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節日男

 

▲ 與他決勝

我常常被稱為「節日男」，的確，我太喜歡節日了！當地神社的賽會，我一定躬逢其盛。一聽到笛音鼓聲，人就不禁感到異常興奮。

這並不限於節日，只要是「熱鬧」，我沒有一種不喜歡，賞花、生日、遠足、煙火、學藝會、聖誕節、新年……。不管是不是學校主辨的，只要聽到「活動」兩個字，便會熱血沸騰。

國中的活動，主要的是運動會和文藝節，這兩種都是大型活動。但，儘管運動會被抄得很熱，我總是有點敬鬼神而遠之。事實上，一個殘障者，期待在運動會當中成為体育明星，那不啻是在做白日夢（受到家長們的聲援，或是得到掌聲，在這一方面，也許還可權充主角……）。因此，我把目標鎖定在文藝節，參加文藝節，籌備文藝節，滿腦子所想的，不外乎享受文藝節的歡樂氣氛。

我們設有文藝委員，是由各班選出男女各一名出任。正如体育委員從事運動會、球類比賽等，和体育活動有關的各種籌備工作；文藝委員則是籌備文藝節，畢業歡送會，迎新會等，和文藝有關的工作。而在「文藝委員」上面，又設立一位召集人「文藝執行委員」，這是由各學年男女各一名選出擔任。「文藝委員」是由全班同學推選產生，與此方式不同，「文藝執行委員」則是由全學年同學投票選出。所以不可能一志願，就能夠得到這頭銜。而這個「文藝執行委員」，我倒是曾經報名參選過一次，那是一年級下學期的事。

對手是住在對面公寓的那傢伙，也就是曾經提議賽會第二天去檢錢的那個「一街三壞小子」其中之一。他這小子，能運動，又能讀書。在運動會時，當過啦啦隊長，是一個強有力的領袖，更是一個好敵手。我們兩個人，幾乎從小學開始，便一直爭做班級委員，彼此的性格，都很愛出風頭，誰也不讓誰。終於，不得不一決雌雄。

只有十多票，相差就是這麼一丁點，就是他嬴了！也不覺得奇怪。我到今日，對於那一天發生的種種，依然記憶猶新。下課後，抱著祈禱的心情，等待結果的揭曉，他的心情也沒有什麼不同。開票，當選，這自然令人開心。然而，真正的感覺是五味雜陳，雖然是經過正大光明的作戰，還是對他懷有萬般的歉意。

兩家住得不遠，當然，回家還是走在一起。突然，他說了一句話，令我一時手腳不知所措。

「阿乙，今天想到你家去玩。」

慢慢的，我的心情放鬆，我真的太高興了！到家以後那一幕，就更加清楚地刻印在我的腦海。

「阿姨，我輸給阿乙了！雖然只差那麼一點，我還是很不甘心。」

「難得你還到我們家來玩。太好了！男孩子，真乾脆！」

才不是。絕不是男孩子比較乾脆，而是他很了解我的愧疚，才會壓抑自己的失望，跟著到家來舒解我。那傢伙，不知近況可好？那時候，他就成天夢想要進入醫學院，不知是否終於考取了？沒問題，你這小子，一定可以當個了不起的醫生。

▲ 候選人

文藝執行委員的工作，比想像以上還要有趣。做做看板，畫畫海報，貼貼海報。這些事，都在下課後做，因此，必然會和老師們比較親近。一般對校慶活動表現得比較積極的老師，大概年紀輕的比較多，和他們談話，就如同和朋友相處。傍晚遺留下來工作，突然就發現面前竟有一碗拉麵，原來是教導主任叫餐館送來的。還有，因為文藝執行委員是從各年級選來的，有很多機會接觸到學長們。在國中這階段，差一年就差很多，他們儼然就是大哥哥、大姊姊。也因為如此，我們實在獲益匪淺。

可是，也令人覺得好像少了一點什麼，這是經過一段時日，才体會到的。原來我們都是在別人把所有的行事做出決定以後，方才獲准參加討論，籌備，這是難以使人感到滿足的。本來，最重要的是參加決策，奈何，這個「最高決策機構」卻只委由五個頭頭負責，他們是學生會幹部，會長、副會長、文藝、体育、生活（負責美化、清潔）等各執行委員長。文藝節活動的責任者並非學生會會長，而是這個「文藝執行委員長」。我在展開文藝執行委員的工作以後，漸漸對「長」運個頭銜產生高度興趣。

