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超級浮板

 

▲ 怕水

六年級夏天，我們為了迎接游泳記錄大賽，大家認真地在準備。全學年的同學，都朝著游完二十五公尺的目標努力。當然，那是包括我在內，可是這條路叫我走起來，真是一點也不平坦。

話頭再提到小學一年級的六月，自入學開始，一一面對体育、遠足、運動會等等各種問題，好不容易由高木老師替我排除萬難，其次必須由我去挑戰的，卻是厚重難攻的游泳之壁。

當時，我的身長只有七十公分。水深一公尺以上的游泳池，雖不是說絕無可能，但是要使腳探底，實在也非易事。說明白些，我一個人，根本就無法進入游泳池。

在那時，高木老師開始思考，問題不在讓我見學或參加游泳，而是如何讓我進入游泳池。老師得到的結論是，由他抱著我下水，若純就体力的負荷去考量，實在很不容易做到，連校長都憂心地說：「那是很吃力，很累人的。」可是高木老師認為：「這是班導師的職責。」一點也不肯屈從。

就這樣，決定了我也參加游泳。對於這個決定，我卻是憂喜參半。前面也曾提過，我自小對具有危險性的環境，特別敏感。學校有同學密集的地方，絕不靠近；喝水的地方，只要混雜著小孩子，不管如何口渴，也一定強忍著。對於連腳都無法站穩的游泳池，當然會感到很危險。尤其是我的短臂，就像圓圓粗粗的馬鈴薯，假如臉上沾濕，都沒有辦法去擦乾的人，對於水的恐懼，不言可喻。如此一來，可以和人一起進入游泳池的喜悅和懼怕，同時並存了！

開始使用游泳池的日子到來，原先老師曾說：「我們一起進入游泳池，好嗎？」我也答應了，結果，那一天並沒有下水。游泳衣是換了，人也走到游泳池旁了，可是，依然覺得非常恐怖。不管老師如何在池內一再向我招手，說：「一會兒也好，下來看看吧！」我依然拒絕。

老師雖然清楚我有恐懼感，但還是試著說動我，讓我進入游泳池，然後依靠我自已的力量，想法使身体浮起來。他很擔心我溺水遇難，假如身体能夠「浮起」，萬一真的遇到事故，至少可以支撐到別人來救援。因此，很堅持，無論如何一定叫我接受「特訓」。

▲ 辦到了！浮起來了！

接下來的那一回訓練，我是進入游泳池了！最初由老師雙手環抱，先泡泡水，這並不覺得可怕。然後就是臉部浸水，浸到嘴部，覺得這還好。可是水一到鼻子，便混身發毛，突然感到一陣恐怖。經過老師一番支持和扶助，後來總算可以潛水了！再下一步，便是讓我學習如何浮起的階段。

藉著老師的手托，我在水上仰面橫躺，但因驚恐，手腳一時抓緊，結果身体縮成一團。老師叫我一定放鬆，伸展手腳，我聽話照做，他的手也繼續托著我。那時，我覺得好像身子浮了起來，但也能做到這地步。當老師問我：「可以放開手嗎？」我搶著回答：「不行！」堅持不讓他放開我。

但是，在水中俯臥，練習臉部浸水時，老師突然把托著我的手鬆開，雖然只是幾分之一秒的時間，我到底也浮了一下。

「乙武，浮起來了！」

老師重複地幫我猛作練習，漸漸的，延長了鬆開手的時間，從一秒到兩秒，從兩秒到三秒，最後甚至可以浮上十秒鐘。但為了呼吸，把臉轉向側面，身体一時失去平衡而翻滾了一下，這是最需耍解決的問題。

繼續練習了好多次，還是練不好換氣。那時我盤算，乘著氣沒有呼掉那一剎那，靠著自身的力量往前衝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想要向前衝，手又不會划水，便利用比手臂較長的雙腿奮力躍動，卻是幫不上忙。因為，我的兩腿生來長短不一，再怎麼便力躍動，不是轉個大彎，便是在原處打轉。

六公尺，那是我足足花了五年時間練習，而能夠游完的最長距離。而今，已經要迎接六年級之夏了！

▲ 彫刻的時間

游泳記錄大賽要求所有的同學，一定要游完二十五公尺，假如無法一口氣游完二十五公尺，中途站住休息，再繼續下去也可以。但我根本無法站立，為了達成游完二十五公尺的目標，我決定今年就使用補助工具。最初利用一種叫做「HELPER」，有幾個像大元宵串連在一起而可以浮起來的東西，我把這東西纏在腰部，結果頭部倒裁進水，只有腰部浮起的NG。其次，以浮板挑戰，依舊功虧一簣，因為只要我坐上浮板，注定要「沉沒」，想要讓那東西支持我的体重，浮力還是嫌太小了！

