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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問酒家何處有
如蓮的〈上酒家〉

 

◎陳垣三◎

如蓮在《臺美文藝》新書發表會的席上說:《上酒家》這篇小說,寫的是五十年代臺灣農村生活,希望透過文字的描述,提供給海外下一代年輕人一個可以了解上一代老年人生活背景的管道。誠然,如她所說的,她是用寫實的筆法,把當年她在農村所見所聞,忠實地記錄下來,是一篇相當難得的寫實作品。

然而文章發表之後,卻有人問她說:「酒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聽到她這麼一說,起初我感到很驚訝,接著想了一想,原來臺灣的教育只注重課本的知識,至於其它課外的東西,最好一概不知。每個孩子都唸過杜牧的「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把酒家美化成疲倦的旅客歇腳的地方,殊不知如蓮的〈上酒家〉裡的酒家,比詩裡的酒家,更令人迴心蕩腸,只不過真實的情況,沒有那麼浪漫。

五十年代臺灣的社會是怎麼個樣子,作者借用一個高中女生的眼睛去看,除了很生動地刻劃出她父親的那副德性之外,還描畫出當時農村社會某一階層的生活圖像。

故事發生在一個農村的小鎮上,那時某些人可能覺得上酒家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就像女主角蓮華的父親那樣,半夜喝醉酒回來拿支票,還要女兒陪他去酒家付賬。

蓮華扶著走路踉蹌的父親到巷口,一輛三輪車已在那兒等候。

「蓮華,我扶妳上車。」永禮一面口齒含糊地說著,一面抬高右腿,結果腳跨空,險些跌倒。蓮華趕緊扶他上三輪車,自己也上了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來回兩趟的車錢,我等一下一起付給你,我的口袋裡多的是鈔票。」永禮猶如一位富豪以紳士派頭的語氣對三輪車夫說。

「先生,要到哪兒去?」

「再到二十四番去,我剛才上車的地方。」

二十四番是一條巷子的名稱,巷裡全是酒家和妓女戶。

「甚麼?你三更半夜要帶這個女孩子去酒家?她是你的甚麼人?」三輪車夫驚訝地問。

「這是我的女兒呀!」

「看不出你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兒!慢著!你這個沒良心的禽獸!你怎麼可以帶你的女兒去妓女戶?」三輪車夫氣急敗壞地抗議。

「別胡說!我的女兒堂堂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怎麼會去當酒家女?」永禮辯白後,隨即呼呼大睡。蓮華側坐身子,雙手用力托住父親向她斜靠的額頭。

我們從上面這段描述,可以看出女兒在父親的心中,還有相當的地位,至少她唸的是有名的高女,又是第一名,他真的以她為榮呢!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父親,在酒家喝酒聊天的時候,可能有意無意拿自己的女兒來炫耀,說她多會唸書,長得多漂亮。因此他回來拿支票,並且要女兒陪著他回去酒家,可能真正的目的,一則守信用,一則想讓女兒亮相。

不過愛面子的父親,卻無法了解女兒的感受。女兒並不覺得那種地方是她該去的地方,況且父親喜歡裝闊,打腫嘴巴充胖子,頗使她不能忍受。等坐三輪車回到家的巷口,

(她)急忙從巷口跑回家中向母親取錢付車費。

「媽媽,支票開了八百二十元,我們的戶頭有那麼多存款嗎?」

「蓮華,你不要耽憂,我們可以籌出那筆錢的。」

其實這家人生活並不寬裕,而母親卻不埋怨父親無謂的浪費,這種「出嫁從夫」「以夫為天」的婦德,看在女兒的眼裡,實在令她心酸。

第二天蓮華上學要用「鐵馬」,卻被父親騎去酒家,沒有騎回來。以致於放學回來,她還得再一次「上酒家」,而這次卻在大白天。

下午五點,蓮華背著書包離開學校,一路上她心慌意亂,耽心被同學或其他認識的人看到她在夕陽西下後步入妓女村。她先遐想女扮男裝、戴面具或裝扮成妓女;接著又悔恨自己的愚蠢和不合邏輯。

