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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絕不幸 譯自日文版 《五体不満足》  乙武洋匡 著 廖清山 譯

 

第 28 章 ◎「沒有關係」

 

▲ 流浪者

大概經過半年的時光吧?通過報紙、電視相繼報導我的活動消息,由小學、國中開始,各地要求我演講的邀請函,紛至沓來。這也是一種「只有我才做得了的事」,所以只要時間配合得過來,我一概答應。然而,最初實在不習慣,很多地方也令人困惑,其中還有這個插曲。

有人向我查詢,大學上學期考試完畢的第二天,我是否能夠到外地演講?這在体力方面,是一個很大的負擔。但是,邀請我的是靜岡縣的「短大(短期大學)」,一般人很容易把「短大」等同於「許多女孩子」,想到這真是天賜良機,便一口答應下來。不過,當天因為開放給地方人士參加,結果坐在前排的,都不是短大女生,而是數十年前的小姐們。

演講順利完畢,正想打道回府。其中有一個人突然跑出來,大叫一聲:「老師!」我很確定她是在招呼邀請我前來的教授,可是回頭一看,一個人也沒有。「咦,難道『老師』是在喊我嗎?」正在困惑時,她打開一本記事簿,說道:「請為我簽名!」

我一慌,忙著回絕:「我不能簽名呀!」她說:「只要把名字和日期寫下來,我就感激不盡了!」聽她這麼說,我不好再加拒絕,接了她遞過來的筆,寫下「乙武洋匡,一九九七,七,十五」,然後問她:「這樣可以嗎?」當我抬起頭,不禁嚇了一跳。就在她後面,不是有將近十人,列隊等候嗎?

沒有手,而只有短臂的我,把筆夾在手臂和面頰之間「寫字」,也許看起來蠻希罕。否則也不大明星,又不是名人,竟然有一場「迷你簽名會」,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演講使人覺得最有趣的,還是同小孩子們的交談。一般情形是先講上三十分到一個鐘頭的話,然後留一段特別時間由小孩子發問。但是小孩子的問題,往往會令人大吃一驚,也許,應該說是會心一笑吧?而且與其說問題單純,不如說那觀點很有意思。

有一次在東京北區的某一小學,有個男生舉手發問。他的問題是:「我看乙武先生帶著眼鏡,請問,您是怎麼樣把它拿下來的呢?」這是有點意外。我便使用兩條短臂夾住眼鏡,拿下它,然後再把它帶上去。這一來,在小孩子們中間引起一陣騷動,同時聽到一個聲音說:「了不起!好師!」我心裡在想:「把眼鏡拿下再帶上,這樣,不能說是好看或不好看吧?」想不到另外一邊又傳來另一個聲音說:「超帥哥!」這時候,我才會意原來是別有所指。「哦!什麼呀!講的定臉蛋耶!」我一時感到得意非凡,便把那一天人家準備給我吃的果凍轉送給他。雖然只是小孩子,倒是真懂得外交辭令。

另外一次在東京市西多摩郡的某國中,小孩子們提出的問題,比想像的還多,在預定的時間內,似乎無法接受所有的詢問。因此,老師告訴他們:「時間已經下多,最後,我們只能挑一些非要問乙武先生不可的問題發問。」

我掃視了一下會場,看到一個學生舉起了手。

「好,岩崎君!」

「嗯,……」

「怎麼回事?岩崎君,非問不可的問題,就向乙武先生提出來呀!!

「『流浪者』(合唱團)當中,你最喜歡的成員,是那一位?」

老師拿著麥克風的手,不禁一直顫動。

▲ 若能使他關心

目前,演講活動已經變成我的生活中心。最多的時候,一個月達十次左右。有人問我:「利用課餘去演講,是很辛苦吧?」我開玩笑說:「不!不!我是利用沒有演講的時候去上課。」然而,實在的情形,我所喜歡的散步以及同朋友交遊的時間,真的安排不出來。

當然偶而也會感到疲倦,那時在支撐我的,便是初次演講時所發生的一件事。

做為「早稻田生命社區改造執行委員會」一份子,在我參與一連串有關環境的工作時,重新認識到教育必須自兒童開始。因此,決定舉辦「親子環境學習講座」。我們想做的,便是把垃圾回收問題,震災問題,無障礙問題,都淺顯易懂地教給兒童。

當時有意見說:「有關無障礙的問題,就請乙武擔任講員。」在大家面前講話,我並沒有抵抗感,但是讓我談論有關無障礙的問題,我卻覺得沒有那一方面的知識。甚至於第一次聽到「無障礙」這句話,也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而且,自覺是一個殘障者,同樣也只是一個月前。像這種人,怎麼能夠叫他當講員?

