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重門深垂
▲ 閉門羹
通常父母在子女跨進學校生活那個新環境時，大概都會產生不安和期待互相交纏的複雜心理，但是對於有著殘障兒子的父母來說，也許不安的比重要大於期待。起碼他們得先通過「有那一個學校願意接受這個小孩子？」這道關卡。
我也碰過這個問題，父母甚至感到小學的牆壁，好像特別堅厚。單單要接受義務教育，竟要遭受這麼大的折磨，實在是匪夷所思。
當時一般人都認為殘障兒就得進入啟聰學校，誰也不會加以懷疑。但是啟聰學校本來就是「要讓那些打算接受與普通教育不同性質的，特殊教育的人就讀的學校」。父母因此開始產生疑問：難道這個小孩不能接受普通教育嗎？他在幼稚園時是一個孩子王，而且從不帶給別人麻煩，有必要接受特殊教育嗎？因為有此一念，最後更變成一個願望：「乾脆讓他接受普通教育。」
然而，這個願望並沒有輕易地得到共鳴。剛開始時，我們以為公立學校比較難以接受殘障兒，便將目標設定在私立學校，尤其是我們還聽說私立學校對殘障兒較具同情心，可是到頭來還是全盤皆輸。我們曾經試著探查那一個學校比較合適，誰知人家連給個考試的機會都捨不得，這完全是嚮我們以閉門羹。
到這個地步，父母也不得不死了心，承認這小孩子的確無法接受普通教育。就在這時，突然接到一張明信片，情況大變，那是「入學体檢通知書」。所謂「入學体檢」，無非是明年春天即將進入小學的適齡兒童，必須接受的身体檢查。這一份通知書，連乙武家也收到了！
這真是叫人大吃一驚。從一開始便被我們斷定不會讓我進入的公立學校，竟然寄來這個邀約，心裡想著，說不定人家真的會接受我，懷著期待的心情打了電話。。結果發現好像學校根本不知道我是一個殘障者。交談之後，產生了動搖不安。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好歹走他一趟」。跟隨著母親，我們終於前往學校，這是我頭一次見到「用賀小學」。
入學体檢的情形，簡直是進入動物園，天真活潑的兒童們到處亂跑，有些小孩子因為環境過份陌生，突然嚎啕大哭。在這種情形當中，我卻是循規蹈矩，依序接受体檢，聽說那些老師們事後還曾美言幾句，對我讚不絕口。母親因為我受到誇獎是當中規矩最好的，對於我能夠適應學校生活，加深了自信。
做過所有的体檢，我們被引進校長室。母親可能非常緊張，當時我雖然沒有理解力，去把握整個狀況的細節，但因為一直擔心下文不知會如何，而結結實實的感染到一股濃厚的壓力。
校長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為人和善。在與母親交談時，也許感到我一個人坐在旁邊會覺得無聊，不時帶著笑容看看我。不知經過多久，校長終於瞇著眼睛，問我：「有沒有什麼不喜歡的食物？」
「嗯！……麵包！」
當時我實在受不了那種摸起來粗粗糙糙的感覺，因此對麵包，始終胃口缺缺。
「真的嗎？你不喜歡麵包，那午餐可就很麻煩了！你知道，我們學校給兒童吃的午餐，幾乎都是麵包！」
一直緊繃著臉的母親，到此漸漸放鬆了！這不是明明送給我們「OK」的信號嗎？一進家門，母親便迫不及待地告訴父親：「老公，這孩子大概可以接受普通教育！」
▲ 由天堂到地獄
我們的開心，並沒有維持很久。校長好像曾經說過「只要是屬於我們（用賀小學）學區」那種叫人寬心的話，現實卻傳來「且慢」的聲音。發出這種聲音的，是教育委員會。他們所持的理由是，類似這麼嚴重的殘障者，竟然打算接受普通教育，這種事「過去完全沒有這種先例」。
接受普通教育的道路，突然又回到白紙一張，乙武家一時陷入一片茫然。連午餐的話題都提出來了，大家也相信絕對可以入學，正因為我們的期望太高，打擊特別大。但從裡可以看到父母親了不起的地方，他們並沒有一直沉沒在沮喪之間，很快就一心一意地朝著讓學校接納我的方向，採取行動，全力猛進。
總之，一定要同教育委員會協議構通。說不定會說「且慢」這種話的理由，只不過是他們不了解我，以致於感到無謂的不安。這也難怪，有誰能夠想像一個只有長著幾十公分手臂的人，可以寫出比起普通人毫不遜色的字來？把這一類不安的因素去除，「許可」肯定可以下來。這就是父母親的想法。
「這時候，該怎麼辦？」
這種問題，源源不絕。母親索性帶著我，將兒子的身体，當作最明確的答案，讓大家明白，「這孩子就是可以完成這種任務！」
我還記得當時洋洋得意地，在臉頰和短臂之間，挾著鉛筆寫字；從盤子的邊緣，慢慢伸進湯匙和叉子，利用槓桿原理，取起食物來吃；又口銜著剪刀的一邊，另一邊則以短臂壓住，轉動著頭部剪裁紙張；更把平時保持「L」形狀態的身体，利用短短的雙腿交互利動，自己行走。
我所做出來的任何動作，叫大家都看傻了眼，說不定這應該形容為「好像見到什麼怪物」。一個不長手腳的人，竟然把不可能的任務，一件一件地完成。
就這樣，端賴父母的熱誠和我的本事，終於得到入學許可。不過，這許可是附帶著條件的。通常一個小孩子在早上都會說一句：「我走了！」然後精神抖擻著離開家門；在學校，不是在唸書，便是同朋友玩；傍晚抵達家門時，說一聲：「我回來了！」這便是「正常」學生一天的行程。
我就不同了！早上離家時，必須由保護人陪同。上課或休息時間，保護人便在走廊待機，回家自然是一起走，這就是條件。保護人，不外是我的父母，真不知道他們要承擔多少負荷，可是他們認定只要能夠讓兒子接受普通教育，即便附加多少條件，這個許可，他們也會心甘情願地接受下來。
由校長以下，許許多多的人付出莫大的愛心，這扇重門，終於為我啟開。我曾經想過，假如要報答這些人的恩惠，唯一的方法，便是「熱愛學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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