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頁
回首頁
 

 

容光未銷歇  歡愛忽磋跎
陳芳銘的〈沒有琉璃的天空〉

 

◎陳垣三◎

男歡女愛本來就如孔子所說的「食色性也」,它是發乎情,順乎性的自然現象。可是由於社會環境,道德觀念等因素,限制了他們的行為,有情人未必成為眷屬,《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就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不過陳芳銘的〈沒有琉璃的天空〉要講的故事,雖然類型相同,但情境卻相異。阻止男女雙方結合的障礙,不是顯赫家族的仇恨,而是既成的婚姻制度和傳統的婚姻觀念。我在這裡必須說清楚一點,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兩篇作品的故事雷同,而是說如果讀者能把兩篇作品併在一起看,一定會得到更大的樂趣和收獲。

〈沒有琉璃的天空〉的故事是發生在美國的一個海邊城市(帕莎迪那),這個城市由於一年到頭受到霧氣和廢氣的籠罩,「天空總是灰灰茫茫的一片,」即使放晴,也是由於陣雨的洗滌,才使天空暫時顯得蔚藍。這是頗有象徵意味的寫法,霧氣、廢氣是生活的常態,而陣雨、蔚藍只帶來了一時的快感。當然作者在故事開展之後,利用男方女方各自不同的觀點,交插呈現男女在戀愛時的心理狀態,描繪的很細膩,讀者細心品嚐,一定會被它的詩情畫意所吸引。

這篇小說的女主角叫做姿瑩,帶著女兒隨夫婿移民到美國;前三年沒有工作,跟朋友到一家證券公司做一點小投資,因而認識了當時在投資部的藍經理。事情就那麼巧,沒想到,她有一天居然會在這家證券公司上班,這時藍經理已經升為副總經理。

這個機緣是男女雙方,在公司碰頭的時候,會相互關注的原因。

由於業務關係,姿瑩必須上夜班。而藍副總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看到她熬夜辛苦地工作,心裡不自覺的心疼起來,這種奇妙的感覺,作者這樣寫著。

起初只是有一股想描繪她的漪念,不久這種重覆的意象浸染到他心底深處,自己認為保護的很好的某個地方。一天天,在他靜下來的時刻,同樣一張臉孔與感覺,很自然的飄浮在他的想念裡,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揮之不去。於是對於(她)那一份美的幻想,就十分猖狂而輕易的擄獲他,再也不去理會(他)心裡逐漸淡去的抗拒。

這可能是姿瑩有著「潔靜到幾乎完美的臉龐與十分迷人的笑靨,」「白皙到可以見著皮下血管的透明膚色,」而身材的自然曲線更是令人讚賞不已,因此藍副總對姿瑩的愛慕之情,油然而生。

作者對男主角心理刻劃得很深,我們透過他筆下男主角的觀察,可以很清晰地映現出女主角的模樣。當然除了她的外表之外,還有心靈上的默契,而又有與他相同的喜好,因而勾起他對自己婚姻生活的不滿。

前面我們已經提到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戀情,在這裡我們不妨引用莎士比亞在他劇本中描寫羅密歐第一次看到茱麗葉是怎麼樣的感覺。

羅密歐: 攙著那位騎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誰?

僕人: 我不知道,先生。

羅密歐: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著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我們都知道,無論男女哪一方,一旦墮入情網,便不能自拔。羅密歐忽然覺醒過來,「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等舞會散後,他一個人便溜走了,不知道溜到那裡去。他的朋友到處找他不著。莎士比亞借用兩個朋友的嘴巴,說出羅密歐瘋狂的行為。

班伏裏奧: 羅密歐!羅密歐兄弟!

茂丘西奧: 他是個乖巧的傢伙;我說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裏奧: 他往這條路上跑,一定跳進這花園的牆裏去了。好茂丘西奧,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奧: 不,我還要念咒喊他出來呢。羅密歐!癡人!瘋子!戀人!情郎!快快化做一聲歎息出來吧!我不要你多說什麼,只要你唸一行詩,歎一口氣,把咱們那位維納斯奶奶恭維兩句,替她的瞎眼兒子丘匹德少爺取個綽號,這位小愛神真是個神弓手,竟讓國王愛上了叫化子的女兒!他沒有聽見,他沒有作聲,他沒有動靜;這猴崽子難道死了嗎?待我咒他的鬼魂出來。憑著羅瑟琳的光明的眼睛,憑著她的高額角,她的紅嘴唇,她的玲瓏的腳,挺直的小腿,彈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憑著這一切的名義,趕快給我現出真形來吧!