蓮華到了二十四番附近的一家雜貨店門口,躲在走廊柱子後面,左顧右盼,俟機行動,終於潛入妓女村,拔腿直奔巷尾。對於無數好奇的眼光和竊竊私語,她裝聾作啞,僅以完成母親的囑咐為念。

跑到《醉花樓》門口,蓮華煞然停止腳步,看見阿桃坐在櫃台後面,於是上前求助:

「阿桃小姐,我是永禮先生的女兒,我來牽我爸爸的鐵馬。」

「妳爸爸的鐵馬?我不知道。」

「那麼,請問……」蓮華猶豫,不知「老娼頭」何姓何名。

要把「鐵馬」牽回來,又得經過了一番折騰。就在等待老娼頭回來的那段時間,蓮華看到酒家女阿桃應付雜貨店老闆收賬的本領,和對待各種上酒家的人那副阿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臉。其實作者在描寫阿桃的時候,從文字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並沒有存一點鄙夷的意思,反而把焦點集中在蓮華的心理掙扎。同時也想起大姑、二姑的遭遇。

大姑是祖母的養女,起初也在酒家上班,她品貌端莊,蓮華深信她「賣面不賣身」。後來她被一位年齡相近的卡車司機贖身,生兒育女,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二姑也是祖母的養女,賣身到酒家執壺,被一個大她三十歲的男人看上,替她贖身,納為小老婆。

二姑丈的大老婆高貴賢淑,可惜不育,(二)姑丈以之為藉口,……。二姑生了兩個男孩後,棄子離家,重操舊業,後來梅毒病發,遍體癰瘡,全身腫脹。當她來家裡求助時,父親在異鄉工作,蓮華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白天去瓦窯做工,晚上和蓮華磨石磨,做糯米糰賣給一位賣麻薯酥的伯伯。二姑病重,她們無力求醫。二姑躺在鋪於客廳的草蓆上,母親天天煮茶,以之拭擦二姑的癰瘡,再塗藥膏。二姑痛苦地呻吟,那種悽慘景象,歷歷在蓮華眼前。

約過一個星期,二姑出走,下落不明。

其實蓮華是養女,她在孩提時代雖然還得挑水、推磨、做家事、綁標籤、賣龍眼,但她仍可以上學,不像大姑、二姑也是養女,年輕的時候都當酒家女,後來從良。為此,她很感念養父母的「恩惠比天長」。

最近我在《科學新聞》看到一篇報導,敘述一位目前在Stanford大學任教的人類學教授Arthur Wolf,在1957年到過臺灣,在一個叫做Hsin-ch’i-chou的村莊裡,遇到一位飽經風霜的老太婆。她告訴他說,幾十年前她生了五個男兒,五個女兒,她把五個女兒,送給別人領養,同時她也領養了五個養女,後來兒子、養女都長大了,如她所願地一對一對順利「送做堆」,這樣省了她十個兒女婚嫁時所需的聘金和嫁妝。這件事深深地影響他對母愛的思維。後來他又在高雄醫學院做過不少調查,更讓他堅信,這在臺灣是很普遍的現象,因[而激起他嚴肅地用科學方法,去做這方面的理論探討。他不禁深有所感地說:

“Don’t take a mother’s love for granted.”

從Wolf教授所舉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臺灣這個地方重男輕女的觀念深植人心,很多家庭對女兒視如糞土。小時候我常聽到長輩這樣說:「生個女兒,就像拉一朵大便。」難怪他們把女兒送給人家當養女,長大了之後,被養父母賣去當妓女的大有人在,但親生父母不得聞問。

如蓮的〈上酒家〉比起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來得真實而生動,而她描寫蓮華滯留在酒家時,內心的羞愧和恐懼,入木三分。甚至蓮華對父親、對母親的敬愛,也溢於言表。總而言之,讀者一定可以藉由這篇小說,了解五十年代某一個階層的人是如何的生活。


 

上酒家

◎如蓮◎

 

