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二十五個勇士
▲ 妖魔鬼怪
九二年四月，我進入東京市立戶山高中就讀。為了我們新生的入學，在校生全体熱烈地歡迎我們。
戶山高中是一所課外活動非常活躍的學校，總數有四十以上的社團，為了爭取新生加入，乘著早上那一段上課前，以及中午休息時間，極力展開爭奪戰。運動系統的社團，穿上運動服，一邊大聲吆喝，一邊快速地在走廊穿過；文藝系統的社團，則是隨意進入教室，或是開始演奏，或是即興表演。總之，我們這些新生，都叫那種熱鬧的氣氛給鎮住了！
我認識一個叫阿良的孩子，兩個人很談得來。他的身高一八八公分，体重九十公斤，那種体型，在混雜的人群當中想找他的話，幾乎不必花什麼時間，一眼就能夠看到他。當然，運動系統的社團，沒有理由放過他，只要到了休息時間，便有一群學長圍繞在他座位。
阿良和我的出席號碼只差一號，座位也相近。看到面前的阿良，受到學長們的阿諛奉承，實在覺得很羨慕。當然，向我拉攏的人也有，圍棋、將棋（日式象棋）、合唱、文學……。可惜，這一些都引不起我的興趣。
應該是開學四天後的事。這一天，面前又出現運動部的學長們群集在阿良的座位。我下定決心，向其中一位開口：「不好意思，我很想參加……。」
那位學長掉轉頭，看到說話的人是我，一時好像見到妖魔鬼怪一樣，突然凍僵愣住了！這也難怪，他是全副武裝，手提頭盔，沒錯，就是美式足球隊的學長。我再次仰望那位學長的眼睛，鄭重地說：「請允許我參加美式足球隊。」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美式足球隊到底能做什麼？但引導我投考戶山高中的整形外科醫師的那一句話：「戶山那些美式足球隊隊員，都是血性男子。」自然而然，也把我引到這個社團。只因為想參加而參加，「殘障」這兩個字便完全不在我眼裡，情況恰似我當日參加籃球部一般。
▲ 位置
比起籃球運動，美式足球在身体方面的衝撞，更見激烈。我絕對無法成為一個球員，便以經理的名義參加了！所謂經理業的工作，包括準備飲料，錄影，或者到專門店去採購。奈何，我幾乎什麼都做不來，有時甚至還會瞧不起自己，只好在人家練習時，大聲喊叫，以沖淡自己的愧疚。我又檢討，自己真正能夠替球隊效勞嗎？或者只會增加人家的麻煩？我真想問出個所以然來。
總教練很快就覺察到我的心情，他絞盡腦汁，想要替我找到合適的工作，最後，他發現個人電腦頗適合於讓我操作。久違了！四年多久的健盤。
一聽到「美式足球」，馬上會浮現体格高大的男孩子，彼此以身体衝撞的運動。其實，這地沒有錯。排在中線各位置，準備展開衝撞的那些球員，雖然只是高中生，体重都已超過一百公斤。看到他們帶著護身配備，彼此相對而立的雄姿，與其說是体育，倒不如說，他們是在進行一場格鬥。而這，還只是表象而己。
在給人肉彈之戰那種強烈的印象以外，其實，這種運動還有「知」的部份。也就是說，戰略是最重要的。而美式足球，本來就是身体一半，頭腦一半的運動。
我被指派的工作是收集資料，把對方的資料收齊以後，輸入電腦，再加以分析，以便下一次比賽時，可以運用。譬如對方在某種情形下會向右移動，這佔幾%，向左，又有幾%；另外一種情況便會傳球，這佔幾%，會直接跑過來，這又佔幾%。我把這類分析的結果 做成表，交給教練，這是我的基本工作。而在臨近比賽那一段時間，我更是廢寢忘食，整理那些作為資料的錄影帶。
工作當然不限於這些，我也要參加教練會議，以決定新生的「位置」。本來我對美式足球也算不得是內行，但旁觀者清，因為常常在旁觀看，有些地分比球員更加了解。
既非球員，又非經理，工作性質倒有點近於教練，但實際上又不是教練。講起來，立場非常曖昧，可是總教練卻反而認為這種曖昧的立場，也許反而有更多發揮的空間。就這樣，我終於找到隊內的位置。
▲ 雨中決戰
我們「戶山GREEN HORNET（綠色黃蜂隊）」是實力高強的球隊，要是只看外表，我們可能比不過私立高中。聽說他們在決定美式足球隊隊員的時候，都要經過特別挑選，這實在令人感到驚訝。因為我們的球隊，連四十公斤重的人，都照收不誤。所以假定純以体格大小而論，說不定我們的球隊是全市最差的五名中之一。