我當時敬謝不敏,但是木谷先生依然堅持由我出任。

「沒有錯,你在無障礙方面的知識,也許真的不夠。但是,為了補充不足,你可是有豊富的『經驗』呀!把二十幾年耒,生為一個殘障者所感到的事,以你的感性,你的語言,率直地表達出來,就可以了!這麼樣,也更能讓小孩子們接受。」

對於這個人,簡直拿他沒有辦法。我和安井先生叫木谷先生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哄騙專家」,他很懂得恭維別人,把對方的潛力,巧妙地笑出來,不知不覺之間,讓他有「想做」的意念。早稻田一連串的活動,都是被他點燃,之後炙熱起來。這麼形容,並非言過其實。而這一次,我也上了他的當。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聖誕節,地方是距離早稻田大學不遠的戶塚第一小學体育館。與其說是演講者,不如說是好像幾個講員之一,我到底第一次「出場」了!

木谷先生以新宿西區清潔事務所所長的身份,談了垃圾問題。他利用OHP,那種可以在牆壁打出文字或圖畫的薄板,重疊著三十五年前和今日的東京灣,顯示出在這段時間,究竟填埋了多少垃圾,變成陸地。這不但是小孩子,連我都倒抽一口冷氣。對於電腦非常內行的橫內先生,把器材搬到体育館,介紹網路世界,那些初次見到網頁的小孩子們,都看得趣味盎然。也是執行委員會委員的新宿區回收促進課課長的楠見先生,則以歌舞交叉猜題節目,輕鬆易解地說明回收的重要性。

輸人不輸陣,人家能,我就是不能夠「不能」。不過,抱著「和兒童一樣的感覺」,做出一些輕佻的行為,我還是敬謝不敏。所以我一如平日,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話題包括對兒童可能比較陌生的,那些坐輪椅的人平常是如何過日子?到頭來,做為一個人,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因此,不管是正常或是殘障,每一個人都是很重要的。

兒童們的反應,比想像的還要認真,甚至陪他們前來的家長,也都很誠懇地在聽我的說明。

主辦人安井先生做了一個演講的總結。他說:「乙武君強調『必定有,除了我而別人做不來的事。』假如這句話能夠打進在座小朋友的心,大隊開始想:『假定有些事,只有大哥哥才做得來,那麼,也必定有一些事,只有我們才做得來。』這一來,整個社區的小孩子,沒有一個人會做出縮短自己生命的傻事。因為有這種期待,我們才會舉辦這一次的環境學習講座。」

▲ 活動的原點

這是一個月後的事。寒假過去不久,我正要從大學回家,對面有五、六個看起來好像也是從學校要回家的小學低年級學生。他們一看到我,便七嘴八舌地說;「那是什麼東西?」「好噁心!」這種事,司空見慣。見怪不怪,正打算離開,就在那時候。

「那有什麼關係?」

走在最後面那個小孩子所說的一句話,不意襲擊我。「咦?」我掉過頭,直看著他。我注意到其他小孩也全都在注視著他,心裡好像嘀咕:「你這小子,到底在講些什麼?」那個小孩子似乎又講了一點什麼,不過,畢竟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實在也難以接下去,只有輕輕地再說一句:

「那有什麼關係?」

我猜想,他可能要說:「那位大哥哥坐在我們看不慣的怪機器上面,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和我們一樣,都是人呀!」老實說,我感到很驚訝。像這一次,我成為小孩子們好奇的對象,他們把「有的、沒有的」所有的感覺坦白地說出來,這不過是家常便飯。不過針對這些,而能夠說出:「那有什麼關係?」在我,還是頭一次遇到。

我想這個小孩子一定在上個月,參加過環境學習講座。假如真是這樣,那麼,我們用十五分鐘的時間,簡短地談了話,結果打動他的心,讓他對所有殘障者的看法,開始改變。

十歲不到的小孩子,講出的一句話,卻變成我活動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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