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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關割台始末 (2)

◎ 周明峰

[挑釁啟戰]

清廷運兵的軍艦濟遠號泊於仁川港,管帶(艦長)方伯謙見日軍人數激增,深恐出事時寡不敵眾,通知袁後,逕行移艦離去。清軍一退,仁川與京城到處都是日兵,旅韓華僑紛紛遷避,袁世凱坐困愁城,只能奉李鴻章之命繼續敦促日方撤兵。但日軍如何肯撤?袁遂密電北洋,急調南北洋水師來援,同時集結陸軍駐防東北,以應緩急;並請歐美駐華使節出面調停。

日本不理會滿清的撤軍要求,反而陸續增兵,外交上提議中日兩國共同改革朝鮮內政。日本的計謀是看準了滿清絕不肯與日本同等共管朝鮮,只要滿清不接受日本的建議,便可翻臉,為所欲為。果然滿清要求日軍先撤出朝鮮才談其他,而日本則堅持先談,有了具體結果之後,方才撤兵。日本蓄意抓住這個機會,併吞朝鮮,即使與滿清一戰,也在所不惜。

李鴻章應付國際局勢的策略是「以夷制夷」,這不一定是最好的對策,但在當時的情勢,只剩這一着棋。李知道無法與日本打仗,乃轉而寄望於俄國,因俄國對朝鮮也有圖謀,且早已插手,自然不願日本搶走權益。於是李便透過俄國駐華公使喀西尼,希望帝俄出面干涉,或聯合英美法義各國,制止日本的侵略。可是日本也向帝俄及歐美各國積極遊說,佯稱其目的僅在於改變朝鮮的現狀,清除反動勢力,絕對無領土野心。各國多偏袒日本,俄國只肯「以友誼勸日本撤兵」,意即愛莫能助。李想透過國際干涉以阻退日本的計畫,就此落空。

對於日本的挑釁,清廷上下都很激動,因受夠了英法等國的欺辱,怨憤無處發洩,如今還要受東洋小鬼的氣,實在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態度強硬,對日宣戰的呼聲甚囂塵上。朝野卻不知,明治維新後的日本軍力強盛,唯有李鴻章瞭解清軍幾無勝算。他自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年)日本侵台起,就主張以日本為假想敵來擴建海軍。可是,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年)海軍經費被挪去修建頤和園,供西太后晚年休憩遊樂之用,從此即未添置新艦;稍早(一八九四年二月),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要求改裝鐵甲船鎮遠與定遠兩艦上的大砲,需銀六十一萬三千兩,可是海軍衙門一文不名。這年四月李鴻章主持海軍大校閱,發現全無新艦,既無法與美英法俄的海軍比,也無法與蕞爾小國的日本比,對日作戰需要海軍,怎能宣戰呢?

日軍繼續大舉進駐朝鮮,袁一再向李鴻章請示對策,李只能命他謹守崗位,引據條約促日撤兵,毫無實質支援。國內瀰漫求戰的呼聲,袁致電北洋大臣,若決定開戰,則請撤回使署人員。這時他的處境艱難,東學黨猖獗時,黨人想暗殺他,使得袁不敢出使館一步,等於自囚,糧食短缺,許多職員見情勢不妙,託故潛離。日本舉兵入韓後,東學黨雖已匿跡,但親日派擁大院君復出,大院君不忘壬午舊仇,當年袁助吳長慶捕捉大院君押去保定,因之恨袁入骨,揚言要砍他的腦袋;而日本更巴不得利用朝鮮人把袁幹掉。日軍進佔京城後,公然在清國使署前架設大砲,砲口指向袁,袁雖多次電請北洋指示進退,李鴻章仍不置可否;不得已改而求助於張佩綸,張正在天津,乃把袁的處境詳細報告李鴻章,李不是不知袁的處境,但靜觀事態的發展。稍後,親日派在日軍支持下入據王宮,脅迫國王發表聲明,宣佈獨立自主,廢除中朝之間的一切條約,不承認朝鮮是大清的屬國。李這才決定將袁召回,光緒廿年(一八九四年)六月廿四日袁下旗歸國。七月一日中日兩國同時下詔宣戰。

[甲午之役]