  「蓮華啊!快起來!快起來!」蓮華的父親永禮大聲叫喊。

  那是午夜時辰,永禮醉酒夜歸,蓮華早已被父親吵吵嚷嚷的醉語聲從夢鄉中喚回。家中只有兩間臥房,蓮華和剛入小學的弟弟以及尚未入學的妹妹同房,弟妹年幼,父親的喧嚷聲並未吵醒他們。蓮華沉默裝睡,讓可憐的母親獨自照應爛醉如泥的父親,母親總是輕聲細語地勸睡。然而,父親點名要蓮華起床,蓮華不敢怠慢,她從床上一躍而起,飛奔到客廳。

  「爸爸,甚麼事?」

  「跟我一起到酒家去。」

  「爸爸,到酒家做甚麼?」蓮華驚惶失措地問。

  「把支票簿帶著,去幫我開支票。」

  「爸爸,是不是可以請您告訴我要開多少錢?我寫支票給您自己帶去,好嗎?」緊張的心情使蓮華的聲音顫抖著。

  「怎麼可以不聽爸爸的話?再說,我根本不知道要開多少錢。妳要跟我一起去問老娼頭。」

  蓮華更衣後,媽媽將支票簿和印章交給她。

  蓮華扶著走路踉蹌的父親到巷口,一輛三輪車已在那兒等候。

  「蓮華,我扶妳上車。」永禮一面口齒含糊地說著,一面抬高右腿,結果腳跨空,險些跌倒。蓮華趕緊扶他上三輪車,自己也上了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來回兩趟的車錢,我等一下一起付給你,我的口袋裡多的是鈔票。」永禮猶如一位富豪以紳士派頭的語氣對三輪車夫說。

  「先生,要到哪兒去?」

  「再到二十四番去,我剛才上車的地方。」

  二十四番是一條巷子的名稱,巷裡全是酒家和妓女戶。

  「甚麼?你三更半夜要帶這個女孩子去酒家?她是你的甚麼人?」三輪車夫驚訝地問。

  「這是我的女兒呀!」

  「看不出你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兒!慢著!你這個沒良心的禽獸!你怎麼可以帶你的女兒去妓女戶?」三輪車夫氣急敗壞地抗議。

  「別胡說!我的女兒堂堂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怎麼會去當酒家女?」永禮辯白後,隨即呼呼大睡。蓮華側坐身子,雙手用力托住父親向她斜靠的額頭。

  一輪明月和幾點微星高掛寒冷的夜空,永禮的鼾鼻聲和車輪碾過石頭的卡噠聲打破寂靜的四野。

  三輪車駛進一條懸掛綵球然而燈光昏黃的巷子裡。雖是午夜,家家戶戶卻是敞開門窗,門前站立一些打扮妖豔、身著睡衣或短裙的女郎,有的女郎對著在巷子裡漫步看貨色的男士眉來眼去,有的女郎手臂挽著男士,撒嬌地說:

  「進來裡面坐吧!來吧!」女郎把咬嚼檳榔、滿口紅汁的男士拉進酒家。

  蓮華低頭 ,不敢目睹。

  「先生,醒醒!二十四番到了,你要在哪一家下車呢?」三輪車夫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蓮華搖醒父親。

  「我不記得哪一家,三輪車就在巷子裡繞來繞去,反正他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會叫我。」永禮對車夫說。

  巷子最後第二家的霓虹小招牌顯示《醉花樓》。門前一位肥胖的中年婦人坐在一張嫌小的圓凳上,身穿緊身大紅洋裝,右腳踝翹到左膝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香煙,緊緊地貼在鮮紅肥厚的嘴唇上;左手拿著一支花布摺扇,不斷地將餘煙搧給巷子裡其他的人分享。當她看見永禮時,即刻站起,向永禮揮動扇子,粗聲地叫喊:

  「阿禮兄啊!」

  「下車!下車!你在這兒等我辦完事,再載我回家。」永禮交代三輪車夫。

  中年婦人笑容可掬地走到三輪車邊,一面上下打量蓮華,一面對永禮說:

  「阿禮兄,我就知道你是一個最守信用的人,說要去拿支票簿就回來,你真的回來了!」

  婦人把香煙丟在地上,右腳的木屐踏在煙蒂上揉搓;右手插入永禮的臂彎裡,左手揮動扇子,替自己和永禮送風。她牽引永禮走進醉花樓,一面疑惑地問:

  「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是誰呀?」

  「是我的女兒,她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永禮流利地背台詞。

  其實,當蓮華就讀台中女中初中部時,她是班上的第二名。整個年級最優秀的三十三個學生免試直升同校高中,她們全都編在同一個班級,該班成為校長、主任和全校老師一致最喜愛的特優班,學生們情同手足。在燦爛的群星中,蓮華不是最明亮的一顆;她不是班長,不是副班長,而是康樂股長,因為在學校她是個愛笑、愛唱歌的女孩。她曾膽怯地提議父親修正台詞,希望他不再吹噓,可是父親充耳不聞,台詞也越背越流利。

  酒家裡外所有妖豔女郎以及尋歡客的眼睛全部投在蓮華身上,蓮華面紅耳赤,低垂著頭,淚水含在眼眶裡。

  女郎們七嘴八舌地說:

  「阿禮兄,你回來了,要不要再喝一杯?」聲音矯柔做作。

  「阿禮兄,這個女孩子是誰?怎麼帶她來我們這兒呢?」

  「阿禮兄,帶一個漂亮的小姐在身邊,好神氣呀!」

  「是啊!我的女兒比妳們每一個都漂亮。」永禮得意洋洋地繼續說:

  「別說我永禮不識字,我的女兒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今天晚上我帶她來,是要她為我寫支票。」

  「唉!你真了不起!真會生女兒,把她生得美麗又聰明。」老娼頭的語氣似是真誠。

  「當然囉!」永禮驕傲地接受讚美。

  其實,蓮華並非永禮的親生女兒,她是養女。

  老娼頭摸著蓮華的頭髮,又說:

  「如果她把頭髮留得長長的,穿一件洋裝,再化點妝,一定非常漂亮!」

   五十年代台灣女學生的髮式是清湯掛麵,長度不超過耳垂。

  當蓮華要出發來酒家時,她順手穿上前一天晚上準備好而放在床頭的學生制服,那是深綠色上衣和黑色裙子。她來酒家只是要替父親開一張支票,她真不了解為甚麼老娼頭要對她的外貌和衣著研究那麼多,使她尷尬不已。

  老娼頭牽著永禮走進一個房間,蓮華和幾個無所事事的酒家女跟隨在後,老娼頭把房門關上。這群人正好滿滿地圍坐了一個圓桌,永禮是萬紅叢中一點綠。

  「阿桃,去吩咐他們準備酒菜。」老娼頭說話的同時,斜眼向身旁的酒家女示意。

  「老娼頭,今天晚上我不再喝了。我欠妳多少錢?算一算,我女兒開了支票後,我就要回家,她明天還得上學。」

  永禮酒醉卻有清醒時。蓮華體會了父愛。

  「那麼,明天一定要再來哦!我們這些小妹每天都在想念永禮兄呢!」老娼頭擺出撒嬌的姿態、以粗噪的聲音說著。

  「阿桃,去叫老李來算帳。」

  房裡其他的酒家女雖然沒有老娼頭的指示,卻全都隨著阿桃離開,使人看不出老娼頭所謂「想念永禮兄」的蛛絲馬跡。

  一位高大粗壯而神色兇悍的中年男子走入房間。

  「我來看看永禮兄一共喝了幾瓶酒。」男子注視蓮華,好似對她說話。

  蓮華的眼光投注在幾乎排滿整面牆基的空酒瓶,她無法想像父親一個晚上喝下那麼多酒;在家裡,父親每隔一天才叫蓮華去買一瓶紅露酒。

  粗壯的男士數完了酒瓶,說:

  「紅露一打、啤酒一打、紹興半打。」又說:

  「阿禮兄,你的酒量實在是一流的。」

  「當然囉!我『喊拳』也是一流的,昨晚你們那一群小妹全部『喊』輸我,我把她們全都灌得爛醉。」永禮得意洋洋地回應。

  「酒錢、菜錢,」男士停頓片刻,又說:

  「大姐,幾個小妹陪酒呢?有睡覺嗎?」

  「他昨晚沒有睡覺。你去問阿桃幾個小妹陪酒。」老娼頭打了一個哈欠,無精打采地回答。

  男士離開房間,老娼頭和永禮都趴在桌上睡著了。蓮華四下張望,看到牆上貼了一些從雜誌撕下來的女子裸體照。蓮華面靦頭垂,無聊地把眼光留在自己黑裙子的皺褶上。

  約一刻光景,粗壯的男子回到房間,他叫醒老娼頭和永禮,又說:

  「昨晚,九個小妹陪永禮兄喝酒,一共是八百二十元。」

  「爸爸,這麼多錢!對嗎?」

  蓮華看到那個神色兇悍的男子瞪著她,不禁打個寒顫。

  「蓮華,妳照他說的數目,開一張支票給他們。」永禮睡眼惺忪地說。

  「爸爸,我們的戶頭有那麼多錢嗎?支票要開哪一天的?」。

  「開明天的,」老娼頭代替永禮回答。

  「開後天的吧,至少給我一天的時間去查一下戶頭。」永禮的小憩使他清醒許多。

  蓮華家貧,她耽心父母是否能在一天裡籌出那筆錢。在蓮華居住的村子裡,她是唯一上中學的女孩子,當然也是唯一沒有幫忙家計的女孩,上中學的男孩也只有三位;蓮華之所以上中學是由於老師再三訪問蓮華的雙親,極力說服而成。蓮華不負眾望,成為該鄉下小學唯一考入台中女中的應屆畢業生。村裡其他孩子完成小學義務教育後,則去當學徒或打工。蓮華曾跟著她的小學同學去糖果工廠看她們做工,她們把烘乾的長條麵粉糖切成小塊,再用糖果紙一塊一塊地包起來。對於那種不用腦筋的職業,蓮華毫不羨慕,但是她們微薄的收入亦可為父母分憂;雖然蓮華的學費都是以節省下來的獎學金支付,可是她的生活費總是父母的負擔,她深感愧疚。

  蓮華寫完支票,代替父親簽名蓋章後,交給老娼頭。當他們要離開酒家時,老娼頭說:

  「永禮兄,你的鐵馬騎回去吧。不!我想你還是牽著鐵馬和你女兒一起走,因為讓她一個人三更半夜在街上走路,太危險!」

  對於老娼頭的設想周全和關切,蓮華心懷謝意。

  「老娼頭,我的鐵馬寄放在妳這兒,我和女兒一起坐三輪車回家,明天再來取。」

  老娼頭一聽永禮說「明天再來」,隨即滿口答應。

  三輪車的顛蕩驅逐不走永禮的睡意,蓮華仍然用雙手托住父親的額頭。車夫的呼吸聲比先前更沉重。

  天空呈現第一道曙光,疏疏微星,頓時失去光芒。路上傳來小販的吆喝聲:「豆奶、米奶、油炸粿」,「豆腐、豆干、醬菜」,「杏仁茶、豆腐花、麻薯酥」……

  永禮的口袋不似他所形容的「多的是鈔票」。下了三輪車後,蓮華急忙從巷口跑回家中向母親取錢付車費。

  「媽媽,支票開了八百二十元,我們的戶頭有那麼多存款嗎?」

  「蓮華,你不要耽憂,我們可以籌出那筆錢的。」

  家計拮据,母親卻不埋怨父親無謂的浪費,其嚴守「出嫁從夫」以及「以夫為天」之美德,令蓮華敬佩,卻也心酸。

  「媽媽,爸爸的鐵馬留在酒家,他說今天去騎回來。」蓮華向母親報告。

  「你爸爸今天要工作,況且,如果他再去酒家,一定會再喝酒。今天早上妳走路上學,放學後,去酒家把鐵馬騎回來。」

  「可是……」蓮華不知從何說起,不禁悲從中來;母親扶著父親走入臥房,不曾注意到蓮華面頰上的淚珠。

  蓮華考入初中後不久,父親買了一輛最便宜的女式鐵馬,那是蓮華的寶貝,因為上學時,以之代步,則一個半小時的行程只需三十多分鐘即可到達。今天既要步行上學,所以蓮華連忙煮稀飯,米熟後,她用瓢子從稀飯中撈些飯粒放在便當盒裡,吃了稀飯和豆腐乳之後,帶著書包和便當開始長途跋涉。

  小巷是泥路,其狹窄容不了兩輛並排的自行車。巷子右邊是排列疏鬆的棕色木片搭成的矮牆,從寬大的隙縫可以清楚地看見毗鄰的人工水池,池上漂浮著一些木材工廠運來的巨大樹幹。每逢星期五蓮華放學回家時,總會看到一些鄰居的歐媽桑身著短褲,跨坐在搖搖晃晃的樹幹上,手持鐮刀拔取免費樹皮,以便曬乾後做為燃料;巷子的左邊是田地,春天是嫩嫩油油的翠綠秧苗,秋日是迎風搖曳的金黃稻穗,歲寒是乾燥龜裂的褐色曠野。走出一百公尺的小巷即是寬敞的「中正路」,那也是泥地。步行半個小時以後是水泥,行人的木屐敲打路面,奏出清脆嘹亮的樂曲。蓮華連走帶跑,半個鐘頭光景,到達二十四番對面的「竹竿市場」。該市場之屋頂和牆壁均以竹竿建成,因而得名。

  清晨,二十四番成為一條死寂的小巷,令人懷疑昨夜嘩然何處去?要不是蓮華今天放學後還要去那兒打交道的話,她祈望昨夜經驗是一場遠離的惡夢。

  竹竿市場和二十四番隔街而立,卻有天壤之別,市場熱鬧喧囂,充滿了人們為生命打拼的活力,這是蓮華每天上學以前必訪之地。蓮華駐足市場右側第一個攤位,取出前一天晚上母親給她的五毛錢,等待店裡一位瘦小乾黑的婦女有空,即上前微笑地稱呼:

  「歐媽桑,請給我五毛錢花豆。」

  「好的!蓮華,妳今天比較早。」婦人對蓮華親切地微笑,那是蓮華每天見到的第一個甜美的笑容,婦人的臉龐像絢麗的晨曦一樣美麗。

  「今天我得走路上學,所以早一點。」

  「這是花豆和花瓜。」婦人遞給蓮華兩小包醬菜。

  「歐媽桑,可是我只有五毛錢。」蓮華趕緊說明。

  「我知道。當我不忙時,我可以五毛錢賣妳兩包醬菜。」

  蓮華知道那是歐媽桑的特別照顧,因為醬菜的最低銷費額是五毛錢;歐媽桑的善意常使她鼻酸。

  蓮華拿著醬菜繼續走入市場,過了四個攤位以後有一個空攤位,那是因為豬肉攤開張較晚。蓮華走入攤位,面朝竹竿牆壁,唯恐被人窺見,她偷偷地打開便當盒,把花豆和花瓜放入。自從她上初中以來,五年如一日,總是如此準備午餐,唯一不同的是:起初只需三毛錢,隨物價上漲,後來需要五毛錢。當然蓮華的午餐也是有變化的,因為她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例如醬瓜、豆腐、豆干、豆腸、花豆、黃豆、黑豆、豆腐乳、蘿蔔乾或花生米。

  蓮華備好午餐後又繼續趕路,她必須趕上七點十分的早自習。午餐時,正如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學一樣,蓮華的便當盒只打開一個小縫,讓筷子可以從小縫裡挾出一點食物,誰也看不到別人帶些什麼菜。當然也有不少同學大方地打開便當盒,展現魚肉佳餚。

