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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絕不幸 譯自日文版 《五体不満足》  乙武洋匡 著 廖清山 譯

 

第 13 章 ◎運球名手

 

▲ 哇!

進入國中,好像一切都很順利。從用賀小學到用賀國中,能同親近熟稔的同學,一起進入本地公立學校就讀,心裡總覺得多一份踏實。國中學校當局,並沒有刁難,很快就接受我的申請。我想,原因應該在他們審查時,知道自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已經不必有人陪伴照料,而且比較他人,更加能夠以學校生活為樂。

提到國中,就不能不談到課外活動,因為在這階段,真正的社團活動才算開始。但究竟我是屬於那一個社團呢?說來恐怕是大家難以想像的事。兩腿兩手同時殘缺,只能長時坐在輪椅,如此嚴重殘障的人,一般惰形,什麼社團都不參加,而只能乖乖地回家唸書。萬一有意參加,大概也只能挑一些四肢少動的文藝性社團。偏偏這個鬼迷心竅的傢伙,竟然參加籃球部。哇塞!

加入的動機,倒是很單純。在國中、高中這階段,通常健康活潑的小孩子,都會加入体育部門的社團;認真穩重的小孩子,就加入文藝部門的社團。由於我的朋友大多數屬於那種健康活潑──也因為這緣故,時常遭到師長責罵──的傢伙,他們大部份都加入体育部門的社團,我心想,他們既然都加入了,我何妨跟著加入?唉!真是不用腦筋……。在志願和申請加入的過程中,不免矛盾掙扎,「到底我是做不來」,「說不定還會增加別人的麻煩呢!」一個人不斷地胡思亂想,愈想愈不是滋味。

剛開始,這個七、八級的地震,大大地衝擊乙武家。長久以來,已經習慣了問題兒童奇行怪動的父母,有什麼大凸槌,小凸槌,他們都是老神在在,見怪不怪。但這時候,的確被震得目瞪口呆,舉手投降。

父親單聲一句:「哇!……」

母親搖頭感嘆:「我家少爺,真不知道長了一副什麼怪腦筋!」

我一出生,父母便定下教育方針:「培養一個獨立自主,絕不藉口殘障以逃避現實的兒子。」而今,他們可能要反省:「是不是做得太過份了?」

問題是這個問題兒童,無論怎麼開導都肯不改變初衷。束手無策的父母,即刻打電話,向教導主任求救。

母親開門見山地說:「有個問題想請教,剛才我兒子從學校回來,大模大樣地說:『我剛剛加入籃球部』……。」

教導主任說:「嗯,對,我是同教練談過了!我們的意見是,既然他本人開口說要參加……」

「可是這一來,肯定會帶給其他同學很多麻煩。」

「請放心。我們現在並不是在研究,是不是讓他參加正式的比賽……。」

▲ 教練

「嗶──」裁判的口哨響了起來。

「換手,用賀,八號。」

對方球員以及觀眾的視線,全部投向用賀球員席。可是,始終看不到有人站起來。他們所看到的,只是教練臉上露著一副信心十足的笑容。把視線稍稍往下移動,那裡有個球員,慢條斯理的提高臂部,準備走出來。終於,他走出來了!而且真的要參加比賽耶!

出來的人,看起來就是怪,而送他出場的人,更是怪誕不經。我們這位教練,風貌和常人不太一樣,不,應該說是長得非常古怪的老師。一言以蔽之,樂天豪爽,光著頭,留著鬍鬚,虎背熊腰,移步生風。上課中,要是恍恍忽忽的眺望窗外,突然會驚覺到,旁邊出現一個擺出太極拳架式的人影,那就是我們的教練老爺。他是一個不墨守成規,也是我們用賀國中引以為傲的「怪老子」,怪老師。

他不只是奇異怪誕,真正遇到泰山壓頂,也絕對搖動不了他。凡事敢作敢當,那一副廣闊無邊的胸懷,更是老師的不二招牌。我甚至猜想,學校會准許乙武加入這社團,正是因為有這老師的緣故。

話說因來,加入伊始,有一個費解的問題,很難不被提出來。「參加是可以,但他到底要始何投籃?」我當然沒有辦法把球投射到可以進籃的高度。不過,小時候玩躲避球,練就一副好肩膀,在某種程度的距離,我絕對有信心把球傳給隊友,但只憑這種球技,到底還是無法參加比賽。幸而,我還有一個法寶。

那是運球。因為有「輪椅籃球」這種運動,大家一聽我提到運球,可能很快就連想到坐在輪椅玩球的場面。不過,在我的場合,這是牛頭不對馬嘴的。我一定要從輪椅下來,動用我的雙腿。我對自己的敏捷度,還算有自信,尤其是快速跑動,更是拿手好戲,我必須掌握的,便是如何配合籃球跑動。換句話說,拍著球,同時還要注意隨時保持快速,行動自如,這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課題。

最先從正確拍球開始練習,「邦!邦!邦!……」真是太難了!一般人在拍球時,大概從腰部稍微下面的高度開始拍下,球碰到地面自然反彈上來,上下之間,總是有點充裕的時間。可是在我的場合,拍球是從人家小腿的高度開始,結果,球一著地,即刻彈上來。那時間,實在是太短暫了!為了這個原因,我的短臂需要比別人加倍的快速揮動,繼續不停地拍球,這是很累人的。

其次是邊跑邊拍球。這一點,也很難。剛剛以為可以掌握拍打的球,等身作準備跑動時,球卻好像蠻有主見,完全不聽使喚。有時碰到自已的腳,有時乾脆亂滾一通,簡直是打一場混戰。可是,漸漸的,練習的成果終於顯現,不知在什麼時候,我運球的速度,已經完全和不拍球而跑一樣的快。

俗語說:「百聞不如一見」,不管我如何說明,恐怕大家還是難以想像我的球戰雄姿,不能在大家跟前獻醜,我委實覺得遺憾。

▲ 特訓的日子

我的進步程度,使我的隊友感到十分驚訝,但是,他們從小學開始,就對我有相當的認識,所以我能夠走到這步田地,他們應該不會感到意外。不過,老師的確大吃一驚,在我加入籃球部時,他一定認為我頂多只能跑跑動動,但從老師的反應觀察,看得出他開始當做一回事在看待問題了!

