣的熱情倒使我有點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這幾年來,我變成了扁的或是圓的,也不怕我變成白的還是紅的﹖他還是那個老樣子。我想難道世上有不必維持的友誼﹖還是我們小時候常常一齊脫褲放尿的情誼,歷久不衰﹖我坐進了他的豪華的賓士轎車,隨即說道 :

“阿祥,你很不簡單,幾年不見就賺了大錢,這種車在美國也沒有幾個人坐得起。”

“好運了﹗好運了﹗這種車很便宜,才五百元。”阿祥很歉虛地說著。

“那有這麼便宜﹖五百美金也買不到一個輪子。”我不信地說著。

“五百元是五百萬了。我們現在都把一萬元當一塊錢了。”他大聲地笑著回答。

不禁讓我想起那時候四萬舊台幣換新台幣一元的事來。

不久我們的車子駛入了市郊的工廠。這樣大小的工廠,在美國算起來是很小的﹔但是在台灣也算不小。在製造部門,我們站在較高的,像是講台的地方。阿祥一面向我解說製造的東西,賺多少錢,一面用手拉著說﹕“你看到沒有﹖從A區到D區是作什麼,E區到G區又是作什麼,...”我真欽佩這位那時候常常流鼻涕的阿祥。

“吳董,有電話。”阿祥聽電話去了。我一個人隨便走走,一看都是很年青的工人,而且都是女工。每一個人都很認真,很努力地在工作。她們的工作精神,使我這個閑人顯得很不配襯。

在參觀工廠的時候,我問阿祥 :“吳董,工人一個月賺多少錢?”我也學叫了吳董事長。

“不一定了,差不多一塊錢一個月。”阿祥很輕鬆地回答。

我馬上想到那天晚上二、三個同學隨便就吃掉了比一個工人,一個月的薪水還多的錢。這樣實在太揮霍了。

我們繞著工廠的四周走走。我看到了一條清水的小溪。但是,等到我們走到工廠的另一邊時,這樣的小溪卻變成為烏黑難聞的污水。我大叫,“吳董,你看這污水沒有處理就放出來。”

“你知道,要處理這個污水需要多少錢﹖”吳董拍了我的肩說道。

“你這樣不是破壞了我們祖先留下來美好的土地和風水﹖”

當我們回到工廠走過製造部門時,我驚叫出來﹔因為,裡面是烏煙瘴氣,伸手不見五指。早上可以從講台看到M區,現在連B區都看不到,只有A區的牌子隱隱約約以看到。

“吳董,這種地方怎麼可以工作嗎﹗空氣這麼壞。”

“通風設備比較差了。”阿祥很輕鬆地回答。

“她們工人不是在作工﹔她們是在賣命啊﹗”

“是了﹗是了﹗不少的工人患了不知之病,其他許多工廠也常常發生。我知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有稜有角。但是,你也要瞭解我的苦處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每一次出口要用多少錢巴結海關,每個月也要給管區,還有調查工廠的,調查稅金的,講不完。我還要自己打市場。這種出口也不知能作多久﹖我不能投資太多,到時收不回來。”我第一次看到阿祥滿臉的氣憤和不滿。

終於,我又見證了這麼多我們工人的同胞,被壓榨。這些賺錢的資本家被壓榨、被利用。我心痛地感到又有誰在替他們伸冤呢?

我告訴阿祥我身體不太舒服,拒絕了晚上要好好吃喝一頓的安排。阿祥盯著我,不解地說道 :“我看你身體在美國吃的胖胖,很結實。”

“身體是很結實,只是心變弱了。”我想他不會瞭解我的話。

現在,我才知道許多人賺了大錢是因為壓榨了工人,破壞了祖先留下來美好的土地,並不是因為工廠管理進步,善用資金,發明了新產品,改進了技術賺來的錢。這樣可以說是進步?

想到,我們有多少婦女同胞幫我們賺了大筆的外匯。算一下,每天有多少飛機降落桃園機場,有多少日本來的買春客。這種賺來的錢是進步嗎? 有多少賺了的錢是因為典賣了祖先留下的土地啊 !

想到現在,警察公然地過年過節收錢,法官光明正大地要錢...,這是什麼社會﹖這是森林似的強食弱肉的社會。這樣是一個進步的社會嗎﹖想到台北市的人口有著三分之二是從鄉下來的。這樣的繁榮代表著進步嗎?

現在,我不再懷念台灣了,那些美好的、值得留念的都被破壞了。但是,我絕不會忘記台灣,我絕對不能忘記台灣,我更不應該忘記台灣。

我們一定要重建一個令人羨慕的台灣 !

 

鄭思捷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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