班伏裏奧: 他要是聽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茂丘西奧: 這不致於叫他生氣;他要是生氣,除非是氣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兒裏喚起一個異樣的妖精,由它在那兒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並使它低下頭來;那樣做的話,才是懷著惡意呢;我的咒語卻很正當,我無非憑著他情人的名字喚他出來罷了。

班伏裏奧: 來,他已經躲到樹叢裏,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愛情本來是盲目的,讓他在黑暗裏摸索去吧。

茂丘西奧 愛情如果是盲目的, 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該坐在枇杷樹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羅密歐,但願,但願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羅密歐,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這兒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來,咱們走吧。

班伏裏奧: 好,走吧;他要避著我們,找他也是白費辛勤。(同下。)


羅密歐竟然溜到人家花園裡去,對著茱麗葉的窗口說:「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講了一大堆癡人夢話之後,聽得茱麗葉感動得嘆了一口氣說:「唉!」
不過我們的老羅密歐可不敢爬牆攀樹,偷入人家閨房,一親芳澤。他只心裡默默地戀著。


姿瑩是一個外表與氣質均美的合乎他幻想的異性。對於喜歡繪畫的他,自然有不可形容的吸引力。可是脫離那個不存在的幻境,兩人生活的社會與道德的處境,是不能允許她對他的吸引力。因此他必需自己找出一個有力的藉口,來保護自己陷於誘人的陷阱。

然而藍副總無論怎麼樣克制自己,她的美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念著她。即使十一月的早上,天氣寒冷,他也覺得身體發熱,自己所設的藩籬,終於被她雪白的手的想像給推倒了。他「在夜裡見到的潔白的櫻花,緩緩的離開層層黑霧的包圍,朝他微笑的走來。」

突然他覺醒過來,結婚二十多年,並非出於愛而結合,媒妁之言,沒有住意到兩人個性相差太大,而陷入低潮,幾乎已達到非分開不可的階段,只是為了幼小的稚子,勉強婚姻關係。

幾年來,他不敢去想這些問題。只好自己把自己好像纏在裏腳布裡的小腳一樣,一層又一層,厚厚的重覆包紮起來,不讓任何人觸摸到他的傷口。每天只是專注那些股市變動的數字,心裡卻活在另外一個心境裡。那個世界,是一個深藍色的海洋,遁游著一個白色貧血的幽魂。每次畫出來,竟然是一艘白色無助的小船,或一段乾竭的枯樹。他茫然的望著隔著桌子的姿瑩,在她美麗的臉孔看到了那麼多青春、自信的活力。可是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美的事實的背後,卻也縈繫著一顆孤寂幽幻的心。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他居然可以穿過時空,感召他心中默念的人。這種無須用言語傳情的神力,卻也令對方心苼搖蕩。

每天她都不自覺的想聽到藍副總的聲音。自己沒有相信上帝,可是她卻常常祈禱,當她上班的日子,可以偶而遇見他。這種衝動,在她換到白天上班以後,更是強烈而且不斷的襲擊她。

因此當她丈夫在親近她,擁抱她的時候,腦海裡卻浮出另一張臉孔,以抑鬱的眼神盯著她。

她不像茱麗葉只會嘆氣。她「想了很久,決定把這種不安定,危險的感覺告訴藍副總。」

問題就出在心底的話不能隨便表白,感情的事,越表白,糾葛得越難排解。於是他們想越過老天所設防的那道藩籬,偷偷地約好幽會地點,因此悲劇發生了。

作者是一位醫生,他喜愛寫詩及畫畫,寫小說是新的嘗試。有了這一層認識,我們便可以領悟到,他為什麼可以對男女主角的心理,刻劃得那麼精準?同時我們也可以理解,他的文字為什麼迷漫著一股詩情畫意?特別是,他的小說,每一單元,就像立體畫的每一面色組,雖然顏色一樣,但組合起來,便成了一幅八面玲瓏的圖畫。

故事的結局,是男主角發生車禍,作者以平和的筆調,描繪出他在神智昏迷之前,見到女主角的幻境。然後他

耳邊的警笛聲好像更加接近他,眼前紅色的液體由他的頭上不斷的流了下來。

然而我們看到莎士比亞在處理《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的時候,卻用自戕來製造戲劇性的高潮。讀者可以逕自比較這兩種情景,看哪一種情景會令我們的感受更為深刻。

 

 

 

沒有琉璃的天空


◎陳芳銘◎


1

  雖是海邊的城市,或許是因為沿著山谷而形成,城市的上空充滿了閒置的霧氣與廢氣。一年到頭,天空總是灰灰茫茫的一片。黎明前十一月初冬的陣雨,終於把山谷裡久居不去的熱氣驅離。天空在日出以後,畫出了蔚藍的顏色,雨後變化萬千的白雲竟然也稀奇的露出臉來。

  早晨的街道,在這新大陸華人聚集的山谷,永遠顯得那麼忙碌。感恩節就快到了,車水馬龍的科羅拉多大道,與挺立在城市邊不遠,卻從不發出一語的山丘,一動一靜的,像一本被迫必需每天翻開一頁的書本,悄悄的在天亮以後,又開始熱鬧起來。

  沙漠城市乾熱的陽光,直驅入市區辦公大樓的窗內,天氣漸漸的暖和起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大清早姿瑩就期盼著他能早點出現在公司。值了整夜的大夜班,只要看到窗外稍露出一絲光線,她馬上就忘掉一夜工作的辛勞,快速的整理桌上的數字報告,等著日班的同事來接手她的工作。運氣好的話,希望在下班前,也許可以見到他。

  自從全家移民來這華人相當多的城市,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三年。姿瑩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到這家市區內相當著名的證券公司上班。幾年前股票市場高漲不下,她曾經跟著友人來這家公司做些小額投資,因而認識了藍副總。當時他還是主管投資的業務經理。後來姿瑩看到這家證券公司在徵職員,自己剛好還沒有找到工作,就來應徵,開始三年的大夜班生活。

