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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雜記

(六)對祖先的交待 final

◎ 鄭思捷

我走到了四叔公的臥房,正要敲門的時候,才發現門只是半掩著。我一打開門,一看裡面的桌燈還亮著。四叔公卻坐在那兒,還沒有睡。
“四叔公,您還沒有睡﹖”我很驚訝地問道。
“我在等你!”
“等我﹖”我更驚訝地回答著。四叔公怎麼會知道我三更半夜會來找他。
“你有很多話要向我說,不是嗎﹖”
“是的,是的,我有很多話要和您談談的。”我把我的發現通通都告訴了四叔公。

台灣人建立自己的國家絕對不是數典忘祖,而是榮宗耀祖的事﹔而且只有在建立自己的國家後才對得起祖先,才對祖先有所交代,不然將會愧對祖先。

不僅是台灣人,那些原住民的台灣人,也只有在台灣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國家才對得起他們的祖先﹔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的權益,他們的環境才能受到保障和保護。那些在中國內戰戰敗後,隨著國民政權來到台灣的中國人,他們的祖父或是父親,也是因為不願意受到中國的統治才來到台灣。他們和我們的祖先在一百多年前來到台灣的時候完全一樣。因此他們贊成台灣應該獨立也絕不是數典忘祖。所以,對所有居住在台灣的人來說,從事台灣建國的運動是“榮宗耀族”的事,絕不是“數典忘祖”。

四叔公聽完了我的話,一直點頭。我看到他含著淚水的眼睛,好像是告訴我他是很高興,又好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一件重重的心事。他帶著微笑向著我說﹕
“阿英﹗我真歡喜,我也放了心,我知道你決不是把書讀到背上去的讀冊人。你剛剛所說的都是真對。你想想看,是不是有很多讀冊人說咱莊稼地方還保很多中國大陸的風俗習慣,就把它解釋作台灣人願意作中國人,台灣不應該獨立。這種讀冊人就是把書讀到背上去。咱莊稼所在保留那麼多中國大陸帶來的風俗慣,並且在咱死去的祖先的幕碑上刻著福建的地名,那是咱懷念的祖先。不是講,懷念祖先就是要作中國人。不是講,懷念祖先,台灣就不應該獨立。更不是講,台灣獨立是數典忘族。這款簡單的道理。沒有唸過書的人都可以把它分得清清楚楚,反而你們這些讀冊人分不清楚。你看是不是很多人,你父母親的一代,很愛看日本書,唱日本歌,保有很多日本人的習慣﹔但是,你也知道他們並沒有想當日本人﹖你們也有很多讀冊人嚮往西方的文明、科學,愛看西方的電影,學他們許多習慣風俗﹔但是,你也知道,你們也沒有想要作西方人。讀冊人不能把書讀到背上去。”四叔公一口氣講了這麼多。

沒有受過教育的四叔公的這一番話,說得我這個讀冊人很慚愧。我馬上想到確實有很多讀冊人所想到的竟是些中國的長江、黃河有多偉大,和一些不合現實的中國文物﹔而無視於世界其他各國偉大進步的文明。竟還有那麼多的讀冊人被中國書迷去。確實還有那麼多讀冊人,並沒有看到他們四周那些腳踏實地在生活的勞動者。不但沒有聽到他們的心聲,有時候反而強姦了他們的心聲。我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跪在四叔公的膝前,又是慚愧又是慚悔。

“阿英,你什麼時候回美國﹖”四叔公一面扶起我,一面問道。
“再過二、三天。”
“我不去送你。”四叔公嚴肅地看著我,接著以堅定的口吻說道,“但是,下次你回來時,我一定去接你。”
“四叔公,但是,...”我要在台灣獨立後才能回來。也還不曉得台灣什麼時候才能獨立。四叔公已經快九十歲了,我還能見到他﹖
“我一定要去接你。”四叔公還是以那麼堅定的口氣打斷了我的話。
“四叔公,您要好好保重。”我只能希望四叔公活得長長的,能在他有生之年,目睹台灣國的成立。我也希望所有台灣人的長輩,大家都能活得長長的,大家一齊共同慶祝台灣國的建立。
“阿英,你也要保重,你也要努力﹗”四叔公臨別時的最後一句話。

再過幾天,我從桃園機場再度痛心地離開了家鄉。這次送行的親友加起來沒有五人,場面竟是那麼淒淒涼涼的﹔但是我不再遺失,我也不失望。我充滿了信心和興奮,我認清了目標。我昂著首,以堅定的腳步走進了機艙。我沒有向送行的親友揮手告別﹔因為我一定要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全文完)

 

鄭思捷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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