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頁
回首頁
 

曹長青:高貴靈魂者——彭明敏先生百歲冥誕紀念

(2022)8月15日是彭明敏先生誕生100週年,台北基督長老濟南教會14日下午2點舉辦紀念活動;這是一位非常值得推崇和懷念的偉大台灣人!

在彭先生漫長的一生中,對台灣民主化進程做出了重大貢獻,尤其是他始終保持著一個知識份子的良知和尊嚴,這種難能可貴是鮮少有人能望其項背的。

一、拒絕加入國民黨的道德勇氣

一般都說,窮人容易起來革命,因為成功就賺大了,成為統治階層;失敗了,也是在原地,因本來就一無所有。所以,富有階層、貴族紳士起來反抗,本身就很了不起,因為一旦失敗,就失去很多。彭明敏的反抗國民黨之路,實是傳奇般的經歷。他在法國獲得國際法博士學位後回到台灣,成為台大最年輕的教授和政治系主任,被任命為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並成為中華民國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這些都是「政治起飛」的火箭底座。早在1960年,彭明敏就被胡適手把手引薦給蔣介石,後還被蔣單獨「召見」。

如果彭明敏像很多知識人一樣投入國民黨懷抱,定會迅速高升。老蔣召見後,國民黨高層就找他談話,暗示如入黨,會獲得非常高階層的任命。但彭明敏竟然拒絕了。後來他又拒絕了蔣經國接見的機會。這兩次拒絕都需要相當大的道德勇氣,因為那是拒絕權力地位、拒絕最高領袖的寵幸、拒絕政壇學界的飛黃騰達。而且在統治者眼裡,一旦拒絕,就是桀驁不馴、不識抬舉、甚至有不軌之心(跟朝廷和皇帝不在一個軌道)。

縱觀台灣歷史,尤其兩蔣時代,知識分子裡有這種道德勇氣和英雄氣概的,鳳毛麟角。在黨國時代,被蔣介石召見、蔣經國器重,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在我有限的閱讀中,看到有兩個著名知識分子被蔣介石召見,表現不卑不亢,隨後都沒有升遷:一是殷海光。他見蔣後竟寫道,很後悔去,並批蔣對歷史不懂裝懂,裝腔作勢。二是彭明敏。他被蔣介石召見後拒絕加入國民黨,當然蔣不悅。研究者說,被蔣召見的人,事先都準備「功課」,溜鬚拍馬、投蔣所好。但彭明敏、殷海光保持了知識分子的風骨與尊嚴,沒有對最高權力者卑躬屈膝,了不起的氣節!

當年殷海光就和彭明敏關係密切,兩人多次見面探討國事,可能在人格氣質上「心有靈犀一點通」(詳見我的另篇文章〈殷海光超過魯迅和胡適之處 ——紀念殷先生去世50週年〉

二、實踐自己理念的勇者

彭明敏先生的驚人之舉,是1964年與兩名學生發表《台灣人民自救宣言》,痛批國民黨,呼籲台灣「制定新憲法、建立新國家、加入聯合國」。這15個字方針奠定了台灣的未來和方向。彭明敏表面文雅書生,但卻是敢把自由主義理念付諸行動的勇者。有時「行動」本身比理論更有力量,風險當然也更大。

在中國時我覺得起草《獨立宣言》的傑弗遜、撰寫美國憲法的麥迪遜對美國建國作用最大。到美國後,尤其是讀了兩次獲普立茲獎的歷史學作家麥卡洛(David McCullough)的專著《1776》後,更傾向認同:對美國的獨立建國,華盛頓的作用超過傑弗遜和麥迪遜;華盛頓在危難之際獨撐大局、率軍對抗英國殖民者,敢於採取「行動」。

當時聯署《獨立宣言》的美國先賢們都做好了犧牲準備,因一旦獨立失敗,他們都得被送上絞刑架。在發表《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前,彭明敏當然也清楚後果,兩名參與的學生還沒畢業,而彭明敏已是知名學者,國民黨準備重用的人才(被任命為十大傑出青年和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就是鋪墊),如果反國民黨,就會失去一切。在如此背景下,發表那種自救宣言的後果,是沒有到那麼高位的人難以設想的。結果就是,彭明敏的傑出青年、教授、系主任等都付之流水,而且成為階下囚,被判刑八年。朋友親人都疏遠。當年殷海光被國民黨迫害時,他的朋友在大街上見到都迴避,更別說去看望支持。彭明敏也處於這種境地。

在國際輿論壓力下,最後彭明敏出獄,居家監視,特務24小時守候,到哪裡都被跟蹤記錄。他還要忍受孤獨的環境、生活的困境、事業的無望等等。而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被蔣介石召見兩年之後。他不受權力的撫摸,反而在權力老虎上拔鬚。這份膽識和勇氣,決定了他的人生。俗話說「性格決定命運」。彭明敏這種「不為五斗米折腰」的紳士貴族性格,決定了他不會與兩蔣們同路,而且骨子裡就有反叛專制的基因。

三、照亮台灣前途方向的明燈

1964年發表《台灣人民自救宣言》不僅是勇敢 ,更展示智慧。五十多年前的文字,一般都會過時,甚至陳舊到沒法讀了。但《自救宣言》今天讀來,其基本精神和原則理念都沒過時,仍是台灣的指路明燈。

