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在大雪天
▲ 遇到困難時
使用電動輪椅,已近二十年。那麼長時間的使用輪椅,當然有種種事發生。在這裡,姑且提述幾件。
這是在補習班時代的插曲。以前曾經提過,我上的補習班,位在新宿區的大久保。大久保這地方,是多國籍的市區。當我在自修室唸書,晚一點回家時,整個地方都變了一個樣子,再也聽不到日本話,取而代之的,是亞洲男人聽起來似乎在吵架的交談之聲,穿進耳朵。另外還有一些人,僅用片言隻語的日本話,讓男人掉進甜蜜的陷阱,這些便是外國女人。她們來自亞洲,或者是南美各地,只要某個時段一過,他們便湧進這個地區。
那是某一個冬天的故事。在小雨紛飛之間,我在自修室唸好書,準備回家,因為覺得打傘實在太麻煩,就任憑雨水淋著開動輪椅。到了半途,實在冷得受不了,很想喝杯熱咖啡,便在一台自動販賣機前面停下輪椅。但是,接下來的事,竟沒有考慮清楚。我一個人根本沒有辦法掏腰包,也不可能取出商品,真是太糟糕。
此時,有一個正在熱心工作(向男人打招呼)的外國女性,向我靠近。
「◇※☆¥◎▽※&#△」
她跟我說著話,我卻完全聽不懂她在講些什麼,只覺得她講的似乎不是英語,我還是試著用英語告訴她:「實在太冷了!我很想喝杯熱咖啡。」到底沒有辦法溝通。
也許,她從我的視線,以及無法停止的顫抖,理解到我的意圖,慢慢地從她的牛仔褲掏出零錢,指著自動販賣機,好像在問我:「你想喝那一種?」我搖著頭說:「No,No.」錢,我是有的,我絕對沒有意思要她請客。她卻是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然而,對於一個不懂英語的她,我又不能說:「請你從我的口袋,拿出腰包,替成買。」不得已,只好讓她請客了!
「克隆!克隆!卡將!」
一陣美妙的聲音之後,只看到一心期待的咖啡罐掉了下來。
「叭!」
她拔掉罐耳,把咖啡交給我。她是善解人意,又很親切的女人,我心裡一直在盤算該向她說些什麼,但又找不到相同的語言。兩個人就這樣無言對飲著咖啡,不過,她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一個坐在輪椅的長髮族,加上一個外國女人,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絕配!
之後,有幾次從補習班晚一點回家時,都會碰見她。每一次見面,發現她的日語愈講愈好。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米蕾娜。不知在見面幾次以後,她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十位數,再拿出手機,不斷地指指它,大概是想告訴我,隨時可以打電話給她。然而,沒有經過多久,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在大久保碰到的外國女人,不只是米蕾娜一個。有一天,正要上補習班時,有一位亞洲女人叫住我。我不知發生什麼事,掉過頭,只見她打手提包在尋找東西,然後,拿出幾千日元的紙幣要給我,我搖著頭跟她說:「No,No.」她還是把紙幣塞進我的口袋,跑掉了!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據說大多數到日本來做這一類工作的外國女人,有不少留在她們國內的兒女,是患病或是殘障者,她們到日本前來的目的,正是要替兒女賺取治療費。也許因為這緣故,看到像我這樣的殘障者,便無法坐視不管。
還有另外一個故事。有一天,我在高田馬場等候朋友。這時,旁邊有一個眼神看來有點恐怖,燙著小捲髮,帶墨鏡的「叔叔」站在那裡,他可能也在等候人。經過大約五分鐘,我的朋友一逕沒有出現。就在這時,那人走近我說:
「喂,兄弟!」
「是,是。有什麼貴事?」
我以為叫人家給纏上了!整顆心一直跳個不停。
「你,好像也很辛苦。」
「嗯?……」
因為問話大出意表,我一時覺得混身乏力。「有過車禍嗎?」他又問到我身体的情形。「生來就是這個樣子。」我回答他。「嗯!是這樣嗎?」他的聲調帶著驚奇和同情。之後,向我提起他的工作情形。
由於談話的內容很有趣,談了一會,我逐漸消除對這位「叔叔」的恐懼感。而我的朋友,依舊沒有出現,他已經遲到十五分鐘了!「叔叔」也開始替我擔心。
「你的朋友,還沒有來呢!」
「是呀!」
「還讓兄弟這麼等,那傢伙也太過份了!」
當朋友終於出現時,我擔心他被這個「叔叔」找麻煩,那就代誌大條了!便趕緊解釋:
「不!是我太早到了!」
又待一會,那人說:「兄弟,不好意思,我恐怕得走了!」說著,把手放進口袋。 「咦?他會掏出什麼東西?」我滿身冷汗。結果,他拿出來的,是一張名片。
「你要是遇到困難,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
這麼一說,他把名片塞進我的口袋,揚長而去。
看重「仁義」的他們,也許對我這樣的人,特到有感情。
這個故事,還有下文。回家後,我把這件事告訴父母。我以為他們會大吃一驚。沒想到我母親只是淡淡地說:「你呀!這是應該的。」
「咦,那又為什麼?」
「那還用說,他們這種人,在『交心』的時候,頂多切掉一支小指頭,而你,卻是卻掉四肢來『交心』,當然要敬你幾分了!」
我和父親除了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耐看的殘障者
「殘障者,真可憐!」這種定觀念,好像依然處處存在。在大久保的外國女人也好,在高田馬場的「叔叔」也好,一定替我感到「可憐」而對我親切相待。當然,我不可能說「可憐的殘障者」並不存在。這中間,必然有一些性格乖僻,沒有人想去理睬的殘障者。那些人,當然「很可憐」,但這並不在於他們是殘障,只不過他們正好是殘障者,主要還是如何做人的問題。
然而外觀是否絕對沒有關係?這又不儘然。我到美國最大的感觸,便是這個國家的殘障者非常時髦,在街道駕著輪椅經過的老紳士瀟灑風流;在歌劇院鄰座那位輪椅女士也穿上美麗的晚禮服,總之,非常耐看。所以我有一個感覺,在看到像他們那樣「耐看」的殘障者時,別人還會覺得他們是「啊!真可憐」的嗎?