不過為了補救体格較差的不足，我們卻有卓越的「指導力」。我們球隊有兩位教練以前是國家選手，以他們為主的教練群，在全國來說，其素質必然名列前茅。而通過他們的指導，無論是戰術或精神，各方面的水準都相當高。自然而然，「戶山GREEN HORNET」便常在市辦比賽中，獲得前四名的佳績。
漸漸的，我們的球員之間，彼此便有一個口號，那是「稱霸關東」，打倒那些体型比我們大上一、兩倍的對手，在關東一帶，成為首屈一指的冠軍隊。這就是我們的夢想。
就在二年級的春天，我們的夢想，即將變成現實。
東京市的比賽，已經進入八強爭奪戰。我們的對手是頗有冠軍希望的日大三高，其他日本大學附屬高中都倣效日大凰鳳隊，以紅色為主調，設計運動服。只有這個日大三高，別出心裁，命名該隊為「黑色叛逆者」，從頭盔到運動服，一律以黑色為主調，使人乍然一看，馬上覺得：「喲！看樣子蠻強的嘛！」而裹足不前。
實際上，他們也是很強壯，像阿良那種体格的人，日大三高幾乎到處都是。而且，不只是高大，他們真是又強又快，我們有球員甚至形容他們是「在面前移動的一道堅牆」。到底要如何衝破這一道牆？實在是太難了！他們就是這樣的球隊。
但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嬴過他們。東京有四校能夠參加關東區比賽，換句話說，一定要爭取到四強，假如打敗日大三高，就能夠參加準決賽，同時獲得資格參加關東區比賽。一旦輸掉，前功盡棄，學長們全部退休，其差別，簡直是天堂與地獄。
那一天，在雨中決賽。和棒球不同，美式足球就是逢到下雨，此賽還是繼續進行。我們的狀況算是不錯，但對方好像更勝一籌，他們先得分，緊緊把主導權握在手裡。雨，淅淅瀝瀝地繼續下個不停，惱人的氣氛籠罩四周。但是，沒有一個人打算放棄「勝利」。
進入後半場，剩下的時間，逐漸減少。雖然混身爛泥髒水，同伴們還是奮戰不懈。我們那以綠色和黃色為主調的運動服，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背後號碼也被濘泥沾污得一亢糢糊，他們還是面對夢想挑戰。看那樣子，異常光彩照人。
比起他們，我所做得到的，只是大聲喊叫，對於攻守交替，輪班回來的選手，我就加以問候安慰，多少帶給他們一些勇氣。而在所有過程當中，絲毫不曾有過無力感，因為我和其他選手一樣，有非常重大的任務要完成。那就是信任同伴，確信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
十四對十二，比賽最終，大出意表的勝利。直到那一刻，誰都沒有放棄希望，各自發揮他們的力量，勝利就是如此確保。一時竟無法控制身体的抖動，而更令人感到驚奇不已的，在淚眼中，突然看到一幕感人的光景，一個平時垃長著臉，一點也沒有笑容的學長，跪在大地，嚎啕大哭。「我們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能和大家一起玩足球，實在叫人太高興了」。愈想愈興奮，眼淚也跟著愈流愈多。
球伴的臉上儘是爛泥、髒水、臭汗，以及流不完的熱淚。大家圍成一個大圓圈，大聲吼叫，把頭盔往上一拋，任誰都興奮不已。他們，不！應該是說我們，原來就是為了迎接這個日子，認真拼過來的。
從日大三高手中得到戲劇性勝利的我們，繼續出擊，勢如破竹，終於得到全市比賽的冠軍。這是戶山高中，歷史上第二度獲得如此輝煌戰果。
然而，最後的結果，就有點叫人啞口無言了！關東比賽第一輪，對手是代表靜岡縣的三島高中，兩方先是相持不下，比賽結果，以二十八對二十八收場。依照比賽規定，勝敗只能依靠丟銅板決定。大家聚精會神地注視中線一帶，只見裁判丟出銅板，然後我們的主將抱頭緩緩屈膝，一個夢，就這樣消失了！
一直到三年級春天退休為止，有兩年的時間，我們完全泡在美式足球中間，走路，上課，甚至於沖浴時，我們最大的心願，便是更加強壯自己。當我們把所有學校生活，完全寄託在某一種東西，一旦這東西遺失了！任誰都會感到虛無破敗。
所幸，沒有多久，我們確切地認識，其實在我們中間，仍然存在著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在我們一起步向「關東首屈一指」的夢想時，我們有二十五個值得引以為傲的同伴。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