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 通往二十一世紀

 

▲ 執行委員長

「生夏節」結束一個禮拜後，我穿上籃色西裝前往新宿區公所，請求他們協助十二月預定召開的討論會。聽到有關這個討論會的消息，是在幾個月前。那是「早稻田生命社區改造執行委員會」委員的勝又先生，在電話中通知我的。

他也是一個坐輪椅的殘障者，目前擔任橫內先生就職的「東京自治區」常務理事，以及提供殘障者旅行的「旅行網」這家公司的經理，十足是一個超人。過去曾經見面，但是他會特別打電話到家裡給我，我是有點驚訝的。我們當時談話的內容，大概是這樣：

三年前的一九九四年二月，以「無論是誰，無論是那裡，都可以自由地」為主題，召開了「更加舒適的旅遊討論會」。這個以服務殘障者和老年人「旅遊」為焦點的討論會，聽說在日本是首次舉辦。以觀光業界為主，超過三百多人共襄盛舉，彼此交換寶貴的意見。

經過三年，其間，社會大眾的關心漸漸增強，各種制度以及交通設施的改善，在在都可以看到它的進步。通過社會環境的變化，並且為了再確認通往二十一世紀的課題，預定在十二月間召開第二次討論會。勝又先生在第一次討論會時，是以主要成員的身份活躍，這一次的企畫也負有重責。

勝又「到目前為止的過程，你可是全部理解？」

乙武「是的，很了不起。」

勝又「你真是那麼想嗎？好，那麼可否請你擔任執行委員，來參加這個討論會？」

乙武「咦！怎麼是我？我想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勝又「不！不！沒有這回事。」

乙武「是嗎？……那麼，這好像也是給我學習的機會，還是讓我一起參加工作。」

電話的交談繼續進行。

勝又「太好了！那麼，我要鄭重地再請託你。」

乙武「是什麼呢？」

勝又「我想請你擔任這一次討論會的執行委員長。」

乙武「執，執行委員長？」

這個要求，讓我感到不勝負荷。除了勝又先生，還有上次討論會盡了多少苦勞達成任務的人，這一次，他們依舊是中堅份子。在這種情形下，叫一個對上一次討論會一無所知，年紀也只有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去當執行委員長，無論怎麼想，都是不合情理，因此，好幾次，好幾次，我都謝絕了！

「可是，」勝又先生又繼續說了：

「這一次，討論會的主題是『挑戰二十一世紀』，內容當然著眼於二十一世紀。因此，做為討論會代表人物的執行委員長，需要一個像你這樣有活力，又能夠連結二十一世紀的人才。」
這一句「二十一世紀」，真正打動了我的心。不錯，我很想改變二十一世紀的社會，我要創造一個無障礙的社新會。

結果，一個不足於依賴的執行委員長，終於誕生。

▲ 增加重壓

做為第二次的本屆討論會，取名為「從無障礙到全面設計，一九九七」。知道這一句「全面設計」，這也是頭一次。這是比無障礙更進一步的慨念，基於「有障礙，所以必須變成無障礙」的基本思考模式，創造出一個不管有沒有障礙，人人都可以利用的空間，也就是說所有的設備，並不是專為殘障者特別設計，而是自始就設計出一般性，任何人都易於使用的東西。如此一來，殘障者和老年人便不會感到被人家隔絕，而產生疏離感。

自從接觸「全面設計」以後，幾乎任何事都必須重新學習。畢竟，我在半年前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殘障者。而知道殘障者和老年人所處的現狀以後，更驚覺「坐輪椅，的確是很辛苦。」

但是在討論會的籌備中，我所得到的，並不限於知識而已。我通常把認識他人做為一種無上的財富，這一次的討論會，我也獲得不少財富，認識篠塚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在這個討論會，有一家叫SPI的公司，出面擔起事務局的重大責任。化們本來的工作，是派出導遊的所謂人才派遣公司，而在發展的過程中，也開始涉及殘障者和老年人的旅遊業。這家SPI的頭家，便是篠塚先生。

一聽人家提到頭家，往往會使人連想到上了年紀的人。不過他卻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給人家的頭一個印象，是英俊瀟洒，聰明能幹。經過多次的開會，彼此之間變成無所不談，三不五時，還會一起飲燒酒。我們也曾一起去採收葡萄，家庭也互相往來，他漸漸使我感到值得信賴，我還大面神地把他當成以依靠的大哥，而親近他。

一心沒有兩用的工作態度，重視家庭成員的深情厚愛，在在都足以使人學習得益。從篠塚先生開始，我還認識了不少人，只談這一些，我就不得不感謝人家把擔任執行委員長的機會，給了我。
知識，經驗，交陪，光是這一些，已經使我感到很滿足。可是老天爺賞賜給我的，另外還有一項，那就是「重壓」。

籌備中最使人傷腦筋的，便是金錢問題。明明有公司答應給我贊助金，卻是無法收到。目前景氣太差，願意資助這類活動的公司，並不太多。我和篠塚先生一起拜訪各大公司，情況依然嚴苛。假如我是一個什麼也不在乎的學生，也許很難有什麼感覺，但這時，卻被迫承認現實：「啊！情況實在很糟！」

