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 空有寶物
▲ Vintage‘98
戲劇性地獲得第一名,兩個月以後,我離開ESS。本來只是陪同朋友一起加入的社團,自始就不曾打算繼續參加四年,但也沒有準備兩個月就離開。之所以會如此,理由有二。
其一,對活動感到討厭。演講以後,又來個話劇。為了練習,被要求在大學門口的廣場大聲唸台詞,這實在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並非為了遊戲加入,更沒有印象我是加入演劇部的。」反正,我就是找到各種藉口,推託不參加練習。這個英語劇,明顯地提早了我離開的時間。
其二,我所參加的另一社團,活動日益繁忙,其實,這才是真正的原因。這另一個社團是叫AIESEC的學生團體,日本名叫「國際經濟商學學生協會」。正如其名,這和國際交流以及商業頗有關係。主要的工作,在召開學生就職有關的研討會,或是促進與海外企業之間的實習訓練。我從入學伊始,便把主要心神放在這社團,而夏天的活動漸漸迫近,準備工作更加忙碌。
這個叫「Vintage‘98」的夏天活動,學長們在一年前便開始準備。動用到一百萬日幣的金錢,可說是規模很大的活動。然而,只要是由學生負責籌備,除了從天而降,我們的手頭不可能有大筆金錢,自然需要向企業界求助。
首先以電話扼要說明,約定會見的時間,在這階段,往往電話就被掛斷。之後,西裝革履,攜帶名片,前往大公司,向他們說明AIESEC是何種團體,今年的活動有何目的,又打算做什麼,一一詳加說明而讓他們發生興趣時,便把話題轉到金錢上面,請他們在資金方面鼎力相助。
我也常聽到批判,明明是學生的身份,為什麼要學社會人士從事的工作?可是對這個被稱學「涉外」的活動,我卻感到有莫大的魅力。
對於活動內容,很難用一句話說明。也就是從商業的立場,做出生涯的規劃,將思考「如何生存」做為主題,邀請以亞洲為中心的海外學生舉行研討會,借用代代木奧林匹克中心的宿舍,進行為期一週的長期活動。白天,或者討論各國商業有關事宜,或者觀察日本的經濟狀況;夜間則是熱鬧滾滾的場面。畢竟都是學生,所以辦場跨越國界的大宴會,享受由不同國家準備的食物、點心、酒,大家盡情狂歡。每天的睡眠的時間,便只有三到四個鐘頭。
太快樂了!這是今夏最令人懷念的事。活動中,以及剛結束時,我都是那麼樣想著。可是,之後繼續參加活動,發覺我整個人已被「Vintage‘98」的宗旨牢牢佔據。
經過這個夏天,我對於「如何生存」的問題,更加認真地想去探討。
▲ 轉機
某一個秋夜,我輾轉難眠。一個人靜靜地冥想,這一輩子,究竟要如何活下去?
「如何生存」的問題,當然會牽連到「要成為那一種人?」以及「什麼是人生最重要的東西?」等等相關的問題。當時,我發現了很重要的東西。
直到那時候,檢討起來,我所重視的不外乎金錢,地位以及名聲。從國中到高中,我對律師的憧憬,並非想到「保護弱者」,而只是著重於其外觀和高收入而已。甚至於對AIESEC會感到有魅力,也不是為了國際交流的部份,而是看在商業方面的部份,這是無可否認的。與其說要「理解不同文化」,倒不如說我企圖在商界佔有一席之地的野心更加強烈。想來雖然悲哀,我卻不得不承認。
而當我發現自己的價值觀時,很清楚的了解「我一點也不喜歡那麼樣的人生」。一個人再怎麼有錢,一旦死亡,一切卻變得毫無意義。還有,就是獲得地位和名聲而受到他人厭棄,那是一點意思也沒有。換句話說,有了金錢,地位以及名聲,並不能保証人生就是美好的。
那麼,最重要的東西又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人言言殊。畢竟,其中也難免有人會把金錢,地位以及名聲放在第一位。那就是會被指「價值觀的不同」之理由。
我的答案很容易地浮現出來。為了他人或社會,我到底能夠盡多少力量?對於週遭的人,能否使他們活得更安穩?我能否使更多的人溝通理解?這些問題雖都很難,一旦能夠實現,我便可以理直氣壯地向世人宣稱我是一個幸福的人。只是不管以那一項為目標,有一個絕對不可放棄的大前提,那就是「同時要看重自己」。
那麼問題又來了!「應該重視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我不曾像哲學家一樣,想過「人類為何生存?」這一類問題,但也不得不開始想想,我自己到底是那一種人?
這時,最先在腦海出現的是「殘障者」三個字。這一點,由週遭的人來看,是自然不過的事。但是對我而言,就不能不感到驚訝了!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意識到,我生來是一個殘障者。
基本上,我身邊的瑣事,幾乎大部份可以由自己完成。萬一辦不到,父母和朋友不會以「伸出援手」的心情,而是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自然地動手代勞。我從來也不記得因為是殘障者而受到欺凌或者什麼限制,雖然不曾想過「自己長著手腳,與健全者沒有兩樣」,但也沒有自覺自己是殘障者的必要和機會。
我在升入小學高年級時,從小就一直照護我的一個醫師,曾經向我母親說過下面一段話。
「真奇怪,一般像這種殘障的小孩子,長到四、五歲時,會發覺人家和自己的差異,而問道:「喂,為什麼我沒有手腳?」可是洋君卻一次也沒有提過這種問題。」
母親聽到這些話以後,曾經說過:「這話聽起來,好像在說:『你們家的小孩子,有點怪怪的!』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的確,我不記得曾經提出那種問題,也不曾記得有過那種疑問。大概我一路活來,不是以一個「殘障者」而是一個「人」的原因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是一個殘障者?在多數人生為健全者之中,為什麼我生來便是身体殘障的?這必然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有些事,殘障者固然辦不到,另一方面,也只有殘障者才辦得到的事。就福利的觀點來思考,請政治家和官僚以他們的立場,替我們大喊「福利第一」當然重要。但是我想,由一個真正使用輪椅的我一樣的人,站在一級台階上面,說:「對於我們,這一級的差別,就像峭巖絕壁。」也許影響力更加強烈。這只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只有殘障者才辦得到的事。而我也由此想到,說不定我正是為了完成這個供命,才會以這種身体,生到世界來。
下一瞬間,我腦海裡湧現出另一種想法:「自己到底在搞什麼鬼?」假如僅為了擔此角色而生下的話,這一輩子不都是白活了嗎?如此一來,沒有活用我殘障的特殊條件,簡直是空有寶物嘛!
只因為是一個殘障者是不夠的,那也不過是另一種特權罷了!一個殘障者的我,各喚乙武洋匡的人,究竟能做什麼事?更進一步說,只有乙武洋匡一個人才能做到的事,又是什麼?一定要把這個問題的答案找到,並且加以實踐,這麼樣才是對「如何生存」的真正答覆。
思考到這裡,時針已經指著半夜兩點。由於過度興奮,我一時無法入眠。「活著」竟然如此快樂,頭一次,我有這種感受。
我的人生走到了一個轉捩點,而且就要開始啟動。那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一生無法忘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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