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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與李斯的中國情


 

蘇明陽(2007-7-7)

 

因爲臺灣最近大學指考『國文科』,文言文及古代漢典所佔比例,竟達六成六以上。這種明顯『中國化』國文教育,引起臺灣主體意識的社團及民衆強烈的反感。尤其『搶救國文教育聯盟』總召集人余光中教授对此表示“李斯寫的《諫逐客書》,『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等名句剛好借古諷今,要執政者廣納人才,不要太本土化,命題教授顯然不認同杜正勝的意識形態,值得喝彩。”

這段話更是引發臺灣海内外知識分子的氣憤。本文擬就余教授上言,以三個層次,由小而大分析過分嚮往古代中國文史,並胡亂引用所謂名句實在可笑可嘆。這三個層次:第一,『泰山不讓土壤』等名句之非理性,第二,《諫逐客書》對目前臺灣政治的不適用性,及第三,此書著者李斯一生事業可議問題。本文主要參考是司馬遷的『史記•李斯列傳』。

(一)首先來討論『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此名句是否有理?泰山位於中國山東省,四周地域約只有海拔二、三百公尺,而泰山主峰高約1500公尺,故顯其高峻。然而比起臺灣玉山主峰高3952公尺,無異是小巫見大巫了。但在戰國,秦漢以後被認爲是中國“五嶽之首”。孔子有言:“登泰山而小天下”。由此可見出生山東魯國聖人孔夫子的『天下』觀惟實不大。

泰山正如同所有的高山一般,是由地殼上升所造成的,並非推壘多量土壤而成。二千年前,古人對自然界認知有限,故李斯有此誤認,但余光中教授是現代人,何故也無知至此。

此名句之下,李斯接著說『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這也是古人之誤解。全球七大洋之平均深度約一千公尺。這樣的深海佔全球表面的七成。深海是由地殼板塊相擠推動造成的,而與全球諸大河川注入海洋之“細流”無關。余教授知不知此科學事實否?甚至連大家最常用諺言『長江後浪推前浪』名句也是無知之言。依現代波浪動力學之理論,一群向前推進的波浪,所有后浪、前浪都一齊以同等速度向前推行,沒有絲毫推擠之事。人們眼觀錯覺誤認導致“后浪推(或催)前浪”。再而與中國最大江河長江(原名“江”而已)連成一句無理的動聽名句!想來余教授當然會知此名句源出元朝劇本,但是否能認知此句無理嗎?

上三句有關泰山,深海及長江之古名言,無可諱言是『詞藻優美,聲音響亮』為大詩人余教授當所鑑賞,而認爲有真理在!
假如在下屆大學『國文科』考試,出一個問題讓考生用現代觀點解析上述三句名言。很可能一千個中沒有一個答得出來。甚至臺灣千百所大學及中學的國文老師或教授們又有幾位能全部答對呢?

古代中國有關自然界的諸多比喻名句,都犯有類似之毛病,可不慎乎?萬世師表孔聖人尙犯『登泰山而小天下』無知之錯。孔孟之學的現代徒孫們,若不勤學吸取現代知識,為人師不誤人家子弟,也難矣!

(二)余光中教授有意挑這篇《諫逐客書》之上述名句,以“借古諷今,要執政者廣納人才,不要太本土化”,為命題教授公開反對教育部長所寫的本土意識而喝彩。余光中引用戰國末期,秦,齊,楚,燕,趙,韓,魏七囯紛爭時,李斯所寫的《諫逐客書》對臺灣目前政治『借古諷今』是有很大問題的。試解如下:

李斯是楚國人,跟荀卿學儒家的帝王之道。學成后,自覺秦囯之強盛遠高於自己的祖國及其他五國,爲了自己之一生抱負,決心抛棄祖國而到秦國報效。以後因一位韓國到秦囯服事之人,做了害秦的水利興建獻策。秦國的宗室大臣提議應把六國之『客』(外國在秦委身事業者)一律驅逐出境。這個提議包括李斯在内。李斯爲了自身留居秦囯,故向秦王呈上此『諫逐客書』。在此書中,例舉許多秦王之所好得之外國的供應,甚至包括『鄭,魏等外囯的美女,奉侍後宮』。秦王恐怕失掉這些個人及秦囯之利益,決定不驅逐這些外國服事人員。

