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乙洋印刷公司
▲ 岡老師
成為五年級學生，班導師也換了人，他的年紀只有二十幾歲。據說他在學生時代，是一個美式足球隊隊員，体格高大，身高有一公尺八十公分。他也是在弘法山遠足時，說過「一旦碰到了什麼困難，我一定會背起他走」的那位老師。由於年紀和我們相近，很能夠了解我們的想法，所以深受同學們的愛戴。
聽說在我決定就讀用賀小學時，有兩位老師，成為我班導師的候選人，一位是高木老師，另一位便是岡老師。不過，當時的岡老師只是進校一年的菜鳥老師，校長判斷：「這小孩子一定要花費很多精神特別照顧，你好像是太年輕了一點！」結果，決定由高木老師擔任班導師。經過了四年，高木老師決定退休，便輪由入學當時曾是候選人之一的岡老師接任。
班導師改換，我也帶點緊張的心情，升入五手級。開始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大掃除。我一如過去，在腳下夾著乾抹布，擦著地板。因為手臂無法夾住抹布，沒有辦法擦拭牆壁或書桌，自然只能擦擦地板，而且還是乾擦。假如抹布沾水，一定會使得從褲管下面直到屁股的部份，形成一片潮濕。岡老師是頭一次看到我工作的樣子。
「你跟我來，我想同你談談！」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
「不知道我犯了什麼過錯，也許是要遭受到一頓好罵！」
我一邊這麼樣想著，一邊跟在他的後面走。一到辦公室，岡老師走到他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來。相差一公尺以上的体型，忽然間縮小距離，我們可以面對面地交談。這是我們頭一次，正式地談事。
▲ 不可思議的機器
老師從抽屜裡面，搬出一件像機器的東西，放在地板讓我看。那是筆記型電腦。
「你好像沒有辦法像別人一樣地打掃。」
「嗯！」
「其他，一定還有許許多多，沒有別人幫忙就做不來的事。對嗎？」
「嗯！」
「那麼，你想不想用這個，替同學們做點事？」
他的想法，在某些方面來說，正好和高木老師相反。高木老師覺得：「我不特別給予優待，辦得到的事，他一定要和別人同樣地做。」岡老師卻以為：「沒有辦法和別人做同樣的工作，不如換個別的工作，以資彌補不足的部份。」這也不只是想法不同而已，一進入高年級，周圍的朋友，明顯地開始發育成長，能夠「和別人一樣」做得來的工作，愈來愈少。我想，這才是他考慮的重點。
還有，岡老師一定也想過一個問題。而今而後，有很多地方，乙武非得借助他這個班導師以及同學們不可。可是，儘管大家樂意幫忙，可是對一個一再需要別人伸出援手的乙武而言，他的真正感受，又是如何？說不定到頭來，他會自認為是沒有出息的人，而開始變得自慚形穢。
為乙武本身設想，其實也可以替他找到「只有乙武才辦得到」的工作。萬一與人相處，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卑不如人，這時，他便可以抬頭挺胸，勇敢地說出：「可是，我也是為了替大家服務，認真地在做這個工作呀！」有了這種思慮，他終於想出這個點子，利用電腦，讓我替全班服務。
然而，運用這麼短的手臂，能夠操作鍵盤嗎？尤其是我對機器又是那麼外行，操作電腦，是不是能夠運用自如？對這些問題，我想都沒想，當場回答：「我要做！」這大概是叫做即刻作答吧？一按鍵盤，馬上跳出文字。對於前面那麼不可思議的機器，叫個一小學生的我，不感到愛不釋手也難。
第二天，老師設立新公司「乙洋印刷公司」。這是將我的名字「乙武洋匡」簡化而成。公司的名字，更以美觀大方的字体，印在一個褐色牛皮紙袋。
「好好加油！總經理。」這麼一說，老師把牛皮紙袋交到我手裡。往後，原稿的收發，便都使用這個紙袋。
▲ 祕書
不久，我竟成為從老師那裡借用的，那部電腦的俘虜。原因是，這玩藝兒打起來就是好玩。另外，我又想到：「老師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我一定要趕快學好它，以便早日能夠幫老師的忙。」基於這個想法，我也有了強烈的使命感。
從老師的草稿，謄清為原稿，然後再打成整篇的文章，最後，設計出美觀的印刷品，我幾乎用不了多少時間，便學會到能夠運用自如的技巧。之後，舉凡班上的通知，上課的講義，遠足須知，隨著日子的增長，「乙武成品」也跟著增加在班上亮相的機會。
我的工作表現，似乎超出岡老師的期待。漸漸的，他班的導師，音樂、美術和家庭科的老師，也相繼委託我代勞。說不定老師也為此竊自暗喜。
「說那裡話，這都是我們有個好祕書。」
如今回想，和一般只做打掃工作的同學相比，我的工作是辛苦了一點，但也許是太喜歡電腦了，我從不曾計較過。不但如此，當我把完成的東西，交給那些本來半信半疑，無法相信一個沒有手腳的我，竟能使用電腦製出印刷品的老師時，看到他們臉上顯露驚奇的表情，或者同學發出感嘆的聲音，大喊：「這是阿乙做的嗎？太厲害了！」我便會得到無上的快樂。
剛開始，岡老師想必也會感到不安。從最初認定：「這孩子，實在無法做這種事！」而特別找些與別人不同的工作給我做，這種決定，到底是對是錯，也許很叫他傷透了腦筋。一來，攪不好，說不定我本人會感覺受到歧視；另外還有一個危險性，一不小心，無形中會灌輸一種觀念，讓其他小孩子誤以為阿乙是特權份子。但到了最後，岡老師還是毅然決然的下了決心，我想他的考量是：
一定要清清楚楚的區別，什麼是「能做的」，什麼是「不能做的」。
這個決定，對於像我一樣的殘障者，將來進入社會，選擇職業之際，必然有重大的關係。不僅僅是限於「目前」，就是遙遠的「將來」，在在都要預先替我設想週到的教育宗旨，這一點，岡老師和高木老師亳無兩致。
因為使用了不知有多少次而變得皺皺巴巴，印著「乙洋印刷公司」的袋子，直到今日，我依舊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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