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晨間特訓，以及見伸

 

▲ 最初的賽跑

迎接新學期不久，同時也開始進行為了運動會的各種綀習。我們的運動會，每一年都是訂在五月份舉行。一直到那時，所有的賽跑項目，我只作見學，假如有舞蹈一類的節目，才會勉強參加。投球則因為無法把球投進籃裡，便只能從地上撿起球交給同學。

我在學校的生活當中，最無法忍受的，便是別人都在做，而我卻不能做的事。講明白一點，對於運動會，我並沒有什麼好感。尤其是開運動會時，都是依照不同年級分開坐位，一旦全体參加比賽時，只有我一個人坐著替大家加油。那種滋味，實在難以品嘗。

進入五年級，對我而言，也就是第五次運動會的漸漸迫近。有一天，岡老師問我：「今年有什麼打算？」

最初，我聽不明白他究竟在問些什麼。

「想不想和大家一起參加賽跑？」

可能我的体力比以前增加很多，老師考慮讓我參加賽跑。聽到他的提議，我不禁會心一笑。那種高興，實在無法形容。當即回答老師：「我想跑！」

但是，我跑一百公尺的時間，要用掉兩分鐘以上。一般情形，跑最慢的小孩子，也用不了二十秒。老師當場建議：「那麼，阿洋一個人就從中間起跑。一半正是五十公尺，有沒有什麼意見？」我猶豫了一下，但想到一百公尺實在是跑不過來，只好接受他的建議。

我非常佩服岡老師的勇氣，一直到那時候，我都無法參加賽跑，其中最少有下面的一種理由。

那就是說，在我提臀跑步時，很難保証觀眾當中，沒有人會做出抗議：「怎麼能夠讓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參加賽跑？那不是太可憐了嗎？學校也太不用腦筋了！」

我本身老覺得那種想法才是真正的歧視。但在日本這種社會，只要看到殘障者，便不油然地感到「太可憐了！」那種態度，實在也無可如何，總算岡老師有意替我去面對這個現實。他說：「要緊的，並不是觀眾的想法！」

▲ 摯友

同學當中，有一個人名叫見伸，我們兩家住得不遠，彼此非常要好。他是一個很懂得照顧別人的小孩子，從五年級開始，幾乎都是他在照料我。他不但照料我，連其他小孩子有什麼要求，他也不會袖手不管，因此，附近的阿姨們都特別相信他的為人。他就是這麼一個純樸誠實，心地善良的小孩子。

用賀小學規定上學時，以地區為班單位集体上學，由於我們那一班沒有六年級學生，他雖然只是就讀五年級，班長的職務仍然落在他身上。他給人家的印象是，富有責任感，做事認真的人。

提起國中時，就聯想到一個故事。那是在上三年級的秋天，我們都在準備投考高中。當時，為了熟悉私立高中的入學考試，由校長權當主考官，舉辦了一場「模擬口試」。所有同學，不管要不要報考私立高中，都得接受這場考試。

在那場模擬口試當中，有一道問題：「你最尊敬的人是誰？」通常的答案不外是「父母」、或者是「野口英世」、「海倫·凱勒」那些歷史上的名人，這才算是標準答案。我因為原來也沒有打算報考私立高中，不曾練習如何應付口試，碰到這問題，一時啞口無言。後來靜思了一下，終於找到答案。

「同班的見伸同學！」

校長對於這個意外的答案，無法掩飾他的困惑。

「嗯！那是為什麼？」

「也許您不清楚，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在我們這一輩，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老是自顧不暇，只有他，總是先替別人著想。因此，我尊敬他。」

口試完畢，校長同我說：「我也知道他，他是一個心地善良，很了不起的年輕人。」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過，他也不是一本正經，食古不化的人，有機會玩在一起，他也會幹出一些傻事。

我家對面公寓，另外還有一個交情不錯的同學住在那裡，他和見伸是不同類型的人。常常有主見，喜歡領導別人，更喜歡引人注目，班上有什麼選舉，他都會登記參選的那種風雲人物。也許，還可以說，他是一個精益求精，很能夠吸引別人的小孩子。他，見伸，還有我，三個人不時玩在一起，還被人家封為「一街三壞小子」。有一天，他竟端出一個絕妙的點子。

