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我父我母
▲ 命名「洋匡」
在乙武家,對父母不叫「爸爸,媽媽」,而稱呼他們「爸、媽」。在這裡,容我介紹生我育我的父親和母親。
父親在三十三歲時結婚,我是他在三十五歲那一年生下的孩子。要說這麼一來,他會是一個沉著,有威嚴的父親,那也不見得。有很多地方,他恐怕要比我更孩子氣。
假如他喜歡的巨人隊輸掉了,他會老大不高興;飯後甜點一旦給少了,他必定會和我爭搶;看電視時,連那偶像姓甚名誰都「嘸知影」,嘴裡也會跟著哼哼歌。
他還跟我說:「你沒有兄弟,為了怕你被寵壞了,只好用心計較,一個人身兼父兄兩職,你說我這個老爸,很夠意思吧?」看起來,又不像是在表演。
不過,他採取這種態度,倒使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得到正面的作用。
「父親是絕對的存在」,在我們家可沒有那種僵硬的氣氛。有的,便是近乎朋友的感覺。一到假日,兩個人一起外出;偶而也會在傍晚時分,到父親的公司會合,一道吃晚餐再回家。他是一個調皮,但很快樂的父親。
父親是一個建築師,也許是職業的關係,他對「富有美感」的東西,頗為執著。目前我們的住家也是父親設計。來訪的朋友,大都會讚不絕口,說:「你家真是太美了!」
不只是有關設計,舉凡美好的東西,他本身絕對不會吝於追求。自稱「新宿──他工作的地方──流行界領袖」,對於打扮,特別有研究。就一個小孩子來說,父親能夠把自己弄得齊整好看,心裡當然很高興。我在期待自己即使上了年紀,依然要做一個耐看的男人,這,多少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洋匡」這個名字,也是父親替我起的。含義是:「以太平洋那樣的寬宏大量,匡正這個世界」,而且日文漢字「國」字,四邊圍著城牆,中間有個王在那裡,「匡」則是一邊暢開,表示王可以自由行動,具有行動力,這又是另一種意義。
我父親平時不拘小節,但為了替我取個名字,特別查了字典,以筆劃來判斷命運的吉兇。結果,發現「洋匡」正是會讓人關愛的筆劃。
「以太平洋那樣的寬宏大量,匡正這個世界」,這麼偉大的名字,我能否不使它蒙羞,而成為名副其實的人,實在沒有自信。但我的確受到許多人的關愛,無事成長,這一點,我還真為這個名字感到自豪。
▲ 趁現在,到香港去
要談我母親,絕對不能不提到小學時代,她陪我到學校,一直站在走廊等候的事。
高木老師曾經說過:「通常殘障者的家長,往往會向學校要求,『這麼做,那麼做』,乙武的母親卻絕對不會那麼樣,一切都交給我負責。因此,什麼事都很容易處理。」
禁止使用電動輪椅的決定,事先好像也同母親商量過。就是那時候,她也回答說:「在學校,凡事拜託您全權處理。」一點也不想干涉老師的教育方針。
不只是對老師,連我,她也不做必要以上的干涉。入學當初,小孩子們問我:「怎麼會沒有手腳呢?」有一些,還好奇地摸摸我的手,更有一些,把自己的手縮進西裝裡面模仿著我的樣子。每一次,老師們都捏了一把冷汗,一旁的母親卻沒事人似地說:「那是他自己應該解決的問題。」老師對於母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家嘲弄,卻依然保持平心靜氣感到十分驚訝,同時也感受到母子連心,彼此很有信賴感。
母親有那麼樣的態度,是否因為和我有信賴感,我不清楚,不過我的確不曾受過什麼干涉。在國中一年級的夏天,有個這樣的事。
「嗯!這個暑假,我想和朋友到青森去旅行。不知道怎麼樣?……」
這是我頭一次問她提起這類問題。我擔心她會說:「和朋友一起出去,太危險了!不行。」或是「沒有我們作陪,可以嗎?」而加以反對。沒想到母親的回答叫我大感意外。
「啊!有這回事嗎?你從那一天到那一天不在家,可得早點告訴我。」
「咦?……是可以的,但為什麼?」
「知道你什麼時候不在家,我們──夫婦──也可以趁此機會出去旅行呀!」
結果,在八月間,把我們要到青森的人送走以後,他們馬上到香港去旅行。這似乎和「母子連心」或「有信賴感」搭不上線。不過,我卻覺得這種「不按牌理出牌」,也許反而對我好些。
殘障兒童的父母,往往會對小孩子過份保護。但在乙武家的場合,卻會趁著兒子外出旅行的空擋,自己也出去旅行的那種輕鬆模樣,說實話,顯然沒有把殘障者當殘障者看待。可是,這一來反而好。
殘障兒童的父母會成為過份保護的主要原因,與其說他們得覺「可愛」,倒不如說他們在心裡感到「可憐」。一旦父母感到孩子「可憐」,孩子們必然敏感地接受這種觀念。這麼一來,他們便會以為:「我到底是一個可憐的人,殘障者畢竟是很可憐。」而過著畏畏縮縮的日子。
而由像我父母那樣的人來養育,一般在四、五歲就會驚覺,我卻是超過二十歲還沒有自覺到自己是殘障者,似乎他們養了一個遲鈍的兒子。但也因為如此,我一逕不曾有過苦惱,反而不知天高地厚地成長。
常常有人會形容「超越殘障」或「克服殘障」。這樣子的形容,完全用不到我或者我父母身上,因為我們並沒有把殘障看得那麼不堪。
「殘障是個性」,我們時常會聽到這句話,但不知何故,我總覺得好笑。一個健康的人,甚至會以為這種說法過不過是在逞強而已。小時候,我認為自己的殘障是「特長」,現在已經能夠体會到這不過是身体的特徵。肥胖、細瘦、高長、矮短、皮黑、膚白,在那中間即使多個不長手腳的不自由人,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因此,只以身体的特徵為理由,沒有必要自尋煩惱。
我的父母,便是將這種想法以言行舉止教導於我。生為他們兩人的兒子,我心存感激,而他們養育我直到今日,我更要深致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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