  一下子顧客成了同事的身份,姿瑩的工作,是在負責處理喜歡做亞洲證券市場交易的客戶。因為時差的關係,白天亞洲市場的交易,剛好是北美洲的晚上。她的工作時間,是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的大夜班。好不容易熬過三年,因白天班有缺,她的菲籍主管賞識她的能力,決定把她調到正常的白天班工作。

  還有幾天就要調到白天班了,這個早晨,她就像最近每一天的清晨一樣,很奇怪的企望著,希望能偶然與他相遇。


2

  清晨,藍副總一走進帕莎迪那市區的公司時,遠遠的,就看到忙碌的姿瑩。興奮的情愫,不免還是在他的心頭上掠過一絲的淡愁。

  「藍副總早。」姿瑩已笑容滿面的迎著他打招呼。

  望著她潔靜到幾乎完美的臉龐與十分迷人的笑靨,他想起昨晚與羅維一起去畫室畫人體速描時,就不斷的想起,姿瑩與那個日本女孩的模特兒均有著完完全全白皙到可以見著皮下血管的透明膚色,與令人讚賞不已的自然曲線。

  三年來,因業務的關係,偶而會在半夜瞧見她。她總是大大方方,主動的與他談話。即使是短短的幾句話,每一個相遇的晚上,她像早春剛剛才開的櫻花,在濃濃稠稠的深夜裡,出現在黑暗中,潔潔白白的發亮著;並且不時的吐露出含蓄溫柔的香味。

  很久一段時間,他總是覺得,這樣美麗動人的花朵,是誰這麼忍心,居然讓她辛苦的在夜裡工作了三年。心裡不自覺得為她心疼起來,可是自己卻又不能為她做些什麼。這種奇妙的感覺,已漸漸的困惑著他多時。起初只是有一股想描繪她的漪念,不久這種重覆的意象浸染到他心底深處,自己認為保護的很好的某個地方。一天天,在他靜下來的時刻,同樣一張臉孔與感覺,很自然的飄浮在他的想念裡,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揮之不去。於是對於姿瑩那一份美的幻想,就十分猖狂而輕易的擄獲他,再也不去理會藍副總心裡逐漸淡去的抗拒。

  一面朝向她走去,藍副總強按下心裡的波瀾,裝著也很平靜的回答她說:

  「您早,姿瑩。」


  「這個客戶的進出狀況有點不清楚,我已經跟他詳細解釋過了。不過他是你的大戶,他想親自與你談談。」姿瑩神態自若的向藍副總報告。

  「好,請他稍等一下。」

  這三年來,姿瑩與藍副總並沒有多少碰面的機會。偶而她會在需要時,打電話向他請教較複雜的股市交易法。換來早班後,見到他的機會增多了,可是辦公的地方不是同一層樓,為了避免同事的閒言閒語,她只有在業務上需要時,才會與他見面。

  雖然自已以前是他的客戶,對藍副總並沒有很深刻的記憶。只是覺得他待客戶十分熱忱,做事滿認真,也很誠實。

  一直到去年。才聽到他的客戶談起藍副總喜歡畫畫的事。讓她有點驚訝搞股票的人,居然有這樣的嗜好。不過想到自己不也是日本文學系畢業,現在卻在股票公司上班;藍副總的例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年前有一天清晨,藍副總因早了一點到公司處理業務,姿瑩還沒有下班。兩人碰了面,談完公司的事,很意外的,兩人就聊了起來。

  「我已經不接那麼多的業務,把一部份讓給劉經理去負責,這樣子也可以培養他。」

  姿瑩很詫異藍副總這樣說。

  「我想留下一點時間給自己。到底人生並不是全然為了賺很多很多的錢。」他繼續的說著。

  「那你都在做什麼事呢?」

  姿瑩知道移民來此地的男人,大約分為兩種,一種是帶了大把的鈔票來此地做寓公,無所事事,整天吃喝玩樂。另一種是留學生出身或新移民,白手起家,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想多賺些錢,買更好的車子,更大的房子的工作狂。

  「離開學校二十幾年後,我又想起畫畫的事。我很想畫一些心裡的事。」

  姿瑩專心的聽著,並且突然在藍副總親切的眼光中,看到他堅定不移的意志。她覺得她第一次離他好近好近,很想去瞭解他。


  「我怎麼會跟他談起自己心裡的事呢?」藍副總想著。

  幾年前的客戶,突然出現在公司上班,其實自己也覺得很意外。還是姿瑩先介紹自己,說曾經是他的客戶,不然的話,自己也記不起來。公司那麼多客戶,來來去去,自己總是保持著職業上刻意的一段距離,不肯輕易與他們談到公司業務以外的事。

  那一天早晨,卻十分自然的,不知不覺中就跟姿瑩談到了他心底的事。也許她是那種不會讓藍副總覺得會緊張起來的談話對象。

  談著談著,知道自己常常會被某一種美的意境所著迷。例如說,一個久違的風景,寫的極好的一篇散文,或只是一首很動聽的歌曲。

  那個早晨短短的十幾分鐘,他真的為姿瑩那張臉孔深深的著了迷。似乎幾年來,自己倘佯在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海洋裡,在摸索沈浮那麼久的時間以後,才知道那些全然純美的早春已開的櫻花,在黑夜中隱隱發亮著,就是自己多年來心中唯一的夢境。