就在我們走投無路時，傳來了一則有趣的情報。有一種名叫「浮島」，一百二十平方公分，碩大無朋的塑膠塾，這種東西，也許可以乘載我而不至於下沉。

岡老師很快就去買回來，這東西的確是太大，連教室都要騰出很多空位，方才容納得下。我們把它搬移到游泳池旁邊，開始「彫刻」。

彫刻刀有工具刀，菜刀。老師是負責人，做為「助手」的同學們，都遵照老師的指示，進行作業。

老師說：「政廣，把這東西搬到那一邊去！」

政廣回說：「老師，可要做好一點喲！」

為了減少水的阻力，一開始就把前端削成流線型。然後，把後部削成適合身体穿進的形狀。為了利用腰部以下大幅擺動，以便前進，我需要使用塑膠墊的部位，就只有腹部以上。實際上，有好多次，我便利用這部份試一試塑膠墊是不是彫刻到已經適合我使用？

只聽老師說：「好了！阿進，帶阿洋坐在那上面，試試看合不合身？」

阿進脫下T恤，一躍跳進水裡，把我放到墊子上面，然後在後面推動。

阿進說：「還不行，這個樣子，重心都在前面，很容易沉下去。」

一再重複地調整，看看就要完成了，突然又發現問題依然存在。

見伸說：「老師，這麼平滑的墊子、沒有手的阿乙，根本沒有辦法把牢。」

大家不禁驚叫一聲：「啊！」

於是，老師在墊子左右挖了兩個圓孔，這正如同畫上了兩隻眼晴，整個塾子，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臉孔。他要我杷手伸進孔穴，果然，手一伸進去，事情就很清楚，再也不必擔心墊子和我會分開了！
就這樣，我的好伴侶在今夏誕生了！那名字，就叫「超級浮板」。

▲ 阿姨們在哭泣

九月九月，游泳記錄大賽終於到來，這個游泳記錄大賽，是由鄰近三個學校聯合舉辦。因此，現場也可以看到其他小學的學生。我當時便牢牢地打定，絕對要留給大家最美好的印象。

聽到「二十五公尺男子自由式」的宣佈時，整個人開始感到緊張。此刻，正要呈獻與同伴特訓的成果。可是，再怎麼樣去詮釋「自由式」，而把私人製造的浮板帶著參加游泳，究竟是曠古未有吧？沒有多久，聽到呼叫，終於輪到最後一組出場。

「十九組，第一泳道，乙武君，用賀小學。」

一時歡聲雷動，不知何故，我有點羞澀。站到跳台，整個心跳得更加厲害。「碰！」在聽起來特別窩心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我一躍跳進水中，對於初次看到這一幕的人，說不定會錯以為我是不小心掉進水裡。但這是今年夏天，我一再練習，方才做得到的「跳水」雄姿。

一旦沉下水的身体，又悠悠的浮了起來，一划，再划，之後，事先在游泳池待機的見伸和阿進，把我抬起來，放到超級浮板上面。兩個人好像說：「游開吧！」使力推開，這是我的長旅之始。

和以往一樣，到了中途，一切還算順暢。但漸漸感到水的陰冷，腿也無法隨意擺動，小孩子們一個個往前面游去，整個游泳池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那時，說有多靜寂便有多靜寂。

突然，靜寂被打破，歡聲和掌聲齊爆，而且，還是來自其他學校好學生。他們說不定從我在游泳台跳水開始，直到使用浮板逆水而進，一時大家看呆了，等慢慢恢復意識，禁不住興奮地替我高興。但我雖然受到他校學生的鼓勵，心裡不能說不高興，到底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一分五十七秒。好不容易游完二十五公尺，用掉的時間，差一點就是兩分鐘，可是他校的學生再一次拍手鼓勵，而且一拍再拍，好像永不休止，簡直是給我最高級的鼓掌。那時，有我的同學向岡老師報告：「老師，您看，那邊阿姨們在哭呢！」

她們的眼神，透露著好像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老師說，這比什麼還要使人來得開心。老師本來就有一種感覺，這些小孩子，只把乙武當同學看待，所以乙武能夠游完二十五公尺，對於他們，本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畢竟，他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他們的所作所為。

因此，老師壓抑衝動，沒有說：「以你的身体，竟然能夠做出那麼漂亮的事！」也沒有興奮地擁抱我，反而厲聲大叫：「一分五十七秒？那不是比平時得慢太多了嗎？」

但是，在那聲音裡面，我聞到一股由衷祝福的濃厚味道。

「恭喜你！對你，不必再另眼相看，也可以自自然然地被當做我們真正的同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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