余光中教授說『廣納人才,不要太本土化,反對杜正勝臺灣意識』。可見他的心目中是關心著中國情,『本省人』與『外省人』族群之排斥,中國/臺灣文史等等。但是現在臺灣執政民進黨之立委,尚少於國親的聯盟人數。許多國家重要法案,如總務預算案,國防軍購案,被國親爲了『聯共制台』無理杯葛了。這種政治情勢與強大秦國對待弱勢六國是不同的。專制中國地大人衆,軍備大臺灣十倍有餘,明言不放棄以武力侵台之政策,杯葛民主臺灣參與世界組織等等。以余光中國學造詣之深,當然不可能會誤解李斯諫逐客書之宗旨,卻把此兩千兩百多年前之古文當尚方寶劍,用以諷戒民進黨執政者,並欺騙很少讀秦代古文的臺灣『愚民』,不覺十分可恥嗎? 『斯文掃地』,『寡廉無恥』,此之謂也!

(三)《諫逐客書》是李斯在秦始皇前晉身之階。他協助秦王滅了六國,包括自己的祖國,終至丞相之尊位。但秦始皇死後,爲了竪立秦二世事,與奸臣趙高發生各種糾紛,終于被趙高告為『謀反』,腰斬而死。他的三個家族也都被誅殺了。趙高以後更加亂國,最後也被秦王子嬰所殺,並誅其三族。

司馬遷在寫完李斯傳記後,加了一段評語。本人深覺對於『中國熱』狂,而輕視『臺灣本土意識』的臺灣政客,學者及讀者們是一付清涼劑,故引白話文語譯如下:“李斯出身布衣,行蹤遍歷諸侯各國,後來到了秦國,趁六囯有機可趁的時候,輔佐始皇,終于成就了帝王的大事業,李斯也作了三公,可算能得到始皇的尊寵任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經的宗旨,卻不力求政治修明,來糾正始皇的過失,而只是貪戀爵祿,一味地曲意順從逢迎,而且用嚴厲的威勢和刻苦的刑法來治理百姓,又聽從了趙高的邪説,廢棄嫡子扶蘇,立了庶子胡亥。等到諸侯已經叛變了,李斯才想進諫,這不是最愚蠢的做法嗎?一般人都以爲李斯為秦竭忠盡誠,其結果卻是受五刑而死,未免太冤屈了,但我仔細考察事實的真相,卻和世俗的看法不同。不然的話,要是依照一般俗人的看法,那李斯的功勞豈不是可以和西周的周公旦和召公相比嗎?”(取自《白話史記》,聯經出版社,1986年版)

司馬遷言外之意是說李斯咎由自取,他對秦囯實際上是罪大而功小的。

余光中引『諫逐客書』,難道會遺忘大史家司馬遷對李斯的嚴責嗎?傾向『中國化』的臺灣學者有多少能取此逆耳忠言呢?馬英九、郝龍斌、吳伯雄、吳郭義、蕭萬長、連戰、宋楚瑜、楊渡等政客,應該再三再四細讀細思『李斯列傳』,不要只落于『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之迷思,胡説八道的中國古文名句裏!

(四)在臺灣的中國文學界,余光中教授算是著名教授之一。由上述大小三層次分析:名句理解,古文篇章選擇,及著者生平等,他都犯了可笑的嚴重誤解、誤選或誤認。我們對一般傾向『中國化』熱衷古文言文的老師,教授們,何能有所奢望呢?八十多年前,胡适等提倡『白話文』運動是完全符合現代化、全球化、民主化。五十多年前,林語堂說『文言是死的』。現在臺灣的中文教學,提倡重白話文及本土文學也是同樣的合情合理。懇請迂腐、抱殘守缺的余光中們,深思李斯的一生的命運!

(文後補充):
在本文打字完畢,方才閱到名政論家孫慶餘先生『文言白話之爭,何必扯上統獨』(臺灣時報,2007-7-7)。孫先生之論與本文有關係之一段現引如下:
“這次大學指導特別引起爭議的《李斯諫逐客書》,其實用意良佳,正是要提醒大家『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無論是統是獨,偏狹及排外都是大病,只會愈走愈窄;相容並蓄則必然氣勢磅,愈做愈大。”

由上可見,孫先生亦不清楚李斯此兩名句之誤繆。也不明白李斯《諫逐客書》之不適用於臺灣統獨問題。

(作者:現居南加州退休海洋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