  有著短短烏黑發亮頭髮的她,好像羅馬假期中奧黛利.赫本年輕時的髮型。看起來永遠是那麼健康,富有活潑的朝氣。柔和的臉形所擁有的線條與比例,不論以何種角度望去,總是寫滿了靈氣的詩意。白裡透紅的膚顏,顯映出毫不謙虛的色澤,吸引著每個人的眼光;令人看不出一點不應有的皺紋,或不完美的小缺陷。雙眼皮的眼睛,大小適中,永遠含帶著最美的微笑。一大清早,她還值了一個大夜班,可是一點也看不出倦容。會說話的兩眼,始終都是很專注的注視著藍副總。

  臉龐再往下移,靈巧的鼻樑與嘴唇,很自在的刻畫出適切的形狀與相互的位置,並且在靠下唇的左頰,還附著一顆細小誘人的黑痣。

  藍副總終於想起,七十年代初期,在台灣曾經看過的一張席德進晚期的台北仕女的油畫。那時候,席德進脫離時尚的普普藝術,終於返璞歸真,在他去世前的幾年間,用水墨描寫台灣的土地,以油畫突顯生活在他周遭的活生生的台北人物。他用強烈的青紫色的背景,營造出書中女人高雅出眾的氣質。那種天真而細緻的描寫,給藍副總非常深刻的印象。沒想到三十年前的感動,又突然重新活在自己熟悉的一位同事的臉上。

  接下去的一天,他承認自己已失去平常的平靜與穩重。

  「但那是多美妙的感覺啊。」他不由得為早晨那張臉孔極力的辯護。

  然而一年過去,他在公司與姿瑩碰面的機會並不多。他繼續想著她,疼惜她持續值著夜班,也對自己的無力感感到惆悵。可是對於心中這個美的事實,他珍惜著。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在公司的走廊,很愉悅的向他說,她將開始到白天班工作。剎那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將改變。


  不知道什麼原因,對於他,姿瑩總有一種相信他的好感。那種感覺,是自自然然的,也不需要去掩飾。因為在同事眼中,他就是那麼好。在複雜多變的股市中,他真誠的對待他的客戶,而且對每一位同事總是多了一份關心。

  「可是,不知道他對我的關心,是否有所不同?」姿瑩有一天終於想起這個問題。

近幾個月來,自從知道他喜歡畫畫以後,無意間,看過他幾張畫。就像他的人一樣,給人一種很平靜的感覺。隱隱約約還帶著一點孤寂的憂鬱。

  調來白天上班不久的一個早晨,他提到公司有一位香港來的同事,借給他「長假」這部連續日劇。

  「我喜歡看日本的電影,也算是一個老哈日族吧!」

  「日本人在某種層面上,有很精緻的文明,那是許多其他民族無法達到的。」

  「妳是說,例如日本文學。」

  「是的。」

  「那妳讀過夏目漱石,森鷗外,志賀直哉這些作家的作品?」

  「我是輔大日本學系畢業的,對日本文學有特別的喜好。」

  「啊!」藍副總驚訝的看著姿瑩。

  「我的英文名字就是日文『琉璃』兩個字翻譯過來的。」

  姿瑩商專畢業以後,會經兩度到過日本。第一次是去東京池袋留學六個月之久。第二次是加入一家電腦公司,奉派到橫濱去受訓。回台後,因經濟不景氣,公司沒有組成。她決定插班進入大學,考入日本文學系。那一段在文學院唸書的時間,對文學相當的痴迷。

  「你知道夏目漱石的本名是夏目金之助嗎?我有一位指導教授是專門研究夏日學的。」姿瑩毫不費力,如數家珍的說著。

  「這麼說,妳一定唸過夏目漱石的『貓』這部小說。」

  「吾輩貓。名前。」姿瑩乾脆用流利的日文回答他。

  他知道這是「我們是貓」這部著名的小說的開場白。


  藍副總很激動的看著姿瑩,心裡有一種完全被擊敗的感覺。

  一年多來,藍副總堅持的最後一道抵抗的防線,竟然是那麼輕易的就完全崩潰。這一年他始終都是在尋覓出一個能夠不去喜歡姿瑩的理由,來拯救自己。

  在他心目中,姿瑩是一個外表與氣質均美的合乎他幻想的異性。對於喜歡繪畫的他,自然有不可形容的吸引力。可是脫離那個不存在的幻境,兩人生活的社會與道德的處境,是不能允許她對他的吸引力。因此他必需自己找出一個有力的藉口,來保護自己陷於誘人的陷阱。

  但他絕對沒有想到,姿瑩竟然也是日本文學的愛好者。

  文學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幾乎是接近神聖的膜拜品。尤其是日本文學,自年輕時起,他接觸了芥川龍之介與川端康成的作品後,就狂熱的大量閱讀日本作家的作品。為了看懂日文原文的作品,在商學院唸書時,他甚至在選修日文以外的時間,積極的去日文補習班上課。

