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逞強的男孩
▲ 拿破崙
一家三口的新生活,就在千葉縣附近,江戶川區的葛西這地方開始。剛剛搬到一個新地方,遇到的人自然都是生疏陌生。聽說一般生有殘障子弟的家庭,通常會把孩子們關閉在家,甚至故意隱瞞孩子的存在,我的雙親則是反其道而行。他們為了讓大家知道我的存在,時常帶我到處蹓躂。如今到底長有十幾公分的手腳,在那時從外表上看,簡直就是在胴体上裝上馬鈴薯,那樣子,像極了布小熊,我一時變成附近最受歡迎的人物。通常讚美別人,總會說:「真像娃娃,好可愛。」至於像「簡直是布小熊,太可愛了!」這類美言,聽到的機會,恐怕不會很多。
雖然不過是小小嬰兒,我從那時候開始,便是一個十足的問題兒童,總之不肯睡覺,夜裡大哭大叫。白天儘管不睡,晚上還是一味哭叫。整天不停地照料孩子而覺得筋疲力竭的母親,差一點就患上精神衰弱症,可想而知我的哭叫有多厲害。聽說拿破崙一天只睡上三、四個小時,依然能夠承擔繁重的軍務。而我也因為有類似的本事,輕易地獲得「拿破崙」這外號。
不唯如此,我連喝牛奶的份量也極少。根據當時母親參閱育兒手冊的資料,我飲用的份量,竟不及一般正常嬰兒的一半,這的確是太少了,雙親非常焦急,便前往醫院請教醫生,可是情形依然得不到改善。末了,父母索性放棄努力,重新思考方向。
「這孩子,反正一出生便顯得那麼有個性,牛奶的飲量和睡眠時間的多少,就是與眾不同,也是理所當然。以後乾脆不把他拿來同別的小孩子比較算了!」
嗯,說得太好了!這麼一來,我的睡眠時間和牛奶飲量,儘管少了一點,身体卻平安地日日成長。
生後九個月,我開始牙牙學語。在此以前,我只能發出不知所云的嬰兒雜音。這時,我卻開口說:「哈爸巴!哈爸巴爸!爸爸!爸爸!」生來第一句話,叫的不是「媽媽」而是「爸爸」,母親也許感到頗不是滋味,但她還是自我解嘲,直說那只不過是順口易叫而已。兩人對於剛開口說話的我,同時給予由衷的祝福。
據說自此以降,我便缺口河隄似地,不停動口說話,滿周歲時,竟然變成「嚕嗦的阿洋」。父親對於那樣的我,也許頗感興趣,買來繪製圖像的積木,開始引導我學習。
譬如,他會指著畫有洗衣機的積木問道:
「這是什麼?」
「嘎布!嘎布!(洗衣機)」
「這個呢?」
「爸鏡!(爸爸的眼鏡)」
「那,這個呢?」
「報!報!(報紙)」
諸如此類。父親幾乎一下班,便不停地一再教導我。
另一方面,母親看到報紙刊載的文章,提及「不唸書給小孩子聽,正如開刀切除小孩
子的腦前葉(引人思考、判斷的部份)」,深受刺激,一有空閒,便唸書給我聽。兩個人,真是名副其實的教育老爸,教育老媽。
「這孩子,說不定一生只能躺著過日子。」有這個覺悟,而且也經過一年多了,他們的,不,我們的生活,開始充滿了希望。
▲ 質問連連
四歲時,我被送到世田谷的聖母幼稚園,這所幼稚園並非專為障殘兒童開設。每天由葛西到世田谷區以車接送,都要浪費不少時間,一家只好移居到世田谷的用賀,此地距離幼稚園僅有十分鐘車程,我大部份的記憶,都是由此開始。因此,假如有人問我:「故鄉在哪裡?」我都會不加思索的回答:「用賀。」對我們一家來說,這環境的變化相當激烈,最大的課題便是,在這裡,我們要開始什麼樣的生活?