回頭看看日本,以時髦為樂的殘障者,絕無僅有。也許他們很少外出與人見面,不過和美國相較,的確有天壤之別。不知道是否固為感到方便,殘障者把運動服當做便衣穿的,還是大有人在。
一個穿著美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殘障者,另外一個是長年穿著運動服過日子的殘障者,雖然同是殘障者,也過著同樣水準的生活,在一般人的眼裡,那一邊看起來比較「可憐」?
一定有人說,只要本人高興,有什麼不可以?話是沒有錯,然而,為了改變大家對殘障者的印象,也讓自己活得更開心,我很想建議大家,「多多享受打扮的樂趣吧!」
我從小對西裝特別講究,遇到自己的生日,遠足,參加什麼特別節目,要是不穿上自己最合意的衣服,心裡便老大不高興。萬一母親告訴我:「來不及洗乾淨。」我便會嘟著嘴,鬧別扭。
國中是穿著制服。用賀國中並不採用對襟的學生服,而採無領的外套。這一來,很難變出大把戲改造它,但還是可以動動手腳,在領帶上面做文章。通常為了使領帶戴起來畢挺好看,中間塞了一條「棉芯」,我們就故意拿掉它,如此一來,打領帶時,打上的「結」便會變會變得細細小小的,看起來有點壞壞的。大人也許覺得「反而變得醜陋」,當時卻風行一時。我也學著阿八,去掉棉芯,為此常被老師責備。
而這種傾向,到今天依然沒有改變。假如被問到:「嗜好是什麼?」因為實在沒有什麼像樣的嗜好,我只有說:「散步和瞎拼。」可見我多麼注重衣裳。我喜歡的店叫瑪格麗特.豪威,新宿和澀谷的百貨公司都設有專櫃,但我最中意的,還是在澀谷神宮前的瑪格麗特.豪威青山分店。這裡不只進口單一良品,店面非常廣闊平坦,完全沒有台階,坐輪椅也很方便挑選商品,當然,店員也都很親切。
不過,還是有美中不足,這也不僅限於瑪格麗特.豪威。一年兩次的拍賣期,正好和我上下學期的考期重疊。我到底要將那一邊為優先?那當然不說也明白。
一月十五日,到處在慶祝成人節。去年慶祝過成人節的我,已經沒有關係,腦海裡塞滿了從今天開始的瑪格麗特.豪威拍賣。奈何窗外不停地下雪,新聞報導還提到關東難得下這樣的雪。
我感到很困惑,有一陣子,也認為應該死掉那條心。但實在敵不過「一年兩次」的誘惑,連我的母親都「看破腳手」。兒子竟會這麼愚蠢,當老媽的也真夠可憐。電動輪椅挑戰大雪,結果是慘敗,前輪深埋雪中,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掙扎著到了附近的巴士站,總算稍感安心。也許心裡有鬼,當我上車時,只感到駕駛員和乘客,一直睜大著眼睛看我。
終於抵達店鋪,還是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三十分鐘,人家已經開始拍賣,整個店面被早到的客人擠得水洩不通。「遲到了嗎!」對著慌亂參戰的我,一個熟悉的店員呆望著我說:「想不到在這種天氣當中,乙武先生還會光臨。」
把一件似乎很適合於穿到美國旅行的毛衣,和以前就看上的藍色襯衫「GET(搶到)」,得意洋洋地離開那店,又得和大雪搏鬥一番。這一次,無論如何努力,就是文風不動,整個輪子老老實實地被纏住了!在嚴寒中間,束手(身)無策。那時候,正好有個好像上班族的年輕人經過。
「怎麼回事?是不是因為下雪,你沒有辦法移動?」
「就是。前輪滑了一下,完全移動不了啦!」
「是這樣子嗎?你等一會。」說著,他把公事包和上衣遞給我,繞到輪椅後面,自己架好姿勢以免滑倒,然後使力推動輪椅。
他把輪椅推到雪已大致溶化的大街以後,喘著氣問我:「到這裡,可以了吧?」
「是的。多虧你的幫忙,太感謝了!」
「在這麼樣下大雪的日子,你會坐輪椅出來,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不過,也不要太勉強了!」
要是地上有洞,我真想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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