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高木老師
▲ 別伸出援手
每次看到開學典禮合照,便會禁不住一陣苦笑。站在我旁邊的女孩子,傾斜到差一點就無法支撐的身体,臉部還明顯地殘留著扭曲的表情。站在她的身邊,我卻是滿面春風。這張照片,幾乎可以說明一切,一個最該檐心是不能夠適應學校生活的本尊,能夠開開心心的顯露幸福的笑容;在他周圍的人,反而感到驚詫惶惑。
但在這當中,說不定感到最苦惱的,還是從一年級到四年級都擔任班導師的恩師高木先生。他是一個被其他老師贈送外號「爺爺老師」,頗富經驗的資深老師。據說在學校決定錄取我時,他是頭一位志願擔任我的班導師。但不管經驗如何豊富,到底不曾教過像我一樣,沒有手腳的學生。因此,無論做什麼,對他而言,總歸都是「頭一次」。而最讓他感到頭痛不已的,莫過於如何面對其他學生的反應。
「為什麼沒有長手?」
「為什麼要坐那種車子?」
也有一些小孩子,雖然心裡覺得怕怕,卻又巴不得摸摸我的手腳。老師為了處理這些問題,好像常常流下一身冷汗。我本人則是優哉游哉,認為這不過是變成朋友的一個「通關」,每一次只是重覆的述說:「在母親懷裡便是這樣。」而已。
就這樣,同學們都不再疑感了!他們也不再向我詢問有關手腳的事。老師眼看可以舒口氣,誰知道這件事仍然夾雜者別的問題。
高木老師是一位要求學生極為嚴格的人。通常在同班同學當中若有殘障者,大家少不得會想到要替他「幫這個,幫那個」。這麼做,本質上肯定對我沒有什麼好處,不過老師開頭強烈抑制他的感覺,什麼也不說。等到大家對我已經不再感到恐怖,反而爭先恐後,想要替我做點事。尤其是女生們,天生喜歡當老大姊幫人家的忙,她們的表現,就更加積極了。
老師開始感到煩惱,大家想要「幫忙」這件事,一來是對乙武同學的一種理解;另一方面,同班同學也可以藉此培養出互助的良好風氣,這是可喜的現象,假如刻意阻止大家去做,反而不妥。可是放任大家事事都替乙武同學解決,反而養成他的依賴性,認為:「只要等待,事情總有人會替我解決。」
經過一番爭扎,他得別一個結論:「乙武同學辦得到的事,由他動手自己做,萬一有什麼事,他一個人真的做不來,大家再想法幫助他。」聽到這番叮嚀,大家都傻了!但究竟只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只好老老實實的聽話,而應道:「好!」此後,再也沒有人爭著想要幫我的忙了!
幾天後,又有一件事叫老師感到頭大。原來我們的教室,在後方設置有櫥櫃,其中存放著收有圓規和彈珠機的「算術箱」,以及收有漿糊和剪刀一類的「工具箱」。以備上課中若有需要,便可以隨時取來使用。
但是我的動作一向緩慢,在老師提出要求時,大家都會一起去提取,我卻不得不等到人數較少時,再去拿來。原因是我在行走時,高度僅及常人的膝蓋,倘若跟大家一起行動,不啻是自殺行為。結果,起步便慢了一拍。尤其是打開工具箱,取出必需品,合上蓋子,然後再走回座位,光是這麼做,對那時的我來說,真的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
那一天,我幾乎同工具箱進行了一場殊死戰。假定是在過去,行動較快的同學,便會說:「讓我幫忙吧!」而把需要的東西送來給我。但幾天前,老師剛剛吩咐過,大家面對我的爭扎,或許也動過惻隱之心,到底沒有人走過來幫忙,這時,上課開始了。
突然一陣鼻酸,我哭了起來,這是我頭一次在學校流淚。我之所以會哭泣,並不是事情做不好而感到傷心,主要的是被大家摔在後面,一個人孤零零地,感到相當無助。這時,老師急匆匆地走過來,說道:「太了不起了!你一個人,竟可以做出這麼多事!」
受到一番親切的安慰,一時更加感到莫名的委屈,結果「哇!」的一叫,放聲大哭。
老師想了一下,這孩子,無論叫他做什麼高難度的工作,從來沒有表示過不情願,然而,一旦被別人區隔了,或是不能夠和別人做同一件事,便會心灰意冷。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便讓大家一起配合乙武同學的進度,慢慢來。一味的只講幫忙,其實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老師終於想出一個方法,他決定由我一個人使用兩個櫥櫃,讓兩個放著不同用品的箱子分開放進去,而且蓋子不必合上。如此一來,省掉開關蓋子的手續,輕易就可以取出需用品,時間自然更加經濟。
通過類似的招式,老師便如此一直不斷的,考慮到如何才能使我和其他人一起,過著同樣的學校生活。
▲ 大王遜位
我一旦在校庭出現,自然而然的會引起一陣騷動。從來也不曾見過一位缺手缺腳的小孩,還有那張小孩乘坐的電動輪椅。總說一句,簡直是太新奇了!尤其是大家似乎都看不到我的短臂在操作輪椅,映在他們眼中的,是一個自然移動的我。
其他班上,或是不同年級的學生,只有在休息時間才能接觸到我。因此,在校園一看到我,便像螞蟻發現甜食,馬上圍籠過來,不停地問我:「為什麼?」當中甚至還有一些想試坐輪椅的。這時候,我的同班同學便會走過來,洋洋得意的代我說明:「這個嘛!阿乙這個人,在他媽媽的肚子裡就……。」
我在學校自然成為關注之的,有我在的地方,便會形成一輪一輪的圓圈。待我移動,他們少不得成隊到處跟隨。看到這個情景,一個非常愛現的我,不可能不雀躍萬分,更因為成了中心人物,常常會自我陶醉,甚至把跟隨我走動的人,都看做侍從。我就是國王,我太高興了!