上了二年級的十二月，學生會幹部的選舉季節來臨，我當然登記成為「文藝執行委員長」的候選人。可是，意外地出現了政敵，他是游泳部的一個男生，直到那時為止，從不曾見過他參加委員會的任何工作。有傳言說，只要擔任學生幹部，便有機會得到額外加分。他正是為了想得到好成績，才會參加選舉。

我燃起鬥志。上述傳言，不能確定是真是假，但我頗以自己從入學以來，連續三期擔任文藝執行委員而感到自豪。因此，覺得絕對不能輸給一個僅僅為了得到好成績而參加競選的傢伙。

雖然只是國中，選舉時，還是規定必須發表演說。通常是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到各教室巡迴。當然，到學長們的教室去拜票，是件棘手的事。畢竟，一到那時辰，人自然而然就感到緊張起來。

就在我感到有點心虛時，一個強有力的貴人出現了！他是現任文藝執行委員長，三年級的「若兄」。他是早一屆的學長，我從一年級開始，便和他在文藝委員會共事，他一直都很照顧我。他同時還是棒球部的主將，性格非常開朗，很受大家的歡迎。一句「我要幫你站台」，不知道給我打了多少氣。

當我演講完畢，輪到「若兄」上台，他把我這兩年間的工作情形如實描述。由於若兄在三年級同學之間的絕頂人氣，比我在規定所作的五分鐘演講，效果絕對好上一倍。

我也請求學弟們替我助選，執行委員，籃球部，我家鄰近面善的學弟學妹們，我都事先拜託他們，一旦我在他們的教室出現，希望大家務必熱烈幫我造勢。

「喲！乙武兄！」

喊聲雷動，熱情有加，我有點擔心他們也許表演得太過誇張。不過，無法否定他們的造勢非常成功，那些不認識我的學弟們，說不定認為：「這位仁兄，真受歡迎。」

由於激烈的選舉造勢成功，我終於大獲全勝。五席幹部的職位當中，文藝執行委員長一共有三個候選人，結果，我得到三分之二的選票。當然，這都應該歸功於「若兄」和學弟學妹們。

話說回來，這所國中的學生，真是好大的膽子，先是讓一個乘坐輪椅的殘障者加入籃球部，如今，竟然又把這個人，送上幹部寶座。

▲ 回收空罐以及膽量比賽

一月四日，五個當選人集在一起，地點是明治神宮，這是為了祈求學生會活動成功的新年參拜。本來有人說：「元旦參拜，比較有氣氛。」但是最後大家還是顧慮到我乘用輪椅，最好避開較學混雜的前三天，這真是完璧的團隊精神。

（希望能夠和這些了不起的同志，共創最佳文藝節活動。）

工作當然不限於文藝節，從運動會算起，很多學校的活動，我們都要挑起責任。譬如活動的開幕、閉幕都要致詞。也因為這緣故，增加了很多我在大家面前談話的機會。

朝會時，全体學生的整隊排列，也是工作的項目之一。

「請安靜，各班排成兩行直列。」

我一向都是和同學雜談亂說，把人家要求整列當成耳邊風。風水輪流轉，而今，竟然成為下達命令的人，這實在是不可置信。

我們不只是循例行事，有時還會自訂新規。首先，從四月份開始推行「早安運動」。我們要比一般同學早三十分鐘到學校，站在正門，對著上學的同學說聲：「早安！」假如有人把手放在口袋，低著頭走路，我們就請他抬頭挺胸，讓大家看起來朝氣蓬勃。這種活動，未免是多管閒事。

接著，我們展開「回收空罐」的活動。這個活動的目的，一在美化街頭；二是利用收集的空罐換取金錢，這也算是一種募款。一旦開始收集，這才發現愈收愈多，其至令人驚嘆何以有這麼多空罐被人家亂扔亂丟，而深加反省。不過，我們也太幼稚了！愈收愈想再多收，最後，竟得寸進尺，進入用賀附近的酒店請託他們：「很抱歉，因為有些原因，我們正在收集空罐，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夠每星期有兩次，來這裡打擾你們……。」

