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來自學妹的情書

 

▲ 春日奇譚

當上學生幹部，算是在學校有頭有臉的三年級四月中，經過迎新會，我開始自覺這將是最後一年。籃球部最後的一次比賽也逐漸臨近，大家已經不分學兄、學弟，全体打成一片，認真練習。在某些方面來說，日子更加充實。就在這樣的春天，產生了一個「奇譚」。

應該是在上美術課的時候。

「乙武，這是一個一年級的女生，要我轉交給你的。」
座位後面的男生，輕輕戳著我。

「什麼東西？」

「誰知道？」

只看他流露曖昧的微笑，我心想，很可能是……。突地，使力從他手中把信搶過來，一邊又怕老師看到，便偷偷地打開它。那上面的字体，和一般女生特有的圓形寫法很不一樣，又流利、又華美。

〈您好，很冒昧寫這封信給您。學長可能不認識我，但我對學長卻是知之甚詳。每天早上，我都會看到您和學生會的學長們，站在學校門口，對大家說：「早安！早安！」只要聽到學長一聲「早安」，我便會鎮日愉悅。心裡還默許：「今天可要好好的努力。」可是，我最近心情有點不好，原因是參加了聯陸──聯合田徑（陸上）比賽的簡稱。這是集全世田谷區各國中運動選手在一起，舉辦以學校為單位的田徑比賽──的訓練，必須比學長早到學校。結果，聽不到最喜歡的學長那一聲招呼。本來每天都可以獲得的喜悅，竟然消失，實在感到遺憾。不過，我一定要加倍努力，請學長也一樣的加油。

一年D班 ○○○○〉

手臂中的彫刻刀，突然控制不住地顫抖，差一點還傷到自己。等靜下來，只覺臉上一陣熱。旁邊的同學，說不定詫異地猜測：「乙武，你是怎麼搞的？」深怕有什麼意外發生，我趕快把信收好，可是兩片嘴唇愈張愈開，整個頭腦，一片空白，怎麼想，都想不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情書，這是頭一次的經驗。

▲ 少男之心

她給我的信，比我想像的更具意義。她可以經由班級、課外活動或者委員會，種種學校生活，再透過聊天、聯誼，漸漸了解「乙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說不定還可因此發展出戀愛關係。這是我一直到當時對戀愛所抱持的看法。

可是，她的做法卻非如此，我不但不認識她，連話都不曾和她談過，說不定她連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都不清楚。要是我說：「這是太普通了！」也許會受到她的譴責，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學妹對學兄崇拜的模式而已。「人有偏嗜」，這句話若是不錯，顯然她是看上了「乘坐輪椅」的我。

我在女生中間，並非沒有人緣。情人節時，我收到巧克力的數量之多，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不過，這算不得是給了「心上人」，實際上，這些巧克力並沒有「物歸真愛」。只因我對男生女生一視同仁地交談，結果獲得不少女生的友誼，而在她們打算送出巧克力時，就會想到「心上人和阿乙」。因此，我說有人緣，聽起來還算不錯，到底我並不是人家想要談戀愛的對象。

從小學開始，常常在身旁看到足球部的男生，因為外表長得帥，而引起人家哇哇大叫，我那時覺得很羡慕，但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那種條件受到青睞。說實話，一個乘坐輪椅的人，光從外表看，一定無法引起女生的注意。除開好奇和同情的視線，倘若期待她們會送來秋波，那不啻是緣木求魚。

雖然我不承認殘障對戀愛必然有不利的關係，但也無法否認我同時存有上述的看法，這真是「少男的心」。進入國中以後，這種焦躁，更加困擾我，通常到了思春期，大家開始對戀愛產生憧憬。當然，那些「吃香，外見較帥的男生」，在女生當中自然比較有人緣，不管你如何強調，人不能光看外表，重要的是內含，可惜，女生依然不會選擇你。對於女生來說，我只是一個樣話有趣的朋友，正因為認識到這一點，有時我也會夢想：「要是長出手腳，不知道可有多好？」

▲ 戀愛的障礙

僅僅是一封信，便把原有的想法吹散。雖然不曾和她交談過，我總有被她看重的地方，能夠受到肯定，衷心當然有萬般的歡喜，但我不可能因為人家喜歡我，而開始自我陶醉。有一點，卻因為想到：「看吧！我可以和別人一樣地談戀愛！」對自己，尤其是在愛情方面，我開始覺得有點自信。

我絕對無意說，殘障不會影響戀愛。有人可能因為「我不想和一個坐輪椅的女孩子出去」而被冷酷地刺傷了！也有人可能為了「我不想同一個耳聾的你來往」，輕易就被人家拋棄。無論如何強調，事實就擺在面前，殘障對於戀愛，畢竟有其不能忽視的缺憾。

但在這裡，最重要的是要記住：「不能夠以殘障作藉口。」固然，在失戀而感到傷心時，頭一個想到的可能就是「殘障」，假定我是目明，假定我是耳聰……。然而，失戀的原因真的是殘障嗎？絕世的美女，也有不堪的愛情生活，戀愛不可能百分之百的隨心所願。特別是一個有著消極態度的人，誰會在他身上發現什麼魅力？「反正我是一個殘障的人，認識的人，不過是在同情我。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什麼資格去談戀愛。」這麼一來，即使一個真心真意的感情出現在你面前，最後的結果，必然會像被你故意支開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的價值觀，實在有千種百樣。有喜愛修長女性的男人；也有因為男性肥胖而著迷的女人。像我母親就曾在大庭廣眾之間，宣稱：「我對英俊的男性，就是受不了！」（當然，就這一點，我父親會以為：「妳到底把我看成什麼？」而感到啼笑皆非。）說實話，幾乎沒有人會說：「因為殘障，而感到有魅力。」但是，沒有關係，到頭來，只要有真正的魅力，愛情還是能夠得到的。

「固然我是殘障者，但比起那個人，我更加瀟灑，更加聰明。最重要的，我比誰都愛你。」只要這種話說得出口，大概對方會更加傾心於你。──雖然這種話，還真有點難以啟齒。

殘障可能是戀愛的障礙。但把全精神集中在「殘障」這兩個字，耿耿於懷，那種態度才是真正的障礙。

之後，幾度接到那位學妹的來信，她每次旅行回來，也沒有忘記帶給我當地的紀念品，到最後，我依然沒有接受她的美意。不過說實話，往後我在戀愛時，因為她的緣故，不知讓我增加多少勇氣。
制服的第二個扭扣，不知道她還是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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