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生命之水
▲ 道雄
每年九月,我們會舉辦「戶山節」。有時當然也有例外,但原則上,一年級負責展覽,二年級演劇,而最後一年的三年級,則負責拍攝一部電影。對於外面來的客人,與其看那些生手的高中生演戲,或由他們拍攝的電影,說不定他們更有興趣參加宴會或是喝茶聊天。然而,對於我們這些創作者而言,比文藝節更好玩的行事,恐怕也不是很多。就事論事,與當今流行的那種文藝節或校慶節目相比,我們原來就是有意獨樹一格。
我們三年C班的電影製作,從二年級秋天便開始進行。對於「戶山節」,學校一向重視。他們本來要求每年都要改換班級負責不同的工作,但製作電影,僅用半年的時間實在不夠,基於這個理由,二年到三年之間,就沒有改換別的班級來負責了!
最初我們挑選導演。過去一起參加演劇,相處不錯的同伴,開口說:「導演一職,只有阿乙能夠勝任,我們也會全力支持。希望我們能夠拍出一部好電影。」本來就喜歡出風頭,又性好掌權的我,一聽到這建議,當然感到很窩心。受到大家的慫恿,我也很想挑起導演重任,但事情的演變並沒有那麼順利。
有一個男孩子,名叫道雄,我們曾經在美式足球隊相處過,幾乎從一年級開始,兩個人便成為好朋友。在比賽時,他的位置是跑鋒。由於需要帶球跑,他的運動神經特別發達,身体平衡尤佳,我們甚至於送給他一個綽號,叫他「具有黑人彈性的男子漢」。實際上,他的膚色也很深,夏天集訓,一到熄燈,在一片黯黑中間,只見道雄的白牙和白色T恤凸顯出來。色澤的差別,就是那麼強烈。
而且,他的魅力也不只限於運動方面的表現,在他身上,更具備了一種言語絕對難以形容,但卻是令人非常著迷的神祕力量。我一直認為道雄是在我遇到的人當中,不管如何努力,我都是比不上的一個。
我從來不曾感到會「輸給」那一個所謂書呆子,這倒不是我有什麼特別的自信,以為書一定比別人唸得好。只不過我從不以成績的優劣,做為評價一個人的標準。那麼到底是他的那一種特質讓我折服?一言以蔽之,不外乎他的寬宏大量。他的氣度,就像一個器皿,無論往裡面倒進多少水,永遠都不會溢出。而且不管在什麼環境,他總是自由自在。在他面前,自然而然,我就會感到自己的渺小無用。
而這個道雄,也決定爭取導演的職務。我覺得很掃興,但另一方面,也不無安慰的意思。這麼一來,我勢必失去擔任導演的機會,不過,我卻可以期待我們會拍出傑出的電影。我的內心一點也沒有想過:「道雄根本不行,還是由我來當導演。」無論站在什麼角度,道雄都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人。
有幾個並不完全了解道雄有什麼優點的同學,繼續推荐我。但我不能接受他們的好意,反而倒過來說服他們:「要是想拍一部傑出的電影,你們不要找我,而應該由道雄來當導演。」
就這麼樣,我們組成由道雄出任導演,乙武副導演的班底,三年C班的電影,於焉開始製作。
▲ 生命
首先設定電影主題,然後編寫劇本。這個過程,大概費上半年。有一次,還把已經完全的劇本,完全作廢,重新編寫。如此,勢必浪費兩三個月,下這個決定,需要莫大的勇氣。但是有人認為:「既然要拍,乾脆就拍出一部叫人家心悅誠服的作品。」只好重新來過。
正式決定主題,開始編寫劇本,那是升上三年級五月間的事。主題是「死亡」,也許說是「生存」還比較切題。猶記得該年度的「全國高中戲劇比賽」,審查到最後留下來的十六個學校,其中大部份作品的主題,都是攸關「死亡」,可見當時我們對於這個問題,有多麼關心。故事的梗概是:
〈有一個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高二學生「透」,由於在數年前,姊姊自殺,導致其父酗酒與人毆打,結果一命亡故。他逐無法了解「生命的意義」,但是,母親一直惦記父親和姊姊,對他更是百般用心,他慢慢又体會到生存的價值。某日,最愛的女友「南」遭遇事故,被送進醫院。就在「透」精神恍惚時,早已去世的父親,突然出現,向他提示生命的完美,以及人類每一個体的重要性。後來,發現這不過是南柯一夢,醒後的「透」,得知「南」恢復意識,急赴醫院。因為能夠活著相會,他重新了解,生命是何等的可貴。〉
這不是專家的作品,又是由高中生所構思,高中生所編,可能有人認為稍嫌膚淺,也有人會以為故事不過是老生常談。但對我來說,這種內容,已經感到非常滿足。我們只是打算把信息正碓傳達,要是大家能夠明白我們的意思,那就夠了!