並且為了得到贊助的名義，我們甚至到霞關或者永田町。從交通部，衛生部，勞工部，建設部，教育部，總務廳，總理府。把這麼多單位做一次拜訪的學生，恐怕也不是很多。然而，我沒有時間自我陶醉，而只是緊張地跟在篠塚先生後面，亦步亦趨。提起來，未免有點汗顏，但對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小伙子來說，我已經使盡全力了！

再怎麼喜歡活動的乙武，還是會感到這和國中的文藝節，高中的拍電影，完全是兩碼事。總預算幾達四百萬日元，會場是利用早稻田大學國際會議場，一個可以容納五五○名的大廳。同時還要收取兩千日元的入場費，這個責任，實在不算輕。

旅遊，不管是在那一個時代，都會帶給人家夢和感動。並且有機會接觸大自然，認識新朋友。只要有金錢和時間，隨時都可以享受旅遊的情趣。然而，還是有些人，雖然有錢有時間，卻是無法隨意參加旅遊，他們就是殘障者和老年人。

為了使身体感到不自由的人，也能夠享受旅遊的樂趣，目前還有那些困難呢？而要解決這些困難，到底還要提出什麼方法？思考這一類的問題，便是這一次討論會的目的。無論如何，在籌備的過程中，都會記住：「對於社會，我們能夠給予多大影嚮？」只要想到我擔任這麼重大工的執行委員長，心裡便會感到驚悸不安。

▲ 終於結束

十二月十四日，「從無障礙到全面設計，一九九七」開幕了！

開幕的主講者，我們邀請到編寫「寫給星期五的妻子們」和「男女七人夏（秋）天的故事」的劇作家鎌田敏夫。鎌田和福利方面沒有多大關連，既使如此，還是決定邀請他的，正是在下我。我對以往那些活動，一味強調增加福利，在自我滿足之中結束的作法，不敢苟同。因此，我們想到請出能夠喚起過去很少和福利工作有關的人，使他們也表示關心。基於這個理由，我們才邀請對於我們年輕一代頗有影嚮力的鎌田前來。

「不！我實在不會講話。」演講前，他謙虛地表示。可是在我和他對談時，他說：「我一向站在角色的立場描寫人物，因為我並不完全了解殘障者的想法，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夠寫這一方面的東西。」他這麼一說，反而使聽眾欲罷不能。

和鎌田的演講同樣叫座的節目，尚有由熱門歌曲「懷念的海灘」大為著名的WILD ONES中的鳥塚茂樹，與其家人表演「手語音樂會」。鳥塚家庭常常在各地舉辦類似這種「消除障礙音樂會」，甚至製作日本首次發行的「手語音樂錄影帶」，從事富有精力的活動。使懂或不懂手語的人，都能夠一起「唱」歌。後來聽到一些感想，說：「很久沒有這麼感動過！」簡直把會場打成一片，演出一場了不起的音樂會。

經過這些盛況，以及感受一体感，下午就進入各分科會的座談會。在交通環境，制度政策，情報，服務等四分科會中，由參加的人提出各地活動的心得，根據這一些，大家再認真討論。後來，講師之一的善光寺（長野縣）主持的節目，得到朝日新聞的報導，引起很大的共鳴，使這個座談會變成非常有意義。

進行一整天的討論會，終於達到高潮。做為執行委員長的我，為了致上閉幕辭，滑動著電動輪椅，移上講壇。

「……」

我一時語塞，這是頭一次發生這種事。不管我試著想說些什麼，所有的話頭，都梗在喉嚨，一句也吐不出來。後來，勉強把臨時想到的，而非事先預備的講稿，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說出，然後退到後台。到最後，還是這麼沒有用的執行委員長，而這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可能大家都忙著整理會場，舞台的角落毫無人影，我一個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碰」一聲，門被打開，一定是誰進來了！那是事務局長篠塚先生。

「辛苦了！」

面對著常見的笑容，我的緊張突然崩潰。照說我也應該含笑應一聲：「你也辛苦了！」可是我的回敬，卻是淚眼以對。

「結束了！……都結束了吧？篠塚先生。」

「嗯，你真努力，你是太努力了！」

就像小孩子一樣，我開始不停地嚎啕大哭。

透過這一次的討論會，我學習到很多東西，並且認識了不少人。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人以各自的方法在做事，這真使我感到非常訝異，也受到一些刺激。不過，同時也使我覺得有點可惜。這麼多人，燃燒著熱情，花了那麼多心血，最後，所有的力量是不是全部變成空空如也？每個人這樣分頭努力，到頭來，會不會是事倍功半？

社會的流動，的確開始在變化。這就是最好的時機，讓我們攜手努力，把天線升高，學習各地不同的工作方法，並將資料共同運用。這麼一來，整個世界便會確實改變。我感受到這麼多，也遇到這麼多有熱情和意去的人。

自然，做為其中一份子，我也要做出貢獻，以期邁向「真正自由」的二十一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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