  下午五點,蓮華背著書包離開學校,一路上她心慌意亂,耽心被同學或其他認識的人看到她在夕陽西下後步入妓女村。她先遐想女扮男裝、戴面具或裝扮成妓女;接著又悔恨自己的愚蠢和不合邏輯。

  蓮華到了二十四番附近的一家雜貨店門口,躲在走廊柱子後面,左顧右盼,俟機行動,終於潛入妓女村,拔腿直奔巷尾。對於無數好奇的眼光和竊竊私語,她裝聾作啞,僅以完成母親的囑咐為念。

  跑到《醉花樓》門口,蓮華煞然停止腳步,看見阿桃坐在櫃台後面,於是上前求助:

  「阿桃小姐,我是永禮先生的女兒,我來牽我爸爸的鐵馬。」

  「妳爸爸的鐵馬?我不知道。」

  「那麼,請問……」蓮華猶豫,不知「老蒼頭」何姓何名。

  蓮華再度開口以前,阿桃已經和步入《醉花樓》的一位中年男士攀談:

  「阿雄哥,什麼風把你吹來?好久不見了。」

  「亂講!我每個月都來兩次。」阿雄神色正經地回答。

  兩個尋歡客跨入,四個眼睛投注於坐在牆角的蓮華身上,他們馬上被四位女郎牽入一個房間。

  「……收酒錢,老蒼仔上個月的酒錢還沒有付清。妳去叫她出來,」阿雄繼續說。

  「可是,阿滿姐不在,」阿桃解釋道。

  「她知道我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來收錢。我上次來,她也不在,是不是她故意逃避我?」阿雄抱怨著。

  「雄哥,別生氣啦,阿滿姐只是出去辦事,請你等一下,好麼?」阿桃對阿雄拋出一個微笑的媚眼,繼續說:

  「說實話,最近我們的生意不太好,有些舊客人不再來,而新客人又很少。」

  「妳們做的是免本生意,陪酒和陪睡都不需要本錢。我們供應酒菜是需要本錢的。妳們若要生意好,就要多找幾個年輕的『七仔』來站台,最好是能逮到一些『在室女』。」阿雄暢談他的「酒家生意」論,不時將眼光拋向蓮華,後者羞澀難當,只恨無洞遁隱。

  阿雄繼續說:

  「我等十五分鐘,如果老娼仔還不回來,妳告訴她:我明天同一時間再來,她需把賒帳全部還清,一毛錢也不可以欠,知道嗎!」

  「是的,大爺!」

這時,一位年近花甲、外貌端正、西裝筆挺的老紳士走入醉花樓,他精銳的眼光注視著蓮華;蓮華面紅耳赤,即時從書包裡取出一本英文課本,以之遮顏,佯裝閱讀。老紳士和阿桃談話,語輕調平,蓮華無法聽出他們談話的內容。紳士站在櫃台旁邊等待時,又以敏銳的眼光注視蓮華。終於,一位典雅的女郎出現,把紳士引入另一個房間,蓮華得到暫時的解脫。

  蓮華置身妓女戶,進退唯谷,遂面壁而坐;她無法聚精會神地準備次日的英文考試,卻任由回憶漂泊腦海。

  片刻之前步入《醉花樓》的老紳士使蓮華想起二姑丈,兩者的年齡、外貌和談吐頗為相似。二姑丈的大老婆高貴賢淑,可惜不育,姑丈以之為藉口,從酒家贖出比他年輕三十歲的二姑,納為小老婆。二姑生了兩個男孩後,棄子離家,重操舊業,後來梅毒病發,遍體癰瘡,全身腫脹。當她來家裡求助時,父親在異鄉工作,蓮華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白天去瓦窯做工,晚上和蓮華磨石磨,做糯米糰賣給一位賣麻薯酥的伯伯。二姑病重,她們無力求醫。二姑躺在鋪於客廳的草蓆上,母親天天煮茶,以之拭擦二姑的癰瘡,再塗藥膏。二姑痛苦地呻吟,那種悽慘景象,歷歷在蓮華眼前。