袁世凱離韓返國時,清艦廣乙號護送高陞輪載運援兵往牙山,在海面上遭日艦阻擊,兩船皆沉。駐守牙山的清軍在日艦進擊時,未發一槍一彈就棄城而逃,守將葉志超竟向清廷謊報戰勝,偽稱斃敵無數;捷報傳來,清廷大加獎賞,命葉在平壤統率全韓駐軍。諸軍咸知葉戰敗卻欺上邀功,對清廷命葉指揮調度極為不滿,葉也內疚,不敢指揮,導致韓境清軍群龍無首。宣戰之後,日軍四萬餘人正式攻向平壤,清軍少於一萬五千人,各行其是,戰力分散;加以一部分軍紀敗壞,姦淫婦女,強徵財物,弄得民怨沸騰。九月十五日日本第一軍司令山縣有朋大將下令總攻,一戰而取北門要塞,再戰而清軍投降。葉志超率殘兵敗卒棄守北遁,日軍乘勝追擊,擊斃並俘虜各二千餘人,擄獲所有的糧食、武器、公文、密碼,將清兵全數逐出韓境。

清國海軍由提督丁汝昌指揮,丁是淮軍老人,甲午春間,海軍大檢閱,船多噸位多,但戰艦陳舊,鋼板薄弱,速度慢;官兵素質差,訓練又不足,大都攜家帶眷住在陸上,把軍艦當做上班的衙門,士氣渙散,缺乏作戰能力。反觀日本自明治維新之後,船砲堅利,將士精良,足於抗衡歐美,清軍實力懸殊,勝敗不問可知。

此時,海戰在黃海爆發了,清國艦隊排成人字形,張開兩翼以待敵艦,日軍則排成一字形,相機變化。丁汝昌在旗艦定遠號上督戰,用望遠鏡一看,見敵艦如一長蛇,即下令開炮,企圖打散其陣形,但兩軍相隔九浬,尚在射程之外,砲彈落在海面;日艦並不反擊,儘管加速前進,駛入射程以內時,統帥伊東祐亨才下令開炮,集中轟擊,日砲都是大口徑,日艦速度又快過清艦,占盡優勢。清軍超勇號首遭擊沉,全軍慌了手腳,陣勢大亂;一場激戰前後僅四小時,清軍慘敗,超勇、揚威、致遠、廣甲四艦沉沒,經遠、廣丙被俘,剩下定遠旗艦和鎮遠、來遠、濟遠、平遠等艦,狼狽逃回旅順港,不敢出戰,黃海的制海權遂全部落入日軍的掌握。

日軍海陸皆獲大勝,囊括全韓之後,繼續向鴨綠江挺進,入侵中國本土,足見其野心不止朝鮮,更在中國,洶洶來勢比之列強過無不及。清軍蝟集九連城,清廷下旨逮問葉志超,另派宋慶接任,宋屬湘軍系統,資歷甚淺,又不善戰,毫無韜略,轄下七十餘營,不聽其指揮;大軍當前,竟不以重兵扼守鴨綠江沿岸,阻截日軍渡江,僅以少數哨兵據守江邊。十月廿四日日軍強渡鴨綠江,宋慶只得放棄九連城,倉皇退卻,日軍快速進擊,又佔鳳凰城和摩天嶺;另一支日軍由新義渡江北上,攻陷安東、岫巖州、析木城,直逼海城,截斷了清軍退路。

日本海軍由大山巖進窺大連、旅順,原在旅順的北洋艦隊早就聞風先逃,藏匿於威海衛。駐守旅順的清國陸軍已開去九連城增援,提都姜桂題、程永和率所募的新兵接防,開打不久即潰不成軍,十一月六日金州失陷,日軍分三路進逼旅順、大連,不到一個月工夫,相繼佔取兩地。

日本決意徹底消滅清國海軍,轉攻威海衛,一八九五年一月十日自榮成登陸,向西包抄威海衛之背,一月卅日攻下威海衛砲台,海面上日艦廿五艘圍堵港口,海陸前後夾攻停泊在劉公島的大清北洋艦隊,定遠和來遠兩艦中魚雷沉沒,靖遠被大炮擊毀。丁汝昌眼見敗得如此淒慘,身為海軍統帥,有何面目上岸?放聲痛哭後,仰藥自盡。丁一死,所餘大小軍艦三十餘艘,高豎降旗,悉為日本俘獲。