「乙武,你玩得太好了!連我都嚇了一跳。不過,不要只用左手運球,以後也要想法,用右手練練拍球。」

「我是左撇子,現在剛剛學會用這隻手拍球,右手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第一,我從來就沒有用這一隻手玩過球。」

「所以要練習呀!」

說得也有道理。「姑且試試」本來是我的專用台詞,結果,竟讓老師給偷用了!以後,就使用右手,而且從基礎練起。最初是練習拍球,因為平時很少使同右手,所以剛開始,有點辛苦,連拍個球,都不容易,慢慢的,總算可以拍好球了!我便順勢跑動。然而,我發覺和使用左手拍球時相比,似乎不能得心應手。球既不聽話,人也跑不順,進步的速度實在慢得太不像話。

天天又和球格鬥不休,總算也開始習慣使用右手拍球,甚至於還可以使用雙手正常運球了!我好想讓老師看看,本來右手連球都無法拍,而今,竟然能夠運球,對於這個進步,我有點自我陶醉。馬上找個機會,使用右手運球,左老師面前,得意洋洋地表演一番。沒有想到老師的反應,竟是那麼意外地冷淡。

「好,很好。乙武,從現在開始,你可得好好練習左右手都能夠連練運球。尤其是要把兩手換球的技巧,練得更加敏捷靈活。」

我不清楚老師究竟在說些什麼?

看到我緘默不語,他繼續說:「對方從右邊過來,你就用左手運球;從左邊過來,你就用右手運球。假如兩手換球換得快,對方要來搶球,便沒有那麼容易。」

對方要來搶球?那個「對方」究竟是在那裡?啊!這不是擺明有意要讓我參加比賽嗎?老師也許很早就在計劃,假如我連好這一招,他就要給我機會參加比賽。

我開始猛烈練習,自左而右,自右而左,更快速地換手。換手時,更要練習到不能讓速度減慢。我還擬定了假想敵,常常突然把身体轉到球的反側。但是,到底使用右手運球時,球老是碰到頸部,這實在難以拍球。結果,就在我換手時,球就掉下去了!這種單調的練習,實在乏味。不過,我卻不曾放棄。

這完全是我一心打定,「要參加比賽」的緣故。如今回想,說不定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老師最初根本就沒有打算要我參加比賽,只不過要使我不致於感到乏味,便常常交給我新的課題。可是,偏偏我的腦海裡充塞著「比賽,比賽」,把全精神都投進去,結果,老師也不得不讓我參加比賽。假定這個判斷是正確,那真要叫人啼笑皆非了!

▲ 祕密武器

不管真象如何,反正讓我上場,以後就全看我的了!到底上場參加比賽,那種感覺,實在妙不可言。只要稍微玩過籃球的人,都知道運球若是放得愈低,對方便愈難搶球。而一旦由我運球,那顆球的高度,絕對不會超過對方的膝蓋,這是名副其實的「超低空運球」。

這一來,對方也許會嚇得目瞪口呆,明明是一個乍看還會令人疑心,「這小子,能不能平平穩穩地走路?」的傢伙,竟然還會運球,並且在自已膝蓋以下的地方跑開。而我,就在那些心慌意亂的敵手旁邊──下面?──穿梭而過,利用得意的運球,攻克敵營,這就是我的角色。

我們的隊長是一個投三分球的能手,他往往乘機衝破對方的防線,趕到我能傳球的地方。我則小心翼翼,不讓對方的防衛攔截到球,順利把它傳給隊長。他在接到球以後,便旁若無人地投籃,這一投,穩得三分。這就是自稱「祕密武器」大活躍的狀況。

可是再怎麼自命是祕密武器,只要稍有實力的球隊執意搶球,他們輕易就可以搶到,而我的防衛也必然變成徒有虛名。這一來,自然就為成一場球員四對五的比賽。既便如此,還繼續給我機會參加比賽,我對這位教練,以及我的隊友,實在心存感激。事實上,在我申請加入球隊時,還是這些隊友向老師保証要照料我的。

練習時,也帶給他們不少麻煩。我一個人在体育館的角落練習運球時,不知道有多少次,球滾到球場,妨礙到他們的練習;而在比賽時,只要我一出場,大家雖清楚戰力一定會大為減低,但是他們從不曾露出不悅之色。

「阿乙啊,沉著一些,後面有我們跟著。」他們常常如此安慰我。我的學弟們也一定很想上場比賽,但是,大家也都忍耐不說,反而賣力替我加油。有一些,甚至接送我到比賽場地。
如此任性,不合情理的要求,他們卻一一成全,讓我能夠得到社團活動的美好回憶,這一些,卻是大家協力幫忙的結果。而我的上場比賽,說明白些,實在是群策群力的家徵,我是覺得非常自豪的。
打開畢業照相簿,能夠看到穿著8號球衣的我,展露著笑容。這個笑容,正是大家送給我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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