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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斷裂

◎ 陳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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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我太太看到我收藏的《小說十八史略》,拿起來閱讀,閱讀得非常著迷。我告訴她,這部作品的作者是我大哥的老師;她很驚訝,問我,陳舜臣長居日本,怎麼會教過我大哥?於是我從舊稿中找到下面這篇文章給她看,同時我也再看一次,很多往事又歷歷如在眼前。

2

2001年五月間,日本名作家陳舜臣受日本每日新聞之邀來加州演講,下榻 Torrrance 的 Marriott 旅社,立刻叫他夫人打電話給我大哥。次日我大哥便驅車前往拜會,師生重逢,宛如隔世。

陳舜臣的作品大都以中國歷史為經,以推理為緯,深入剖析人性和當時社會背景,在日本擁有廣大的讀者群,並且享有崇高的文學地位。他是新莊人,父親在日本經商,從小就在日本長大。光復之初,他回到故鄉,在新莊初中教過一年書。那時我五叔是校長,我父親是家長會長,我大哥是他的學生,就是因為這段因緣,所以他對我家有一份特別的情誼。

新莊初中創辦的動機,純粹是為了教育新莊區的子弟而設的。新莊區的範圍很大,包括現在的新莊、林口、泰山、五股、二重和三重等鄉鎮市,可是這麼大的一個地區,卻沒有一所中學,於是地方上一些熱心人士,便多方奔走,向政府申請設校。

那是1945年的事。

日本人走了之後,留下一所專屬日本孩子唸的小學,座落在媽祖宮後面,縱貫道路旁邊。校園不大,約有四、五間教室,就以這塊用地,倉促招生(國小四、五年級學生也可以報考),新莊初中於焉成立。

新莊初中雖然是縣立,但縣政府老是不撥經費,教職員的薪水無著,短短的幾個月,便換了三位校長,我五叔是第三位,所以我父親只好負責籌湊教職員的生活費。那時還有一個問題,師資缺乏,很多教師只有中學文憑,能有像大阪外語學校畢業的陳舜臣,以及還在臺大唸書的蘇仲卿、劉碧堂和還在師大唸書的李俊輝等這些地方俊秀,對教學助益很大。事實證明這些人都是一時之選,後來蘇仲卿是中央研究院院士;李俊輝從商,事業相當成功;不過最難能可貴的是,這些人對家鄉的那一份關愛,影響後進頗為深遠。

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前,陳舜臣就回日本去了。之後他莫名其妙地被列入黑名單,從此不能再踏入故鄉一步。他對臺灣這塊土地的懷念,只能留下將近五十年的空白,直到李登輝上臺,他才重踏故土,緬懷舊友。

有一年他回到新莊,參加新莊初中(現在改名新莊國中)校慶,遇到往年他教過的學生,便向他們打聽我五叔的消息。他們告訴他說:「老校長已經去世了。」他又追問:「老校長有沒有後嗣?」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他受邀來美國之前,輾轉從別處打聽到我大哥的電話。他看到我大哥的時候,很關切地問候我家人。  

「令尊好嗎?」

「他去世了。」

乍聽之下,他有點錯愕,可能他對我父親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十年前的記憶,時間的斷裂,一時難以銜接起來。我大哥趕快解釋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現在已經九十六歲了。」

接著他問起我五叔的事。

我大哥說:「他被抓去關了八個多月,釋放出來不到兩年便去世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大哥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  