「神社有賽會的第二天，社內的地面上，很可能會掉下不少錢！」

這種事，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不過，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可是，想檢那些錢的傢伙，肯定很多，我們非得一大早就趕去不可。」

他繼續說。我和見伸一聽這話，竅門大開。自然而然地決定在賽會第二天，三個人就組成「搜索隊」。

節日之後，大地一片靜寂。早晨六點半，人手一「可樂」，坐在用賀神社裡面的石階，恰似羅漢排排坐。

「什麼玩意嘛！不是說節日第二天，滿地都是掉下來的金錢嗎？」

「一定是神社那些傢伙，一早就來打掃，把錢都檢走了！」

「掉在地面上的，不過是一堆瓶瓶罐罐。想到我們還花錢買可樂，今天真是賠慘了！」

如此裝瘋賣傻，我卻是粉高興，超高興。雖說找不到錢，可是能夠和一票可以胡鬧的死党膩在一起，這是何等快樂，叫人活得何等自在？

話是扯遠了！還是回頭再談運動會吧！獲准參加賽跑，我的虛榮心又開始作怪。直想：「既然能夠參加賽跑，我非得有模有樣，好好跑他一趟，省得到時候鬧笑話！」明明只能夠提臀移步，即使再弄出那一樣跑法，也不可能好看到那裡。但，畢竟是一個小孩子，一心一意的，只是在乎：「在大家面前跑，不裝個樣子，就是不行。」

也許是看多了体育漫畫，我立刻聯想到「晨跑」。直到目前，我從不曾跑過五十公尺以上的路程。我以為利用晨間馬拉松來增加持久力，到了真正參賽時，才不會出洋相，而可以好好跑完全程。

我邀約了見伸，他住得不遠，而且一起跑步也可以壯壯我的膽。從預定舉行運動會的二到三週前，我們便開始「特訓」，早上六點半會合，在附近繞上一圈。只跑那一下，以我的腿，就得在上三十分鐘以上。如此跑動，直到運動會當天，除了遇到下雨天，我們都沒有間斷過。

我的自信心，愈來愈增強。每天如此認真地練習，真正比賽時，肯定可以跑完全程。愈想愈興奮，甚至期待那日子，快快的到來。每天的早起，也不覺得痛苦。

可是見伸本人的情形又是如何？名義上是「晨跑」，但以他的速度來說，幾乎連「走路」都算不上。加上我這一邊又不時地要求休息，休息，他這不過是早上在鄰近散步而己。坦白說，這絕對談不上是「練習」。

即使如此，他從來沒有顯露過厭煩的表情，甚至於連一次都沒有抱怨過：「這樣子，我根本無法練習。」六點半，只要我趕到會合的地點，他一是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笑臉迎我。

▲ 處女賽

轉眼之間，運動會就來臨了！那正是五月天，晴朗日。五年級一百公尺賽跑的賽程漸漸接近，我帶著滿腔熱血，整個心，早就奔向運動會的處女賽。比賽終於開始，先是在五十公尺的地方畫上一道粗線，大家甚覺詫異，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看到我一擺一擺地出場，觀眾之間，一時歡聲雷動，我儼然是一個体育明星。

跟著槍聲，大家一齊起跑，我當然也在五十公尺的地方開始起跑。但很快的，我就被趕上，在轉彎的地方，所有參賽者都超越我。前面曾經提過，再慢的小孩子，跑一百公尺也不需要二十秒，結果，從起跑二十秒以後，一直到我抵達終點，整個寬廣的運動場，就是我單獨一個人，這是一齣獨腳戲。「加油！」掌聲和後援聲，同時進入耳朵，漸漸的，聲音更響更亮。雖然有點臉紅，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剩下十公尺不到，我漸漸感到体力不支，速度減緩。就在這時，聽到岡老師大聲喊叫：「不能停下來，快跑！」突然，一股獲准參加賽跑當時的興奮之情，重新湧起，我終於能夠奮力猛進。

最後，雖然比大家慢了二十秒才抵達終點，但能夠跑完全程，我已經感到心滿意足。在全場的掌聲中，我站到第六名的旗子後面。得到第六名，還會感到這麼心滿意足的小孩子，恐怕就是我一個吧？真的，那種感覺，就好像獲得了第一名。

回家的路上，岡老師問我：「明年打算再跑嗎？」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嗯！我還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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