這家幼稚園的保育方針,基本上非常尊重兒童的個性。因此,不會集合全体兒童,要求「下次要做麼,再下一次又當做什麼」。每一個人都被允許在大原則的範疇內,隨心所欲。萬一要求大家的作息行動必須一致,我總是有跟不上團隊的地方。我發現這幼稚園的思考模式,竟然與我不謀而合。
我開始交上朋友,連繫我們之間的橋樑,竟是不曾存在的「手足」。通常小孩子們大概會先注意到號稱「輪椅」的怪異機器,然後再繼續審視,看到坐在輪椅上面的傢伙,竟然不長手腳,他們一時感到惶惑不解。等到清醒過來,大家便如同蟻群一般,簇擁而上,圍繞著我,觸摸我的手腳,連續不斷地發問:「為什麼?為什麼?」我便向大家說明:「我在母親肚子裡時,生了一場大病。因此,長不出手腳。」當埸小孩子們只是「噢!」地發點聲音,表示了解。之後,彼此便成為無所不談的朋友。
即使不過如此輕輕說話,說多了,到底還是令人感到疲憊不堪。從本班到其他班上的同學,一一解答了一、兩個月,幾乎每天都是連番受到質詢。母親記憶猶新,當年我每當進門,便哀聲嘆氣,大叫:「我太累了!」老師們看到我的樣子,於心不忍,問我:「從幼稚園回家以後,有沒有發熱?肚子有沒有痛?」我這方面,倒是漸漸越過雙親或老師的憂慮,反而日日更加「茁壯」地長大。
▲ 任性
由於手腳比常人短小,加上乘坐輪椅的緣故,我擁有朋友的數目,比起一般人總要來得多。自然而然,我便成為朋友之間的中心人物。因此,獨生小孩那種「任性」的毛病,使逐漸在我的臉上顯露。
在幼稚園那種幼小的時期,儘管生日只差那麼幾個月,長成的樣子,便有很大的不同。四月六日出生的我,在同齡的小孩子中間算是老大哥,但真正成為領袖的原因,並非我有什麼本領,而只不過是因為我是一個性格好勝的小男孩。
在庭園裡一起玩捉迷藏時,即使坐上輪椅,我也一逕無法趕上別人奔跑的速度。因此,捉迷藏算是我最不感興趣的遊戲。這時,我便會推著輪椅,大喊:「想在沙堆一起玩的人,跟我來!」很不可思議的,本來捉著迷藏,興高釆烈的小孩子們一聽到這話,便會陸陸續續地跟著我到沙堆。
然而一到沙堆,不管有什麼通天本領,一個沒有長手的我,究竟無法由自己玩出什麼把戲,於是開口命令:「給我堆城堡!」假如有人表示異議:「還是挖隧道吧!」這下可好了!「今天不是說要做城堡嗎?你不高興的話,可以自己滾開,到別的地方去玩!」當時對於嘴巴相當厲害的我,別人倒真是無法輕易反脣相譏。
儘管如此任性胡鬧,朋友卻一逕不曾減少。似乎大家都覺得「只要讓阿乙喜歡我,便不怕沒有朋友。」這麼一來,我就更加胡作非為,十足是一個典型的孩子王。演變到最後,連在父母和老師面前,我都是非常驕傲霸道。
這時期,父母真是頭痛不已。不過這問題還是後來在一個特殊的機會,獲得解決。等到我被編入幼稚園最高一級的「高級班」時,任性的影子雖然沒有完全消失,卻總算淡化不少。
事情由慶祝會開始,本來由我們擔綱演出的「古倫巴幼稚園」,有一個汽車工人的角色,名喚「吉吉」,說來也不算是叫人討厭的角色,但幼稚園的小孩子就有那麼單純,一想到「吉吉」在日文不就是「老頭子」的意思嗎?結果,誰也不肯接演此角。
突然,有人舉起了手,那是和我最要好的信悟。一句「由我來演」的話,聽起來真是酷斃了。比起信悟,直到今天我還是覺得自己未免太差勁。當時為了表示我並不比信悟遜色,打算接下「吉吉」以外,另一個較不受歡迎的提述者一職。雖然只是幼稚園的小孩,到底還是很想努力的表現出男子漢的氣魄。想一想,從那時期以來,我便一直充滿了虛榮心。提述者只是在幕後利用聲音提示,結果我的提述工作頗受好評。那些母親們甚至大聲的嚷道:「你將來可以當主播!」我一向愛現,又是團體裡的中心人物,負責提述竟也受到讚美有加,實在連做夢都沒有想過。頓時悟出一番道理,了解到凡事都有裡外,若想把這事做成功,必須依靠大家一起努力才行。直到那時一直都是自我中心的幼稚者,總算可以聞到一點點成熟的味道。
此後,由於嘗到同樂的美好滋味,我和大家更加保持良好的友誼。離開幼稚園前那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會到某一個朋友家裡去玩。
就這樣,通過一次虛榮心的表現,我終於解決了幼稚園時代長期存在的大問題。想不到一個更加難以處理的問題,卻在前面等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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