「白色恐怖剛開始的時候,臺北縣有一場童子軍露營比賽,就在新莊初中操場舉行。第一天晚上,有兩個便衣人員,半夜到我五叔宿舍敲門,一起去學校,之後他就被帶走了。」

 「他犯了什麼罪?」

「有人指控劉碧堂是匪諜,我五叔說他是好老師,不相信他是匪諜,想要保他,便衣人員就以知匪不報的罪名把他逮捕。」

陳舜臣沉默了一會兒。

我大哥繼續說:「我五叔失蹤後,縣政府立刻派人來接任校長,原來的老師都紛紛離職,大片的校園預用地,也被移花接木地賣掉了。」

「老校長出獄後有沒有再做事?」

「他去花蓮縣議會當過短暫的主任秘書,因為有案底,人家利用這弱點攻擊他,他待不下去,又回到新莊,不久便去世了。」

「什麼病死的?」 他問。

「氣喘,」我大哥回答說。

這些事他都不知道。

聽完之後,他想起了一件事,說:「你知道嗎?劉碧堂有一個獄友出獄後要去美國,路過日本,本來要來看我,不敢來,後來只打了一通電話,他說劉碧堂託他來見我,但他沒有時間會面。他告訴我,劉碧堂被判了七年,但來不及服完刑,便死在監獄裡。」

我大哥對我說,劉碧堂是日治時代臺北高等商業學校畢業(臺灣大學商學院前身),曾經去中國大陸唸過暨南大學,未畢業,便回臺灣,插班進入臺灣大學政治系。

「你應該見過他,」我大哥說,那時我年紀很小,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四十多年前的一個夏天傍晚,我母親站在門口和鄰居聊天,看到一個年輕人拿著一張紙條,沿街對著門牌看,最後找到我家。

「陳炯澤先生住這邊嗎?」他問道,立刻自我介紹,「我們是在監獄裡認識的,兩人關在同一個房間。陳先生給我很多教誨,讓我才能熬到今天出獄。 」

「請到裡面坐。」

「他在家嗎?」

「他已經去世了!」

那個年輕人聽到我五叔的壞消息,紅著眼眶,一副落寞的神情,掉頭走了。

我母親回到屋子裡,對我敘述這個奇遇,還以為那個年輕人是劉碧堂呢!

我五叔死了,劉碧堂也死了,他們死亡的時間相當接近,而他們都在龜山監獄待過,使我多年深埋在心底的一個疑問,又重新激起來。我曾經看過一篇報導說,龜山監獄裡的飲用水有毒,卻讓政治犯飲用,管理員自己飲用的水則是從別處挑來的。

陳舜臣在美國期間,一直很忙,每天都有人拜會,特別撥出一天空檔和我大哥相處。他說三十多年前他來過洛杉磯,發現現在改變了很多。我大哥帶他舊地重遊,參觀中國城,小東京,又到 Pasadena 觀賞臺灣傳統文化活動。

他年事已大,現年七十八歲了,所以走路須用拐杖。回到旅社,他叫他夫人拿出預先蓋好章的書,親自簽名,並題上我大哥夫婦的名字;他的右手不靈活,用左手握住右手,一筆一筆地寫。

「現在我寫東西還是用手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不習慣用口述請秘書代寫,」他說。

我大哥對我說:「看他書寫的模樣和速度,很難想像在他中風之後,仍然寫作不綴,而且產量驚人。」

看起來,作為一個成功的作家,毅力是很重要的。

過了三天,我大哥又去聽陳舜臣的演講,題目是「二十一世紀的信息」。

根據我大哥的轉述,他演講的內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歷代的戰爭都是野心家,為了爭權奪利而發動的。戰爭的殘暴和破壞,對人類毫無益處,例如蔣介石為了阻止日軍進攻,竟然將黃河決堤,不知淹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二十一世紀所傳達的信息是人類互信、互愛,共同維護和平。

3

我重讀舊稿,感慨良多。六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當年的受難者也都過世了很久,而我也步入了老年。我五叔留有一個遺腹子,現在年屆六十,十幾年前,他曾經努力追查過我五叔所涉的案子,結果政府給的答覆是,查無此事。

記得新莊初中校歌的開頭是,「淡江水蕩蕩,環繞新莊…」。以前淡水河,江水浩蕩,如今卻細如絹帶,河面看起來平靜無波,不免令我泛起了一個想法,臺灣人的真實歷史,就如俗語所說的「船過水無痕」。

2012-06-24

陳垣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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