  而在姿瑩透露出她是出身日本文學系時,他不能想像,這樣一位美麗出眾的異性,在心靈上竟然與他有相同境界的喜愛與契合。

  姿瑩眨著習慣性微笑的雙眼,偶而回首去整理文件,露出光滑細白的頸項,那種幾乎聖潔的美,好像川端康成筆下穿著日本和服的女性回眸一笑一樣。一瞬間,他常在心底看到的,於濃濃稠稠的黑夜裡,出現的朵朵純潔雪白的櫻花,每一片花瓣上均佈滿了精瑩的水珠,在黑暗中,驕傲的向他吐露出獨特的氣質。

  他入迷的望著她,心裡微微的顫動著。知道自己開著口,但不知道自己在向她說些什麼。

  一年多以來,每次偶而相互碰見,她那張熟悉的臉龐,對於他是一個美的事實。同時,他也企圖在那全然籠罩在美的事實中,極力的想分辨出,對於她,不只是他對世間美的事實所產生的感動之一而已。

  現在他好喜歡這種被完全擊敗的感覺,這種徹頭徹尾的崩潰,對他來說,是一年來痛苦的心靈終於得到解放。

  他似乎聽到姿瑩談到大學時如何唸日本作家的作品,如何應付考試,繳交報告。她的每一句話,對於他簡直就是在欣賞一首詩神秘的語言。

  她說話時帶著北台灣特有的口音,那是他成長時日夜孕育著他長大的熟悉聲音。每一個溫文委婉的字句,都勾起他重逢鄉愁的記憶。姿瑩露出在衣袖外的雙手,在桌面上輕輕握著筆。雪白的皮膚,有時配合著她的語氣,偶而移動了位置來加強她的用字遣詞。很奇妙的,他覺得連她十指上指甲所輕染的花圖,也像她雪白的雙手一般,毫無緣由的使他無心的陶醉起來。

  「那是多美的一雙手啊!」他心裡讚美著。

  十一月的早晨,空氣仍然是延續著黑夜帶來的冰冷,也許只有華氏四十多度。在室內他卻感覺到熱騰騰的體溫,隨著心裡潰敗後的解放,迷惘的升高起來。那在夜裡見到的潔白的櫻花,緩緩的離開層層黑霧的包圍,朝他微笑的走來。


  又是一個上班的日子。

  自從向他透露出她是唸日本文學系的事以後,他們在辦公室相遇時的話題,總是不離開日本這個國家。姿瑩常常在藍副總羞澀的眼裡,看到一種真誠而溫暖的訊息。

很久了,她常常被自己任性叛逆的性格所困擾。自結婚後生了女兒,然後移民來美四年多,她經歷了每一個女人必需經歷的人生經驗。她自己好像完全是在為她的家庭,她的先生,和她的女兒而活。辛苦的上了三年的大夜班,只是想趁在年輕時,多賺些錢。忙碌的生活於是使姿瑩忘記了婚前不愉快的一段往事。她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愛過她的先生,不過在她那一段需要婚姻的時候,認識已經十年的他,就在那裡,適時適地的成了她結婚的對象。

  六、七年來,她失去了自我。事實上,她的處境也不允許她有絲毫的自我。她隱藏自已像脫韁野馬的叛逆性格,極端順服的為了她的家庭,做好她身為妻子與母親的角色。

  可是最近的日子,每到了夜晚,她的心底深處,就像一隻在天上到處翱翔的小鳥,自由自在的飛離她所屬的家庭,她目前所扮的角色,與她的社會道德所加在她身上的束縛,回到少女時期完全為自已存活的感覺。

  她一面為自己已有的犧牲,開始產生不可避免的懷疑,一面也為自己的大膽,有些微責備自己的愧疚。如此矛盾的想法,於是使她最近每一個夜晚,總要失眠好幾次。第二天去上班時,眼睛不可避免的透露出她一夜未眠的焦慮。

  她知道自己這樣子是不對的,也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是夜晚再度來臨時,她這種自私、不安與不穩定的感覺,又開始在心底升起,一點也無法控制自己。好幾次竟然禁不住,抱著她的女兒,輕輕的泣飲起來。

  每天她都不自覺的想聽到藍副總的聲音。自己沒有相信上帝,可是她卻常常祈禱,當她上班的日子,可以偶而遇見他。這種衝動,在她換到白天上班以後,更是強烈而且不斷的襲擊她。