回答雖然是OK，但每家酒店都要求打烊以後再過去。因此，回收作業只得移到夜間八到九時分，這本不是國中學生會的正常活動時間，不過，工作卻像夜街的深險行動，做起來，也覺得蠻有趣的。

在我們繼續收集的某一天，体育執行委員長提議：「今天是大豐收，真是太爽了！不如大伙兒趕到公園去玩。」於是我們到了附近的砧公園。一個寬廣的綠地公園，夜色一片漆黑，感覺陰森森的。正在疑心不知什麼時候，妖魔鬼怪會出現時，有人突然大叫一聲：「哇！」這實在叫人受不了。之後，有人把帶來的手電筒，邊照四週，邊聊鬼怪的故事。一個回收空罐的活動，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然變成膽量比賽。

回家時，已是十二點左右，有些孩子可能遭受到父母的責備，如今想來，卻是餘味無窮。說不定號稱用賀國中大人物的五個學生幹部，原來就是問題兒童。

▲ NEW文藝節

學生生活已是較為習慣的三年級秋天，最後一次的文藝節即將來臨。通常在文藝節時，大概有班際合唱比賽和美術，技藝，家庭各科的成績展覽兩大項目。學生們都朝這兩種活動，或是認真練習，或是加班完成作品。

當時我們想，與其大家團結合作，做一場一下子就完事的文藝節，倒不如企畫出一個讓大家開心的好節目。正好那一年体育館新建，我們藉口「新体育館落成紀念」，其實骨子裡拋出的口號卻是「快樂的文藝節，一個永遠叫人懷念的文藝節」。

光是依樣畫葫蘆，籌備傳統的文藝節活動就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不過，至少有過兩年的經驗，而且對於學長們的所作所為，也曾耳濡目染，各種行事的秩序規矩，更是記得明白，假如只辦一場和往年一樣的文藝節，我是很有自信的。但這一次我們推陳出新，要辦的是「NEW文藝節」，這方面的經驗完全沒有，過去的資料更加闕如，什麼都要重新著手。從企畫開始，便事事令人感到頭痛，什麼時候要做何決定？什麼時候非做什麼籌備不可？那時間表本身就是不安定的要素之一。

但同時，我們也感到很快樂。因為無論對誰來說，都是頭一次的經驗，所以大家都有機會嚐到「親身体驗創新」的滋味。光是決定一支踏入會場的進行曲，便這也不行，那也有問題，真是搞得天下大亂。

「最好是挑支讓人精神鼓舞的歌曲，像『能不能二十四小時繼續作戰？』──當時大為風行的CM歌──該是不錯吧？」

「到底遠是選支柔靜一點的名歌，譬如比利·喬的『HONESTY』，感覺真好。」

一樓走廊的盡頭，有個房間叫「學生會辦公室」。我們這些不再參加課外活動的三年級學生，一下課，便直接到這個辦公室，面對面地絞盡腦汁，為文藝節籌謀一切。

當天壓軸戲的部份已經決定，我們在班際對抗中，準備採同遊戲方式。主要原因是，大家認為在練歌準備參加比賽時，大家的團隊精神表現得最為緊定，假如更進一步，邊玩邊對抗，場面一是更加熱鬧，同時也能留下更為美好的回憶。

老師們最初並不以為然，但最後總算任由我們自己決定。也許，這是他們目睹我們實在是認真工作，而給我們的「獎賞」吧！

例行的文藝節所有的節目作完以後，學生們在体育館集合，這就要開始壓軸好戲了！各班代表先上台，把臉放進擺在桌子上面的洗臉盆，比比看誰能夠在水中忍耐較久。看到這情景，那些年紀較大的老師們，臉上露出不快的眼色。

但是全場熱鬧滾滾，我們深感合唱比賽之後，遺留在班上那種特別熱烈的氣氛，假使輕易讓它消散，未免太可惜。因此，用心經營，想出這個絕妙好點子，想不到深得眾心。但說實話，我們也沒有預估結果竟會變成如此狂熱。

的確，做為文藝節活動的一部份也許不頂合適，不過同學們所期待的，我們平時想要完成的，把這一些都考慮進去的話，這一屆的文藝節，倒真令人感到滿足。

到底辦活動便要辦得開開心心，因為我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節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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