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消除心理障礙
▲ 鞋子和輪椅
「乘用輪椅者,務請由人陪同搭乘。」
在百貨公司或圖書館的電梯旁邊,通常貼有這類告示。但是在我的場合,我親自操作,把電動輪椅開進電梯,到了我想去的那一層樓,就親手按扭再離開。這一連串的動作,完全不必假手他人,在這種情形不,為什麼我還須由人陪同才可以搭乘?
「放任坐輪椅的人單獨行動,是很危險的。」
「殘障者是社會需要加以保護的弱者。」
會貼告示的原因,大概基於上述的考量吧?不過,我很想借用這機會,就根本問題提出探討,究竟殘障者是否屬於社會需要加以保護的弱者?
非常遺憾,事實上在今天的日本,殘障者想要在街上自由行動,依然有很大的困難。一個人要生活,也很不容易。因此,需要多方面的協助,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可是,迫使殘障者走到這步田地的,顯然是「環境」造成。
我時常在想:「只要環境整頓,像我一樣身体不自由的殘障者,便會變成非殘障者。」譬如說,我想從A地到B地,可是,車站並沒有設置電梯,公共汽車和計程車也不能讓輪椅自由上下,如此一來,從A地移動到B地是不可能,起碼是很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我自然是「殘障者」。
然而,一旦車站設有電梯,月台和電車之間沒有空隙或台階,能夠順暢地上下車,而公共汽車和計程車也都設有升降梯,讓輪椅能夠自由上下車,這麼一來,自然就沒有障礙。一般人在出門時,都在玄關穿上鞋子,我則是以乘用輪椅代替穿鞋。除了鞋子和輪椅不同,靠著自己的力量從A地移動到B地的事實,卻沒有任何差別。所以說,會產生「殘障者」的原因,毫無疑問是環境的不完備。
我常常會在小孩子面前說一段話:「你們當中也有一些人戴著眼鏡吧?那是因為眼睛不好。而我,因為腿不方便,只好坐輪椅。」這麼一說,小孩子們便會笑著打趣:「那,我們是一伙的。」我接著問:「那麼,你們覺得戴眼鏡的人,可憐嗎?」在場沒有一個人點頭,可是當我質問:「那麼,坐輪椅的人呢?」他們卻異口同聲地說:「很可憐!」
「你們不是說過,眼睛不好,所以戴眼鏡,這和腿不方便,所以坐輪椅都是一樣的嗎?為什麼只有坐輪椅的人才是可憐的呢?」在我如此提問時,他們回答說:「眼睛不好的人,一戴上眼鏡,就能夠看見,可是腿不方便的人,即使坐上輪椅,有很多事依然做不來,所以還是他們比較可憐。」
小孩子們的意見,完全正確。殘障者會被看成「可憐」,正因為物理之壁使他們有許多「辦不成的事」。而可憐的人,當然是愈少愈好。
誰都能夠自由行動的社會。該有的樣子變成現實的日子,是否依然非常遙遠?
▲ 「習慣」第一
要消除讓殘障者感到痛苦的物理之壁,什麼是該做的呢?我感到消除心理之壁,比什麼都要來得重要。創造交通工具和建築物這些被稱為硬体的,就是我們人類。只要創造那些東西的我們,能夠對殘障者和老年人多一點理解和關心,硬体的無障礙化,大概能夠更快速地進行吧?
然則,對殘障者的理解和關心,究竟會從那裡產生的呢?我是很看重「習慣」這一部份。
譬如在車站看到一個殘障者受困,可是不知如何同他交談,結果,只有袖著手離開那裡。大家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吧?那不外是「習慣」的問題造成的猶豫。
事後,很多人會感到:「啊!為什麼我不先開口同他說話?」而自怨自艾。但是,我認為沒有必要自我譴責。平常,在街上看到殘障者的機會還是很少,而平常,被要求對於陌生人要恰到好處地應對,其實並不是容易做得到。
這種情況,並不只限於對殘障者的態度而已。譬如說,有個外國人搬到你家隔壁。最初你也許感到一陣驚奇和困惑。不過,經過幾個禮拜,漸漸解開他們的文化和生活習慣的「謎」,你便不會認定是「來自某某國家的○○先生」,而把他當成「一個住在附近的○○先生」。
從這個例子就可以明白,對殘障者或外國人這類Minority(少數者)的理解,「習慣」的問題,佔有很大的比重。可是前面也提過,在街上看到殘障者的機會還是很少,要讓人家對他們「習慣」,幾乎是不可能。在此,我想最大的關鍵,就在於小時候那環境。
小孩子對於殘障者尚未懷有「障礙」。每當演講,我一出現在小孩子面前時,一陣騷動以後,隨即變成鴉雀無聲,他們睜大眼睛驚望著我。然而經過三十分鐘的談話,再和他們一道用餐,甚至玩一些簡單的遊戲。彼此打成一片以後,他們就「乙武君,乙武君」地叫著黏我,回家時,還講出:「一定要再來哦!」那種令人感到窩心的話。
看到一個奇怪的形影,他們便心存警戒;一旦發覺這不過是「一般的大哥哥」,他們就拆掉心理的防璧,小孩子在這一方面,態度柔軟。會任意在「殘障者」和「健康者」之間劃一條分界線的是大人,兒童的世界,則是「萬物並存」。
在幼稚園和國小的時候,也是如此。「為什麼?為什麼?」,小孩子們總是開門見山,毫無保留地把問題提出,在我把答案和盤托出以後,對於他們,好像我有沒有手腳,已經完全不在意,大家都變成我的好遊伴。