  有一夜,當她先生在親近她的時候,她先生抱著她,很可怕的,她在他的腦後,看到了另一張臉孔抑鬱的眼神,她因而不得不藉故躲避他先生的擁抱。

想了很久,她決定把這種不安定,危險的感覺告訴藍副總。

  這個時候,藍副總剛交給她一本他去年去日本旅行時購買的,有關介紹夏目漱石詳細的生平與作品的書。裡面甚至還有夏目漱石親筆寫的手稿,以及許多夏目漱石的畫。

  雖是日文版,但她也很快的看過一遍。裡面有夏目漱石晚年的主張,「則天去私」這四個字。她有點不懂,只知道似乎是與她目前的處境有關。於是隔天就去問藍副總。

  不過藍副總也說,他不十分明白。不過他答應會回家去好好做些功課。

  沒有幾天,他交給她一本夏目漱石的小說——《行人》。

  「妳說的『則天去私』,好像就是這本小說想講的,妳要看看嗎?」

  「好的。」

  姿瑩高興的說,她真的想為自己心裡的不安定找出一個答案。

  「這本小說我很久前看過,不過最近再看,卻有不同的心情。夏目漱石在一百年前就寫出現代人的心境,他可真是了不起的作家啊。」


  這幾天他想起過去這幾年來,他曾經拒絕過的幾位喜歡他的異性。因為他是一個完全憑感覺過活的人,他無法欺騙那些他對她們毫無感覺的女性。當異性朋友想突破普通朋友的界限,他會委婉的拒絕。於是最後的結局,都是見到了她們的眼淚,自己也充滿了歉疚。不過自己只想維持普通朋友或同事的身份。他甚至認為自己這種行為,是高貴的。他為自已這種潔癖十分自豪,也不想去超越那種禁忌。對週遭朋友外遇的問題,更不敢加以苟同。

  當然,他也曾有過中年男人的幻想,不過這種符合他的感覺的幻影,模糊中隱約像一個希望,似有又似無,始終沒有真正的出現過。他仍然維持著自己守護著自己精神上十分純真,好像再度成為處男的那種感覺,在不快樂的婚姻中,把自己的希望,自己的幻想,一心表現在他的繪畫裡。

  可是姿瑩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他在自己心裡的防線完全潰敗以後,沒有料到,她竟然告訴他,她有那種不安定與危險的事,存在著與她最親近的先生之間,甚至為這件事而連續失眠。

  「在妳的談話中,妳似乎很重視自己有一個工作。工作對妳是如此重要嗎?」

  在他的想像中,他會對他許下諾言的女性,十分珍愛的呵護在雙手裡,好像手掌裡輕輕捧起的一個易脆的玻璃製品。

  「你怎麼知道你的伴侶不會變心呢?何況我自己也不能保證我自己一生都不會去改變心意。」

  這樣的回答,著實使藍副總有點意外。

  她說的時候,表情是那麼的自信,沒有一些遲疑。會微笑的眼睛閃亮著,一點也沒有哀愁的味道。兩人隔著一張桌子,沈默了一段時間。他感覺到她的話在他心裡所產生的巨大震撼。她那美麗的五官,潔白的肌膚,再度像屢次出現在黑沈沈的夜裡,開的非常璀燦動人的櫻花,美的如此耀眼。他看到了她微笑的眼裡充滿了企盼的要求。

  雖已是接近下班的時刻,她也沒有一點倦容。雙唇仍輕躺著淡粉紅色的口紅,像極了雪白的櫻花羞澀的微泛著淺紅的嬌情。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永遠這樣凝望著她。

  「世界上的事情,是沒有永遠的。許多人生中的事是會改變的。」她終於開口打破空氣中的沈默,十分堅定的說。

  「是嗎?」他心裡仍有點懷疑,因為這與他一生的信念不同。一面也由剛才沈迷在面對她時所產生的美的幻境驚醒過來。

  他想,自己結婚也已二十幾年了,有一段時間,他的媒妁之言的婚姻因兩人個性相差太大,而陷入低潮,幾乎已達到非分開不可的階段。沒有想到,為了幼小的稚子,他勉強自己改變主意,暫時維持自己的婚姻。

  這樣無奈的留下來,也就無法走了。

  已經七、八年,他的臥房,對他似乎永遠是那麼遙遠。即使進入她的房間,他也覺得對他是那般的陌生;似乎不是家裡一個熟悉的地方。

八年過去,唯一的孩子漸漸長大。日夜工作的繁忙,使他沒有什麼過多想像的空間與時間,沒有人會暸解他的孤獨,他也不敢去要求。隨著時日他失去離開她的藉口。事實上,他覺得如果現在才離開,絕對是一件殘忍的事。自己變成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必需終生背負遺棄妻子的罪名,而且不知道對孩子已經離家的藍太太會造成怎樣的傷害。

  他是不願意去傷害任何人的。幾年來,他不敢去想這些問題。只好自己把自己好像纏在裏腳布裡的小腳一樣,一層又一層,厚厚的重覆包紮起來,不讓任何人觸摸到他的傷口。每天只是專注那些股市變動的數字,心裡卻活在另外一個心境裡。那個世界,是一個深藍色的海洋,遁游著一個白色貧血的幽魂。每次畫出來,竟然是一艘白色無助的小船,或一段乾竭的枯樹。他茫然的望著隔著桌子的姿瑩,在她美麗的臉孔看到了那麼多青春、自信的活力。可是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美的事實的背後,卻也縈繫著一顆孤寂幽幻的心。

  那天下班時,他把夏目漱石的《行人》的中、日文版均交給她。


  姿瑩在文學院唸書時,並沒有讀過《行人》這本小說。但這幾天,她終於瞭解書中主角一郎的妻子「直」的心境。自己在目前婚姻裡的處境,確實與「直」有類似的遭遇。

  「無論嫁給什麼樣的人,出嫁後,女人就會因丈夫的緣故變了樣。」《行人》最後一章夏目漱石曾經這樣寫著。姿瑩的先生亦曾說過她對他有時十分冷淡的態度,因而以「從已出嫁的而失去天真的女人身上,不可能求得幸福」來指責她。