可是有一天,卻遇到了從王座被罷黜的危機。「從現在開始,沒有經過老師的准許,不可以再坐上輪椅。」高木老師終於禁止我使用輪椅。他的理由是這樣的。
首先,坐輪椅上在,肯定會滋生優越感,眼看著後面跟隨一大群人,止不住會胡亂得意。但老師卻看得清清楚楚,「大家會這樣跟隨,絕對不是仰望乙武同學這個人,而是出於對輪椅的好奇罷了」。同時,為了打破「殘障者需要特別的對待」這種陋習,本來就執意把我當做一般「正常」人看待,假如讓我一直使用輪椅而有優越感,到頭來,必然會前功盡棄。
另外一點,他又考處到我的体力方面。小學生正是成長期,雖說我沒有長出手腳,畢竟我也會發育,如果我繼續使用輪椅,勢必減少活動的機會,為了將來,肌肉絕對不能不鍛鍊。這麼一考慮,坐輪椅便更加說不出有什麼好處了!
這個指示,對於當時的我而言,無疑是太嚴格了。再怎麼說,輪椅是我的代步工具。平時走路,都得依靠兩條短得不能再短的腿,笨重地著地,然後使力提臀挪動,假如不利用輪椅,整個校園勢必顯得寬廣無邊,体力方面也會感到吃不消。
當然,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我在校園徒步走路幾天之後,以女老師為主的一群人,便開始議論紛紛,認為我是太可憐了!尤其是在盛夏和隆冬,這種聲音更加強烈。因為她們体會到我的屁股著地,難保不強烈地感受到由地面傳來的炙熱或冰冷。
還有,參加朝會也產生了問題,通常朝會完畢時,學童都會配合著音樂的拍子,列隊踏步進入教室。我是被排在男生的最前面,因此,我們這一班往往比別人晚抵教室。不得已,老師便下達命令,讓本班同學「可以越過乙武同學」,如此一來,我便遠遠地被拋落在後面,一個人孤單的留在操場。這個結果,使主張「輪椅許可論」的人士,更加振振有辭了!
既使如此,高木老師依然充耳不聞。他有一個信念:「目前要如何疼愛他,全都是舉手之勞。但有一天,這孩子必然要獨立生存,只要考慮到這一點,我便不得不預先替他設想,做什麼才是真正對他有利,這就是我的任務。」
高木老師的決定,實在正確。後來我所進入的國中、高中,甚至是大學,不管那裡都沒有方便殘障者的周全設備。為此,我往往不得不在石階下面停下輪椅,依靠雙腿──倒不如說是臀部──上下攀登,然後在校內到處走動。
能夠如此依靠自力行動,我一直認為這是高木老師要求出來的成果。假如我從小學開始便一直使用電動輪椅,今天必然還是一個離不開電動輪椅的殘障者,只要想像過著那樣子的生活,便會清楚,與目前相較,生活的幅度必然完全不同,精神的隱定性,更有相當程度的差異了!
老師一定曾經執意對我嚴加管教,聽說他曾在與人閒談時,提到:「既使讓乙武覺得我是一個可怕的老師,也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做一個有一天能夠使他感到:『幸虧由高木老師擔任班導。』那樣的老師。」
「真正的嚴格,才是真正的慈善」。想到高木老師的一切,對這句金玉良言,我有深刻的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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