一個同學把這個劇本編寫完成以後,我實在讚嘆不已。和我年紀相仿,卻有這種思想,又有能力把它寫出。老實說,我一邊感到驚奇,一邊自嘆弗如。假如讀者之間,誰有興趣,請你務必設法一窺堂奧。你們可以到錄影帶出租店的「人類部」那部份去,找找看……。結果,竟是找不到,這是非常遺憾的事。
之後,這個劇本也有了名字,起名的人是道雄。他平時就博覽群書,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他把名字定為「usquebaugh」,這是古代蓋爾語,亦即現代塞爾特語言,意思是「生命之水」,據說,「威士忌」的語源也是這句話。道雄為了日常用「水」竟被賦予「生命」這種用法,曾經感到非常訝異。也由此可見,歐洲是如何的重視「水」。
那麼,我們借用這句話,重要的是要表達一些什麼東西?他的答案是,使用這個名字的原因,就是要讓每一個人自已去尋找,什麼是他感到最重要的?
借用「usquebaugh」這個名字,我們的電影,同時也吹進了生命的氣息。
▲ 品味
正式開始拍攝電影,是在第一學期期末考完畢以後的七月中旬。期間大約有一個月,但進度很不順利。拍攝時,竟然出現了「敵人」。
這個敵人,便是「酷暑」。七月半開始一個月,氣候最為炎熱,而在炎炎天下,整整一天都在拍攝電影,其苦實在令人難受。但我們一般人還好,那些在氣溫超過三十度的酷暑當中,還要聽從導演嚴格的要求,認真表演的演員,其中甚至於還有因為以嚴冬為背景,必須穿上大衣,光是在旁邊看,便會覺得這真是活地獄。
而最辛苦的,莫過於負責攝影、音響、燈光的工作人員。我們只要隨便走動,都會汗流浹背,何況他們還要負荷笨重的器材。因此,只要電影開拍,他們便要承受百般煎熬。為了守好崗位,就是汗水涉入眼睛,被蚊蟲叮到,他們完全不會發出聲音。尤其是攝影人員,更加不可以認意晃動。除非有忍耐力,幾乎沒有人能夠完成任務。
江野是最適合於當攝影師的人,他的個性溫和,力大氣盛。有一次,班上作了民意調查,他堂堂獲得「最理想的父親」那一項的第一名。他是一個默默工作,值得大家信賴的人。二年級演劇時,誰都不肯參與其事的大道具「櫻樹」,便是由他一個人獨力完成。雖然他不喜歡拋頭露面,但他的碓是全班的棟梁,這是大家公認的。
我和道雄也合作無間,做為副導演,我的工作便是整理,並確定當日在何處拍攝?幾點集合?演員有幾個需要上戲?工作人員又有多少人需要報到?器材目前放在何處?由誰搬運到拍攝現場?在在都需要兼顧。說得更明白一些,我的任務便是負責準備拍攝的種種事宜。
如此,把素材準備妥當,便由道雄實際處理,現場的指揮,當然落在道雄身上。他有那種能力,也有那種見識,我覺得幸虧不是由我出任導演。在旁觀察他的導演工作,我實在深慶得人,因為他在拍攝的過程中,恰到好處地融合了所有人的品味。
這部電影也有一個副題,叫「一滴水」。那是從「透」夢見父親出現,而父親在向兒子提示的一個鏡頭,擷取而得。
「人類正像一滴水,一滴水掉進海裡時,就會渺小到無法覺察它的存在。可是,大海本來就是由一滴一滴的水累積而成。人類也是一樣,現在的『透』,也許認為沒有你這個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往深一層去想,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一個一個不同的人構成。因此,每一個人,事實上都很有價值,很重要的『生命』。」
我很喜歡這段台詞,不過,拍完了電影,我突然覺得水和人類,畢竟還是有其不同。水,無論那一滴,都是一樣的水;可是人,卻是一個一個,都有其不同的地方。
「適才適所」,頭一次,我深深体會到它的意義。在這世界,像道雄那樣,能夠在現場指揮的人固然重要;而像我這樣,事先把一切都準備妥當的人也是不可或缺。有江野那種在背後默默工作的人;也有那些在銀幕上,才能展現其魅力的人。
把彼處的「差異」技巧地變成「獨特的魅力」,就能拍出這麼優秀的電影。光是學到了這一點,我覺得拍這部電影,已經很有價值。
我在宣傳用的簡介上面,曾經寫下這些話:
「大家想要傳達給下一代的是那一種信息?生命的尊嚴,人際關係……雖是各形各色,但在思考這類問題的同時,不是可以發現一向被忽略,而實際上對自已卻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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