  可是,對於姿瑩,在自己結婚後,仍不習慣失去完全的自由,而有危險與不安全感的她,對自己的靈魂卻不能虛偽以待。因為那是使她更深感痛苦的事。

  她深深相信藍副總也是喜歡她的。因為每一天她在他的眼裡,也看到類似自己傳遞給他的溫暖。那是在她的婚姻裡絕對不曾出現過的經驗。

  她多麼同情「直」的處境。

  「自己不也是活在同樣的日子裡嗎?」

  感恩節那天,只上半天班。他匆匆忙忙來了公司,與她打了招呼,就走了。街道上擠滿了趕著回家去的車輛,公司只剩下兩、三個同事。她知道她也必須回家去,心裡卻有莫名的寂寞感,心裡一直想著他。回家前,終於下了決心,撥了他給公司的緊急呼叫號碼。她想不出任何充分的理由去呼叫他,但她還是撇開了很久以來就纏繞在她的心裡的曖昧,用自己的手機去撥了號碼。

  等待中,她卻又希望他不會回答她的呼叫。但她的手機響了,她的心慌了起來,

  「祝你感恩節愉快。」她只好這麼說。

  「我也祝福妳及妳全家人有個愉快的節日。」他在電話裡回答她。

  兩人沈默了一陣子。

  「明天我休假,你可以打電話給我。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可是對於他,她覺得自己完全信得過他。於是留在嘴邊許久想說的話,就自自然然的說出來。她相信他不會傷害她。

「好。」他毫無遲疑的說。

  在電話中雖然只是一個字,她已經知道她很久以來就想知道的答案。

  公司窗外的街景變得好燦爛,好燦爛。在室內她聽不到車子過往的吵雜聲,天空也因而明朗起來。她忽然覺得這真是一個美麗的感恩節。

  第二天早晨,她送女兒去上學後,整個山谷卻下起雨來。冬天的兩對沙漠中濱海的城市,都是來的非常突然。而且一下,就是又急又快的傾盆大雨。天邊染滿了烏雲,她坐在修車廠等候她的車子做定期的檢修,一面又重覆讀著夏目漱石的《行人》。第二次看時,由日文版的原文,她才領略出夏目漱石的文字之美。一個早上,她把手機開著,可是手機卻都沒有響。車廠等候室的咖啡,她喝了一杯接著一杯,《行人》最後一章「塵勞」,H先生給二郎的長信,她細細的讀了又讀,手機仍然很蕭寂的被放在桌子上的一角。

  已是接近中午,雨仍然沒有停。就在車廠告訴她車子檢修已快好時,手機終於響了。電子音樂的響聲,衝破了大雨的吵雜。

  她趕快拿起手機。在大雨中,她的心底已經放晴。

  「我是藍副總。」

  「我是姿瑩。」

  「我需要再開一個業務報告的會議,大約需一個小時多。我可不可以開完會後,再打電話給妳?」

  「哦,可以。」姿瑩有點沮喪的說,還好是在電話中,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妳在什麼地方?」

  「我就在帕莎第納市區。」

  「好,那我等一下打給妳。」

  離開修車廠後,她決定去華人開的冰店去吃燒仙草。因為是星期一,冰店的客人並不多,又加上下了一個早上的雨,沒有人願意冒著雨出來吃午餐。諾大的店,只有兩、三個客人。她買好燒仙草,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一面吃著仙草冰,一面繼續想把「塵勞」這一章看完。

  她喜歡看雨,好久以前在基隆唸書時,就開始有的嗜好。常常一個人在多雨的家鄉,坐在窗前,看著雨想著雨,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變化多重的雨,對於她,是一種在訴說她的心事的感情的化身。

  把手機打開放在桌上。窗外的雨仍然滴滴答答的下著,似乎上天非把一年來的水都傾倒完不可,一點也看不出會停止的跡象。

  吃完燒仙草,書也看完。她緊盯著桌上的手機,可是手機始終不響。

  「這一個小時可真是難熬啊。」她想。

  希望雨能夠變小或是停止。相反的,好像又漸漸大起來。街上的行人紛紛走避,急駛中的車子走過積水的窪地時,激起了炫麗的水花,一輛接著一輛。

  她無聊的翻著書頁,不知怎麼想起女兒今早去學校時忘了帶雨衣。看著錶,這個時候應該是下了課,在學校的樹下,等候課外輔導班的車子去接她,繼續上課後輔導的課。

  「那麼,她會不會在教室內或走廊上躲雨?還是笨笨的在樹下淋了滿身的雨?」

  想到這裡,她心裡開始焦慮不安起來。

  手機仍然孤單的畏縮在桌上的一角,她似乎覺得手機永遠不會響起來。

  她趕忙收起桌上自己的東西,帶著手機急忙的走出餐廳。上了車,快速的往女兒的學校駛去。

  來這個城市這麼多年,好像也沒有通過這麼大的雨,車窗前的雨刷,奮力的與雨不斷的搏鬥著,高速公路上濛濛白白的一片,就像她的心情一樣,永遠尋不到盡頭。車內播放著她愛聽的熟悉歌曲,可是她竟然好像聽不到,整個耳朵只聽到車外凶猛的雨聲打在車身上。