當時滿清的海軍分為北洋、南洋、閩洋、粵洋四支,互不相屬,北洋艦隊最強最大。甲午年春間李鴻章主持海軍大會操,粵洋艦隊的廣甲、廣乙、廣丙三艦參加會操,操畢恰遇戰爭,遂併入北洋艦隊以壯聲勢。六月廿三日廣乙艦因護送高陞輪載兵往牙山,先已兩船俱燬。八月十八日鴨綠江之戰,廣甲艦逃回大連,中途擱淺於沙洲而進水沉沒。廣丙艦為日軍所俘,接洽投降的道員牛道竟致書日方,辯解求情曰:「廣甲、廣乙、廣丙三艦向隸廣東,冠以廣字可為證明;查廣東一省,本與軍事不相干涉,今甲乙之劫,僅存一丙,北洋已無以對廣東,望貴提督念廣東為局外之義,並思該艦管帶張副將(實係程璧光)日來有往返傳語之勞,可否提出該艦,即交與副將帶回廣東?俾得總督前略存體面,不勝感激。」愚昧至此,令日方為之笑破肚皮。

袁返國後,李鴻章派他負責輯撫朝鮮義州各道,直隸皋司周馥則辦理東征轉運事宜,袁、周銜命相繼出國,袁先到鳳凰城設局。其時日軍已渡鴨綠江而西,宋慶率劉盛休、馬金敘的部隊迎戰,其兵無紀律,索械索餉,隨給隨棄。李鴻章命袁調查沿途轉運情形,袁認為必須選擇一個四通八達的據點,他選定山海關與鳳凰城之間的中點新民廳,東扼遼河,位當水陸交通的要衝,以此為根據地設立糧倉,辦理後勤補給,前後要站分設官車局,隨時徵發民車,分區轉運。光緒廿年(一八九四年)九月倭恆額率部眾且戰且退,馬玉崑、宋得勝雖力抗,仍眾寡不敵而敗北,宋慶後撤摩天嶺,袁收編遺兵到亮甲站,遷餉械局至遼陽,全線敗陣內移。不久,日軍由岫巌州花園口上游登陸,兵分二路,攻向大東溝和皮子窩,清軍疲於奔命,無法抗禦,十月九日九連城落入敵手。袁抵遼陽搶運積存的餉銀數十萬、軍火三千箱,轉往新民廳,十一月整理餉械,預備架設電線,先至石山站,再赴雙臺子,而海城失守,宋慶和劉盛休皆潰敗。這時湖南巡撫吳大徵命李光久率湘軍來援,援軍甫一接戰,亦即敗竄。戰局如山倒,一敗再敗。

十二月清廷以兩江總督劉坤一督辦關外軍務,駐節山海關,由王文韶代李鴻章幫辦北洋軍務。袁奉命由石山站趕返山海關晉見劉坤一面稟軍情,隨即馳赴天津向王文韶報告戰況,光緒廿一年(一八九五年)正月又轉往前所(地名)會晤聶士成,二月回石山站。牛莊和營口相繼陷落,勢不得已,清廷下詔派李鴻章赴日議和,李不敢成行,因西太后生病,而光緒不允割地。在這和、戰待決的當口,日軍揚言將北取遼陽、西攻山海關,關外各地告急,紛紛棄防後退,戰局無以為繼,已到非和不可的地步。滿清始知事態嚴重,這才再下諭旨,責成李鴻章前往馬關與日本訂城下之盟。

清軍海陸慘敗,京畿岌岌可危,舉國震驚,朝野譁然,無法置信大清國竟然輸於小日本,不敢直斥清廷腐敗誤國,遂諉罪集謗於李鴻章,譏曰:「用一衛汝貴而百戰之淮軍化為叛卒,用一丁汝昌而大桅之鐵甲盡屬漏舟」,甚至誣賴他私通日本,或造謠說他的親信運軍火接濟日軍。他頓時成了眾矢之的、罪魁禍首。 (... 前往 第 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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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明峰為復健專科醫師 (Emerson M. F. Jou, M.D., 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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