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阿八
▲ 指定席
據說，兒童的心理最為狂野的階段，大概是在國中時代。與朋友的人際關係，此去的人生路途，以及戀愛，在在都會帶給他們煩惱懊喪，並且常常叫莫名的焦躁襲擊而感到坐立不安。父母一味要求「用功」，老師常以校規約束。而這種不安，導致他們想要尋求發洩，於是，幾乎那一個世代都一樣，他們的矛頭都會指向弱者，難怪會有那麼多欺凌事件發生。
假如一個殘障者──在社會上被認為是弱者，在這時候進入那種環境，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這就是我在進入國中時，最叫大家擔憂的一點。身邊的朋友，恐怕不像以前那樣和善，也許他們也不再照料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去除心中的惶恐不安。
加上國中有半數以上的學生，來自附近其他小學，和他們建立友誼關係，必須從白紙開始。小學入學時，大家的年齡都在六、七歲，同這些人做朋友，和已經懂得人情世故的十二、三歲大男孩交往，本質上必然有很大的不同。小學入學時，「殘障」是我交友的利器，如今，卻成為阻礙的因素。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平安無事？
話題就回到一年級的分班。當時亟目四望，盡是陌生臉孔，我一直尋覓，看看有那一個同學能夠成為朋友。在吵吵鬧鬧、熙熙攘攘的教室中間，只看到一個好像感到無聊，而面伏在桌子上的男生，那是我頭一次「遇見」阿八。
其實，他和我都是從同一所小學來的，但以前既不曾同過班，更不曾交談過。他的腦筋轉動得相當快，絕對不是一個不會讀書的孩子，並且運動神經發達，在世田谷區一帶，他的游泳成績屬於前五名，六年級時，他是他們那一班上的老大。
但在進入國中以後，他漸漸改變，好像做什麼事都嫌麻煩。間始逃課，和同學們幾乎都不再交談，制服的口袋，隱隱約約能夠看到藏有香煙。老師們都把他當成問題學生。
可是，我對他卻懷抱著濃烈的好感，我深深地感受到他擁有一切我所缺乏的東西。身材高宨，英俊瀟灑，在女生中間，頗有人緣。就是我以一個男生的眼光來看，他也長得一表人才，看什麼東西都是漫不經心的恣態，尤其是充滿了獨特的魅力。在國中一年級，那種與小學生相去不遠，稚氣未脫的學生中間，他看起來就是成熟穩重。
他有個指定席，當然，這不是屬於他的座位，而是樓梯中間的平台。他常常在裡那默想沉思，有時單獨，有時伴有他人。有一天休息時間，我往樓梯看，就像平時那樣，他又坐在那裡，那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我記得很清楚，上一節課中，他聲稱身体不舒服，而請假到衛生室。照說，他應該在那裡才對。
我在以前，幾次想要做他的朋友，卻苦於沒有機會，就在胡思亂想時，突然驚覺自己竟然走上樓梯。一步一步靠近他時，好像準備對一個深深愛戀的女孩子作真情告白一樣，怦然心動。我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一顆心，愈跳愈烈。他淡淡地瞄了我一下，沒有別的什麼反應，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內心深怕他會衝著我說：「這是我的地盤，你別來惹麻煩。」
我忘了當時我們說了些什麼話，說不定根本就亳無交談。有一點我卻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感受到一股從來就不曾有過，而難以形容的舒暢，這股舒暢，甚至使我得到了一個指定席。
▲ 孤獨的老大
他當時可能「壞」，但這絕非人格方面的「壞」。在經常發生的欺凌事件當中，不曾看到他參與，更沒有見過他惹是生非，找人打架。
他對周圍的人態度和善，應該也是他的魅力所在。有一個大家都不喜歡的老師，某一次在他上課之前，有個男生拿起黑板擦在桌上猛打，使桌面敷滿了一片粉筆灰，這當然是惡作劇，老師一時怒不可遏，把這件事通知班導師，而首先被嫌疑的，就是阿八。
老師們的冷眼，全部射向他，班導師也可能嚴厲的責備他，但我確定阿八絕不會做這種事，因為他不是會幹那種無聊事取樂的幼稚人物。可是他採取的態度，讓我們全班同學驚嘆不已，他完全沒有抗辯，更沒有把犯人交待出來，反而把明明與他無關的罪責，全部承擔下來。
後來我大聲責問他，這也可能是我頭一次向他發脾氣。
「為什麼不肯把實在的情形講出來？明明大家都可以作証，誰是真正的犯人。」
「沒關係，阿乙。反正我已是罪嫌，那傢伙──惹事的小孩，也蠻可憐的！」
除此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多說。我對他這種男子漢的氣魄，愈來愈著迷，但對於一個自暴自棄的阿八，我卻感到無限傷心。
不久，同學們開始聚集在他身邊，他們是一群不知如何自處的少年。雖然他並沒有幫他們解決問題，也沒有伸手援助過誰，但大家還是圍攏過來，他們只想和他在一起，好像那樣就會事事平安。說不定我也是其中一人。