  好不容易下了高速公路,終於到了女兒的學校,遠遠的就看到女兒真的還站在樹下,頂著一件紅色的小外套在頭上,想阻擋雨淋在她身上。她帶著傘飛奔過去,聽到女兒說:
   「媽媽,妳怎麼來了?」

  她才發現女兒全身幾乎全濕了。她趕快把她帶到附近的教室內。當她開始要擦她女兒的頭髮時,她覺得自己的兩眼不知什麼時候,已開始模糊起來。溫熱的淚水,悄悄的流了下來。她終於禁不住,緊緊的抱著溼透全身,十分瘦小的女兒,說:

  「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妳。」

  她女兒很奇怪的問:

  「媽,妳怎麼了?」

  學校外天空的烏雲更濃密的堆積在一起,看不到一點透過雲層的光線。

雨繼續無情的下著。

  望著大雨,她想起夏目漱石寫下「則天去私」四個字的意義。「則天」不就是必需順服這場雨,「去私」就是要把自己想見到他的私心去掉嗎?她還能任性的反抗這一切嗎?

  更緊的,她把女兒貼心的擁在懷裡,不讓她離開。


10

  沒想到她會在感恩節留下她的手機號碼,並且告訴他隔天她是休假的。

  想了一夜,他仍然沒有決定是否第二天打電話給她。第二天早上短暫的牛氣股市猛往上衝,忙了一個上午,幾乎忘了這件事。到中午準備開第二個會議前,他才想起曾經答應打電話給姿瑩。躊躇了一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撥了她的號碼。告訴她自己還需參加另一個會議,約需一個多鐘頭。姿瑩說她就在附近,她可以等他。

  藍副總終於知道,她想見他。

  一個小時的會議,他居然不能夠專心的參與。會議中,他想起自己在這個年紀,竟然會碰到他自年輕時起就一直心儀的女性。如果他真的去赴約,那麼自己就會失去自己多年所堅持的聖潔。可是在他的防線完全崩潰以後,他想到要把他的裏腳布一吋、一吋的鬆開,那種感覺,是多麼的美好。

  整個下午他希望這冗長的會議趕快結束,他只知道她在城市裡某一個地方,在等著他。窗外仍然下著雨,會議結束時,他馬上打了手機給她。但是手機竟然不通。

  「也許是雨太大的關係。」他想。

  等了一會兒,接連打了兩、三次,還是打不通。他決定先開車離開公司。

  走出公司時,雨正發狂的咆哮的下著。他小心的駕著車,把車燈也點亮了。但雨實在太大,視線有些模糊。他把車速慢下來,想再撥一次電話給姿瑩。還好,這一次她的手機響了,他一面駕著車,一面耐心的等候著。

  大雨中,突然由右方出現一輛車,在他還沒有看清楚時,已經撞上了他的車子右方。他只知道猛烈的一擊,甩開他手中的手機。車子在滑溜的路上,往左邊的車道偏了過去,剛好又撞上對面開來的另一輛車子,轟然一響,他感覺一陣疼痛,又躲不過去。在安全氣囊打開前,他的頭已撞到車前的擋風玻璃。熱騰騰的鮮血,由他的右腦側滾滾的流出。他躺在車裡,望著車外迅速打進車內的雨水,與一大片模糊不清的黑色天空,好像聽到遠處有微弱的警笛聲。

  一陣昏眩中,他已失去痛楚。他覺得自己往上升了起來,離開了車子,躲過了雨,升到比雲層更高更高的天空,那裡竟然是那麼平靜,那麼舒服,像極了他曾畫過的畫。不久,他又開始漂浮起來,好像在飛翔那般輕盈。他看到他飛過一個好大好深的藍色海洋,風停了,雨也不見了。沒有多久,已停留在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島嶼上。

  他仔細往四周一瞧,是一個雨過天晴的日子。他看到再度出生的自己,帶著一臉稚嫩的青澀,手臂夾著幾本洋文書,由公車走下來,意氣風發的走進羅斯福路的大學校園內。校園裡正開滿了滿山滿谷的杜鵑花。

  「那一定是個春天吧!」他高興的想著。

  走進文學院的教室,他選了一個後面的位子坐下,教英詩的老教授還沒有來。教室內三三兩兩有同學陸續走進來。他翻開書,正想看一下William Blake 的詩,在左側前方不遠的座位,他發現那個上星期一起修日本文學,名叫琉璃的她。帶著濃濃的詩意,十分潔靜的臉孔,好像一朵芬芳的百合,強烈的吸引著他。剛才平靜自負的心,竟不安的悸動起來;真想走過去跟她說幾句話。

  「啊,多美好的一天啊。」他想大聲的嚷出口。窗外是佈滿了島嶼溫暖和祥的陽光,望著她,會微笑的眼睛,永遠在那裡。

  耳邊的警笛聲好像更加接近他,眼前紅色的液體由他的頭上不斷的流了下來。

           二○○二年二月於洛杉磯

 

台灣e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