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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雜記

(六)對祖先的交待 part 4

◎ 鄭思捷

“下次﹖那要等到台灣獨立後才能回來。”

大家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心裡好像都明白為什麼。一下子,大廳的氣氛變得那麼冷肅。我趕緊把我這次回祖厝的目的說出來﹕

“台灣的國民黨也好,中國的共產黨也好,他們都罵贊成台灣應該獨立的台灣人是‘數典忘祖’。我想要和四叔公談談這個問題。”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四叔公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大廳。他的這一舉動,使得大家都呆住了。我看著阿吉兄,希望他能說些什麼。同時,我的腦裡馬上回想起,以前我每次說到國民黨有多好時,四叔公就憤然地離開的情景來。當我們大家都還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四叔公已走到我的面前。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手抄的影印本。

我趕緊站起來。他對著我說﹕“阿英,你看看這個。”四叔公的聲音顯得很高興。

“這是﹖”我不解地說著。

“啊!這是,在你出國不在的時候,你的二叔整理出來的,你的三叔手抄的家譜。”阿吉兄一看就認出來,很高興地說著。

“家譜﹖”我從來也沒有想到我們也有家譜。

我迫不急待地離開了大廳,回到了自己的臥房,獨自一個人仔仔細細地看完了家譜。

它如此清清楚楚地記載著﹕

我們的原籍是河南,在福建又居住了好幾十代。然後在一百五十年前到台灣。我的世祖的兄弟四人,一位十七歲,一位十五歲,一位十三歲,最小的十一歲,由福建渡海帆船來台灣。在中途中被海賊搶劫,財物全空。在台灣北部登陸後,暫時投奔到台灣較早來的親戚。為人牧牛渡日,後漸有積蓄就定居下來。

不久兄弟分家,我的太祖則租田耕作並兼營果穀生意,經營愈來愈大,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日本侵台後,日本人強迫我的世祖作通譯。但是,他不願作日本之順民,加上土匪猖獗,也就重返福建居住。但是,常回台灣巡視田園。後來因為福建發生鼠疫死了許多親人。終於又在一八九六年再度回到台灣來,決定長久住下去,也就興建了大厝,並提字於門崁上。大意是﹕懷念祖先,並希望祖先保祐,從此世世代代在此居住下去。

當我一口氣讀完家譜後,我是又高興又慚愧。慚愧的是,我為什麼如此地不瞭解我的祖先,連那塊門崁上的磁磚上的四個大字都沒有追究過它的意思,可以說連注意都沒有注意過。現在,我看到了住在這裡的親人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把它鑽了一個小孔通電線,真是太對不起祖先了。高興的是,我終於發現了我的祖先不願意作日本人而回到福建,又不願意作中國人而重返當時日本人統治下的台灣,並決定從此世世代代在台灣住下去。

如果我們要對得起祖先,要對祖先有所交待,我們這一代的任務,當然是建立一個台灣人自己的國家。有了‘家’就要‘國’。這樣才是讀冊人繼往開來的神聖任務。現在,我終於瞭解到,同意、支持台灣應該獨立,從事台灣建國運動絕不是‘數典忘祖’,而是‘榮宗耀祖’的事。

這個發現使得我興奮的不得了。我差一點就跳上屋頂。我想趕快把這個覺悟告訴四叔公。但是一看時間已經是深夜一點半。四叔公想必早就睡了。但是對著我這個讀冊人來說,這個天大的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等到明天早上。我會整夜睡不著的。(待續)

 

鄭思捷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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