  約過一個星期,二姑出走,下落不明。

  大姑是祖母的養女,起初也在酒家上班,她品貌端莊,蓮華深信她「賣面不賣身」。後來她被一位年齡相近的卡車司機贖身,生兒育女,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回憶至此,蓮華慶幸自己的遭遇,她的孩提時代雖得挑水、推磨、做家事、綁標籤、賣龍眼,但是仍可上學,為此,她感念養父母「恩惠比天長」。

  突然間,蓮華的右手被一隻粗壯的大手拉住,她轉身抬頭望著一位彪形醉漢,不覺毛骨聳然。醉漢吼叫:

  「新來的?怎麼穿這樣的衣服?」

  「不是啦,她是來等阿滿姐的,」阿桃驅前解危。

  醉漢放開蓮華的手,接著說:

  「那麼,是來應徵的囉?」

  「不是啦!她是永禮的女兒,她來牽永禮的鐵馬回去,」阿桃解釋。

  「誰是永禮?」醉漢繼續追問。

  「幾天前,你和永禮都爭著要金枝陪酒,結果金枝要求你們兩人同開一個房間,公吃公開。記得嗎?」阿桃說。

  「喔!記得了。阿禮蠻講理的,公吃公開,不賴帳。這種人可以交朋友,」醉漢又接著說:

  「阿禮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如果是我的話,就把她當搖錢樹,我就可以『翹腳捻鬍鬚』。」

  蓮華成為他們的話題,心中頗為懊喪,所幸老娼頭步入,她馬上上前稱呼:

  「阿姨,我來牽我爸爸的鐵馬。」

  老娼頭注視蓮華片刻,似乎在回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怎麼妳爸爸不自己來?我現在很忙,妳等等。」

  不等蓮華回應,老娼頭已經不見人影。

  蓮華又開始痛苦地等待,一再忍受尋歡客的猜疑和醉漢的無理,她無助而畏懼,猶如一隻被老鷹圍困的小雞,於是她又面對牆壁,強迫自己閱讀書籍。

  「小姐,妳爸爸的鐵馬在屋子後面,妳自己去牽吧。」

  蓮華經過千辛萬苦,只為了等待老娼頭的這句話。她不難找到鐵馬,卻難在如何把它騎回家。

  她把書包挾在後輪上面的鐵架,為了盡速離開巷子,她試著騎鐵馬。父親是個六尺大漢,他的鐵馬高大笨重,連接座位和手把的橫桿,高過她的胸膛。她奮力跨上鐵馬,鐵馬猶如一匹傲慢無羈的野馬,而蓮華是一個毫無經驗的牛仔,牛仔尚未跨上馬背,已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更糟的是鐵馬壓住了蓮華。一位男士拉起鐵馬,另一位扶起蓮華,四周圍滿觀眾,幾個酒家女哄然大笑,有人嘖嘖嘆息,有人幫忙撿起四散的書籍。

  「有沒有受傷?」

  蓮華垂眼搖頭,急忙把書包夾在鐵架上,強忍右腿的疼痛,低頭牽著鐵馬顛簸地慢慢走。圍觀者的恥笑聲和憐憫聲在她身後蕩漾開來,她的淚珠和汗水沾濕了衣襟。

  那是一段漫長難行的路途。回到家,弟妹已經入睡,父親坐在客廳兼餐廳的飯桌旁邊,吃花生米、喝紅露酒、聆聽收音機播放「阿善師講故事」;母親侍候在側,家裡充滿祥和的氣息。
   「媽媽,我把爸爸的鐵馬鎖在門外。」

  「還有一碗飯,妳去吃吧。」

  蓮華坐在桌邊的圓凳上,安靜地吃飯,偶而也分享父親的花生米。

  沒有人過問蓮華為何晚歸。她洗碗後先找藥膏塗抹擦傷的腿,接著去井裡提水,然後趕寫作業,最後為次日的英文考試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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