宣言提出台灣人民的自救之路是:推翻國民黨外來政權統治,制定新憲法,建立新國家,加入聯合國。這15個字明確了台灣前途方向。在蔣介石獨裁統治最嚴酷的年代,彭先生主導的《自救宣言》就敢使用「推翻國民黨」的字樣,那是何等的勇氣和智慧! 就像美國《獨立宣言》痛斥大英帝國殖民統治的劣行、然後提出建立美利堅新國家的必要性,《自救宣言》也是歷數國民黨罪惡,然後呼籲建立新國家。在這一點上,彭明敏身上又帶著傑弗遜的特色。

四、不強調藍綠種族,最看重自由的價值

美國獨立宣言沒有強調美國人對付英國人,更沒有把建國視為英美兩族群的對立,而是強調自由的價值、個人三大權利(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的權利)。所以美國獨立後,沒有統獨和美英種族衝突。林肯總統強調,美國是熔爐,美國人是電線,各族電流融化在一根線裡,激發出強大美國的火花。這個電流就是國家認同、價值一致。彭明敏等人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就有這種特色,強調外省人、台灣人團結起來,結束國民黨的一黨專制,揚棄「一中」的虛假,成為一個正常國家。宣言強調的是自由主義的價值和原則,而不是狹隘的地域或族群之爭。

這點又和美國另一建國先賢、強調獨立是《常識》的作者潘恩很像。潘恩當時就睿智指出,美國建國不僅是國家獨立,更是在北美大陸及全人類建立一種全新的政治制度。這種制度就是強調個人權利至上。彭明敏們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也是這個思路,要在台灣建立一個新的政治制度,在這種制度下,台灣人不再是二等公民,不再有種族歧視和壓迫,所有人(台灣人、外省人)都自由、平等、共榮;強調要在台灣「使人類的尊嚴和個人的自由具有實質意義」。這個角度和美國獨立宣言有精神上的一致性。

將來台灣人真正當家作主了,台灣的制憲、建國、入聯的三大目標實現了,台灣人、外省人、客家人等不同族裔都平等、自由、尊嚴地共存,是《台灣人民自救宣言》的理念,也是正常健康社會的基礎。在這一點上,彭先生與美國建國先賢的思考在一個軌道,背後支撐的是古典自由主義的價值理念。未來的台灣人民會更加欣賞和感激建立在這樣理念上的建國根基。

五、一生看重尊嚴,直言批評權力者

彭明敏在2019年初的重要舉動,是和台派領袖高俊明、吳澧培、李遠哲發表聯名信,呼籲蔡英文不要再選總統。這些台派領袖希望綠營能延續執政、並有堅定台派接續香火,從而推動《台灣人民自救宣言》提出的六字綱領「制憲建國入聯」。在蔡英文成為民進黨總統候選人後,大選投票前,彭明敏再次發表宣言〈自救宣言續文〉,提出七項主張,呼籲當選者必須推動制憲建國入聯這三大目標。

堅定做監督者,而不是權力者附庸,這是彭明敏的性格氣質所致。他始終如一,在做人尊嚴和原則理念上從未妥協過。對兩蔣的招安都不為所動,那種「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清高、獨立和凜然正氣,實屬罕見。但他為此付出一生顛沛流離、生活清苦、甚至家庭破碎的代價。

寫道這裡,不期然想起前南斯拉夫副總統、著名持不同政見者吉拉斯(德熱拉斯,Milovan Djilas),他雖官至全國第二把手,但發現共產黨本質後,毅然決裂,寫出揭露共產邪惡的經典《新階級》等。他被撤銷一切職務,開除黨籍,晚年過著孤獨、艱難的生活。他的政府高級別墅被沒收,住在一個沒電梯的破舊公寓,沒電時要抹黑爬樓梯,但他至死不向權力者低頭。

彭明敏先生在台北淡水的住處是朋友借他住的房子,從門口下車後必須經過40個石頭台階才能進入公寓樓(沒有地下車庫)。我幾次爬那個階梯都非常感嘆,彭先生如此高齡,每次進出,要怎樣支撐才能爬上那些「台階」?

沒有豪華公寓、沒有權貴探望、沒有喧鬧奢侈的慶生宴,但他有一顆強大的心靈。從台大最年輕教授和系主任之後60多年的漫長歲月裡,彭先生不向權力者低頭,不屈服黨國勢力,走了一條獨立、自尊、高貴靈魂的人生道路。他享壽99年的人生歷程,始終如一;這是一種偉大的人格力量,一趟令人欽佩的人生旅途!

在彭先生百歲冥誕之際,我們紀念彭先生,推崇他的勇氣、他的智慧、他的人格力量。我們更應該銘記,是因為有了彭明敏先生他們那一代人的貢獻和巨大的犧牲,才有了民主台灣的今天。讓他的精神繼續鼓勵還在為台灣的前途而奮鬥的台灣人,照亮前面該走的路、做出正確的選擇!

2022年8月13日於美國

 

曹長青網站

《曹長青臉書》

曹長青推特

長青論壇

台灣e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