如今在街上走動,常常會碰到擦身而過的小孩子問道:「那個人,沒有手腳。媽媽,那是為什麼?」做母親的,馬上慌慌張張的向我低頭賠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拉著小孩子的手說:「沒有關係,我們到那一邊去!」把小孩子帶開。
「啊!──」那時候,我都會感到非常遺憾。又有一個增加對於殘障者理解的機會,平白就這樣失掉。兒童是單純的,當他們看到殘障者時,會問:「為什麼?」一旦這個疑團獲得解答,便馬上沒有隔閡地接近。我很希望他們多提問題,把類似「為什麼?」這種問題,毫無保留地提出來。假如把這種疑問留在腦中,肯定遲早會變成對於殘障者的心理防壁。假如疑團解開,小孩子在心中對殘障者感到「習慣」以後,「心理無障礙」,自然水到渠成。
我的朋友常常會向我提出一些感想:
「說真的,最初看到你的時候,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同你接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同你說話。可是,因為是同學,我們一起聊天,一起吃飯,漸漸在腦筋裡,忘記你是一個殘障者。後來提到:『我們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玩吧!』這時才記起來:『啊!對呀!說起來,你真是一個殘障者,那麼要帶你這個坐輪椅的人一起走,該怎麼辦?』」
就這一點,我不得不先向朋友們致謝。不過,事情也本該如此。對於殘障程度的輕重,有時不免特別用點心,不過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不能夠「因為殘障而給予特惠。」
初初見面,難免感到有一道必要以上的牆壁橫隔,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經過一段時間,在「不習慣」這句話已經不可以再拿來當藉口時,假如還讓人家感到與殘障者仍然隔著一道厚牆,我想責任應該是在殘障者身上。重要的是人品和性格這種問題,這和一段健康者的互相交往,初無兩致。
之後,再接觸一段時間,假如仍然覺得這個人難以相處,那就沒有必要「因為是殘障者」而寄以奇怪的同情,勉強同他往來。那時,假如那殘障者抗議:「這是岐視。」你可以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是你的性格有問題!」
▲ 自我本色
除了「習慣」,想要消除對於殘障者的心理障礙,另外還需有尊重他人的胸襟。有人說,歐美建立了一個殘障者較易生活的社會,那可能是他們有尊重他人的胸襟吧!各種不同民族在同一國家生活的歐美,只因與人不同便加以反對,那就永遠沒有個完。因此,他們對於殘障者這類Minority(少數者),依然基於「多樣性」的觀點,能夠把殘障當做那個人的「特徵」看待。
可是在日本,情況又是如何?因為和歐美不同,日本人一直以單一民族生活過來,大家以同一為原則,甚怕自己會變成例外。而對待那些例外的人,正有岐視和偏見伺候。在這種環境當中,一個殘障者自然難以被接受。
目前以國中為主的「欺凌」問題,據說大部份原因是:「那傢伙,就是跟我們不同。」假如小孩子們都有尊重他人的胸襟,這些欺凌問題,大半可以獲得解決。因為「大家都不同」才是理所當然的。
而尊重他人的原點,就是尊重自己。我開始參加消除殘障的活動,只因我想到:「一定有很多事,只有我才做得來。」不過,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課題,誰都有「只有他本人才做得來的事。」有些人在年輕的時候,就了解「自己的角色」;有些人,必待上了年紀以後,才醒悟過來;其中甚至於還要等到臨終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我的角色。」在我的場合,正好有「殘障」這種明顯的特徵,很早就了解自己的角色是什麼。這種醒悟的時機,也許人人不同,但任誰都必定有一個「自己的角色」。
其實本來也是如此,整個日本,不!透視全球,與自己完全相同的人,根本不存在。既然只有獨此一人,當然有些事只有這個人才做得來的,那麼,我們就要交加尊重自己,更加以自己為榮了。
現在的小孩子們,動不動就把「反正我不過如此」掛在嘴上。不過,假定他們能夠認清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絕對無法取代,而以自己為傲的話,絕對不會說出「反正我不過如此」那種把自己的人生說得一文不值的話吧!
然後,假如能夠承認自己的存在,自然在面對他人時,便能夠承認「他人本色」。自己固然是獨一無二,他人也是獨一無二,重要的存在。
這不只要建立殘障者容易生活的無障礙社會。所有的人類,絕不浪費上蒼賜予的生命,為了將那生命充分運用而活下去,千萬不要迷失自己,而自以為傲地活下去。
而我自己,為了對「心理無障礙」多少有點貢獻,希望我也能夠自以為傲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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