但是他看起來，只覺寂寞。雖然有那麼多人簇擁，他總是顯得那麼「孤單」，而他那飄散的孤獨感，無形中也使我感染到一股愁緒。於是暗地裡，我作了一個決定，「我要了解他，我要想法嬴得他的信賴！」
突然發生了一件事，他的同伴利用他的名義和人家引起爭執。這麼一個有名望的人，在用賀國中是No.1，十足是一個老大，別的學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和人家打架的男生，也許以為提出阿八的名字，問題就會解決。
前面也曾提過，阿八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爭執的人，只不過同伴一有糾紛，都會找到他頭上，他就不由自主地被捲進漩渦的中心，甚至變成惡名昭彰。這一次也沒有例外，明明不想找麻煩，麻煩卻找到他身上來。結果，和他校的亂鬥，竟也有他一份了！
這麼一來，他就更加孤獨了！至少，在我的眼裡，便是如此。漸漸的，他跨進離開同伴的階段，我想，他終於無法再忍受那個複雜多變的世界。
因為我沒有牽涉到那事件，而且對於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毫無概念，這一點，對他來說，我也許就比較容易讓他推心置腹。因此，兩人相處的機會開始增加，一到休息時間，便會同到指定席。慢慢地，不限於休息時間，有時甚至逃課到那裡。當然，這是不應該的事，只得暗許：「這不過是偶一為之。」
我也明白，遲早他還是會回到他同伴的身邊，不管這是不是他真正的意思，反正他既然是用賀國中是No.1的阿八，誰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因為沒有他，事實上也做不了什麼事。他本身更不是一個寡情薄義的男生，自然無法把同伴棄置不顧，只是現階段，他需要休養，他是真的太累了！一心想要到一個與原來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新天地去養精蓄銳。而在這休養時期，他挑了我當他的臨時伙伴。
那是一個天氣清爽的日子，我們相偕逃課到公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就想散散心。他悠然自得地把香煙掛在嘴角，輕吐煙霧。
「阿乙也想來一支嗎？」
「不！我不想抽！」
「這樣嗎？」
除開說這話，他並沒有強迫我。我不能說即使逃課也沒有內疚，不過，實在太喜歡和他在一起，罪惡感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 我的守護神
因為經常和他在一起，老師們都沒有好眼色給我看。我想他們還不致於懷疑我會受到欺負，但很可能在擔心我被引入歧途。阿八曾被老師警告：「別老是纏住乙武。」對我更是開門見山，勸我：「別和他太靠近。」我想這是老師對我們誤會了！
話題再回到開頭的地方，在一群狂野的國中生中間，要是有一個所謂弱者的殘障者闖入，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大概很難不引發欺凌事件吧？尤其是當時的我，自命不凡，既加入籃球部，又當上委員，在班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講難聽一點，看起來就是咄咄逼人，老實說，背後可能也有人嗤之以鼻，說：「那殘障兒，真叫人倒胃口。」所幸，我一直不曾還受到欺凌。
說來阿八真有其過人之處。恐懼、羨慕、尊敬……，同學們對他的觀感雖然多種多樣，但歸根究底，對他確是另眼相看，這是毫無疑問的。而我能靠近他，自然變得很難成為人家想要欺負的對象，講明白一點，他簡直就是我的守護神。
沒錯，他不是一個會讀書，也不是會聽從老師的「優等生」。相反的，他還是老師心目中的「問題學生」，壞孩子。然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他而平安無事，有些無法同老師討論的煩惱，甚至通過他而獲得解決。結果，他還被貼上「墮落者」的標籤，這麼樣對待他，難道真是做對了嗎？
畢業後，阿八曾經找過我。
「阿乙啊，你可真行。還上了一所著名的高中，我到頭來，連高中都沒有唸完，學歷只是國中。」
他在高中輟學之後，成為電器技師。為了工作，剪短頭髮，又染黑它，對客人和顏悅色，是我完全比不上的社會人。
「可是阿八，我還得仰賴父母的照顧，你卻可以自食其力。說起來，還是你了不起。」
「你是那麼想的嗎？可是事情也不像你所說的。」
經過這一段時日，我又再次看到他露出那獨特而迷人的羞赧笑容。
十年了！不知我們那些指定席，是不是有國中生把它當做集合場所？而他們，是否也有他們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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